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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空房间 钥匙转 ...

  •   白霁寒记得那一天是个晴天。
      南城九月的阳光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把窗台上的绿萝叶片晒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她那天下午只有两节课,下课后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玉米,想着晚上炖汤。林许昕最近总是熬夜看文件,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但白霁寒注意到她凌晨两三点还在亮着电脑屏幕,好几次白霁寒半夜醒来,发现她还没睡,坐在客厅的灯下,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有些苍白。
      白霁寒没有问。她习惯了在关系里留出一种空间——不是疏远,是不需要每时每刻都在追问"你在做什么"。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还在想着排骨要先焯水再去浮沫,林许昕上次教过她,说这样汤会清一些。她拧开锁推开门,把购物袋换到左手,弯腰去够鞋柜上的拖鞋,然后抬起头,却发现屋子里很安静。
      那种静不是日常的静,是一种空了的静。风从阳台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客厅窗帘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来又放下,像在打一个无声的循环。白霁寒的拖鞋落在玄关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昕昕?"
      没有人应。
      白霁寒换了拖鞋走进去,目光扫过客厅。书架第二层空了一格——林许昕常翻的那几本书不在那里了。茶几上那对并排放着的陶瓷杯只剩下米白色那只,深蓝色的那只不见了,它留下的位置空着一小片被阳光照透的灰尘痕迹。沙发上也没有她常盖的那条深灰色薄毯,空调遥控器还放在原处,充电线还插在沙发扶手的USB接口上。
      白霁寒站在原地。几秒之内,她觉得自己好像踏进了一个被谁仔细擦拭过的场景里。所有属于林许昕的东西——那些小件的、随手放置的、证明"有人正在这里生活"的痕迹——都被整齐地收走了。像一个人离开之前做了一场细致的清理,像她从未踏进过这里。
      她先去了卧室。衣柜里林许昕那一侧空了,连衣架都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排从未被使用过的排列。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没有了,充电器没有了,那枚深蓝色的陶瓷杯也没有了。床单铺得平整得过了分,像被人用手掌反复抚平过。白霁寒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心里开始泛起一种凉意。那种凉意从脚底往上爬,沿着脚踝、膝弯、脊椎的节点一级一级攀升。
      她去了卫生间。牙刷没有了,毛巾没有了,那管薄荷味的牙膏还在原位,但林许昕的漱口杯已经不在洗手台上了。白霁寒伸手碰了一下她放漱口杯的那个位置,陶瓷台面是温的,像日光刚刚晒过。水龙头边沿没有被水渍浸透的痕迹——今天早上没有人在这里洗过手。
      白霁寒退回到客厅,在沙发边缘坐了一下,伸手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上面那个名字,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空旷而程式化,像一扇门关上了之后门缝里透来的最后一缕回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她停顿了一下,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又拨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每一次都是同一段录音,像一条早已切断的河在她面前竖了一道透不过水的墙。她挂了电话,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钥匙出了门。
      地铁上的人来来往往,车窗外的隧道灯一盏一盏掠过去。白霁寒站在靠门的位置握着吊环,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指腹摸到一枚海蓝色的钥匙扣——边缘光滑圆润,是那枚四叶草形状的钥匙扣。林许昕也有一个,海蓝色的,上面刻着波浪纹路,是很多年前她们一起在商场买的那两个。
      地铁到站的时候白霁寒几乎是走出车门后就开始小跑的。她穿过林许昕大学的校门,穿过那条两人并肩走过无数次的梧桐道。老宿舍楼下站着几个正搬行李的人,从毕业生手里接下的纸箱叠了一层又一层,堆在路边等着运输车来装走。白霁寒从那些箱子中间侧身挤进去上了五楼,在504门口停下来敲门。
      没有人应。她敲了三次,每次停顿几秒。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隔壁宿舍的门开了,一个短发女生探出头来看她:"你找谁?"
      "林许昕。住这间的。"
      对方皱了一下眉,目光在白霁寒脸上停留,然后说:"504?这间一直是空的啊。之前有人住过,但早就搬走了。你是不是记错楼号了?"
      白霁寒站在走廊里,手指从门板上慢慢滑落下来。"之前有人住过"——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白霁寒看着它沉下去,波纹缓缓推远又逐渐消弭于无痕。她没有问"那个人搬去哪了",因为她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答案:对方不记得了。不是"不太清楚",而是完全的空白,像那个人在她记忆中从未存在过。
      白霁寒转身下了楼。她出了校门,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河堤两旁的老柳树还在,叶子比九月的风里微微泛了黄边。她走到那棵她曾经给林许昕过生日时点蜡烛的老柳树下站定,暮色已经开始漫过来了。
      她拨了林许昕妈妈——那个她一直习惯叫"阿姨"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她开口问:"阿姨,许昕最近跟您联系了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温和而不解的声音:"谁?你说谁?"
      白霁寒站在河边,手垂在身侧握紧了那枚钥匙扣。河面上浮着傍晚的光,微微晃动。“没事了。”她听见自己说,“我打错了。”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河堤上坐了很久。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她才起身往回走,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把购物袋里已经有些回温的排骨和玉米放进冰箱,洗了手,然后坐在沙发上。
      她看了一眼茶几,那只米白色的陶瓷杯还立在桌面上,但旁边空了。她伸手把那只杯子端起来转了一圈,杯沿上有一道很浅的缺口——是她很久以前不小心磕的,林许昕说没关系还能用。她握着那只杯子的杯柄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城市沉入睡眠的深处。
      那天晚上白霁寒没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把备忘录打开,打了一行字:"许昕今天没有回来。"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绿萝还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叶片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她看着那株绿萝,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才浇过水,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尖端——它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一个她暂时还无法解读的暗号。
      她不知道林许昕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东西全部消失了、为什么号码变成了空号、为什么她妈妈不记得她了、为什么隔壁宿舍的人说那间房一直空着。
      她只知道阳台上的绿萝还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那株植物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人的轮廓正安静地伸着手,在等另一个人的手放进来。
      白霁寒在黑暗里看着那株绿萝,过了很久她起身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些。夜风灌进来,凉而不刺骨。她伸手碰了一下绿萝的叶子,轻声说:"你会记得吗?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绿萝没有回答。风从它的叶片之间穿过去,带起一阵极轻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沙沙声,像旧书页翻过时那一小缕从压紧的纸张之间逃逸出来的空气。白霁寒把窗户重新关好,转身走回客厅。
      她把那杯米白色的陶瓷杯拿起来,带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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