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安魂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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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穂子将方才遇到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夫君。
但显然，她的夫君并不相信她所说的，他认为这些都是自己年轻的妻子因为懒惰没有准备晚膳而寻找的荒谬借口。
“可是……夫君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请您相信我。”奈穂子微微低下头，小声为自己辩解。
男人收起田地里的耒耜，大步往村子走去，口中抱怨道：“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吃饭吧，我都快要饿死了。”
奈穂子双手交叠，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语气有几分迟疑：“或许……这是神明的指引，夫君大人，我们真的不聆听神的指引去往东方吗？”
“东方？那是一片荒郊野岭，大晚上去那里做什么？”男人似乎有些受不了，皱眉道：“什么神明的指引啊，我看你多半是遇到妖怪了吧，故意引你去偏僻的地方再把你吃掉。”
听完夫君的话，奈穂子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她回想起下午那个凭空出现又消失的院子，美丽的不像人类的女子和她身旁奇怪的少年，一切都透着几分诡异。
她忍不住回头，看向了东方那片漆黑的郊野，与自己渐行渐远……
“奈穂子，你在磨磨蹭蹭什么！”
男子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奈穂子赶紧急行两步跟上他的步伐，最终，还是选择了跟随自己的夫君一起回村。
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妻子，在她短暂的人生认知中，丈夫就是她的天，是她前行的方向，需要去仰望追随的存在。
奈穂子看着前方灯火交错的村落，心中低喃：“但愿是我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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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院子中，苏晚正津津有味的看少年进食。
许是饿极了，少年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却并不会显得粗鲁，相反，他的动作非常优雅，举手投足间都赏心悦目，看似慢条斯理的，没多久便不动声色的将盒中食物全部吃完了。他安静地坐在木廊上，细嚼慢咽，淡淡的月光透过枯树枝丫洒在他身上，明明衣着褴褛，却依然优雅的像一个贵族公子。
苏晚第一次见人吃饭还能吃出这副好看的模样，她突然间觉得，饲养一个人类也挺有趣的。
此时夜已深沉，微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来一阵隐约模糊的嘶喊呻吟声。细碎的声音揉散在风中，掩盖在树叶簌簌的摇晃下，一切都那么的难以引人注意。
但是晴明却听到了，他放下手中的食盒，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苏晚唇角一弯，真是个敏锐的少年啊。
今晚的夜色很黑，连一颗星星都没有，浓稠的黑幕中只余一轮血红的圆月。晴明看着天空中不停翻涌的黑色气体，朝她问道：“那是什么？”
苏晚懒洋洋的掀起眼帘，漫不经心看了眼，然后道：“这是瘴气啊。”
“瘴气是什么？”晴明看向她。
苏晚伸出手，一团黑色的气体从天空中垂落，汇聚在她掌心：“喏，这就是瘴气，从鬼怪身上散发出来的腐烂之气，通常伴随着鬼怪之类出没，一般人可是看不见的哟。”
说完，她恶作剧似的轻轻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瘴气尽数吹向身旁的少年。
晴明微微皱眉，侧身避开。
他心中有很多疑惑，为什么会出现瘴气，为什么他能听到隐约的叫喊声，如果瘴气是伴随着鬼怪出没，是否意味着今晚会有鬼怪降临……
似知道他心中所想，苏晚竖起一根纤长的食指，在少年微微抿起的薄唇前轻轻摇了摇，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嘘，别着急。”
然后她挥了挥骨扇，一道淡淡的光弧从院子上空消散，像是打开了一道结界。
刹那间，微风骤疾、山川倾覆。
宁静的庭院不复存在，凌冽的罡风刮得少年睁不开眼睛，那若有似无的嘶喊声变得无比的清晰响亮，在晴明耳边炸开，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黏稠的血腥味，还带着微微湿润的热度。
晴明的呼吸一窒，这是……是从村子中传出来的。
苏晚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慢悠悠道：“既然吃饱了，那就出去走走吧，唔……你们人类不是讲究饭后消食么。”
说完，便揽着晴明腾空而起。
她纵身一跃，踏着夜风在高高低低的屋顶上飞掠而过，向着村子中心行进。因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少年下意识地抓紧她衣袖，转眼间两人便已落在村子的一座角楼上。
“哟，真热闹啊。”苏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晴明低头朝下面一看，眼眶蓦然睁大。这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作人间地狱。
人类、鬼怪、吞食、杀戮，嘶喊尖叫声，交织成一片残酷狰狞的血色炼狱。
白天还欣欣向荣的村落，此时横尸遍野、血流成河，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充斥着每一个角落，人类在尖叫，在逃跑，而那群狰狞骇人的鬼怪正享用着它们的餮食盛宴。
这是一个人鬼共存的时代。
人类憎恶鬼怪，同时也恐惧鬼怪，但是人类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对抗鬼怪。人类中也有令鬼怪忌惮的阴阳师，除此之外，由经过训练的强健男子组成的守卫队，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阻止鬼怪大规模的掠杀，毕竟，人类拥有的强大的坚定毅力是会令鬼怪也害怕的。
但是，这个村落的人啊，他们安逸太久，已经渐渐忘记了要抵御危险。
因为……曾经有一个强大的白狐妖，她爱上了村子里的一个人类，白狐放弃了森林，放弃了同伴，只身来到此处和人类一起生活，默默守护者这个村落。
村子里的人类在害怕妖怪的同时，享受着妖怪的庇护，又深深厌恶这个与他们不同的族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过上了稳定的生活，人类忘记了曾经袭击过他们的那些小妖怪，他们只知道自己的村子里住着一个妖怪，一个异类。
冷漠的人类开始仇视与妖怪相恋的男子，甚至，鄙夷着他和妖怪所生的孩子。他们不会记得，正是因为有这个温柔而善良的妖怪，他们才可以心安理得的做出这样冷漠的鄙夷。人心啊，是这个世上最善变和可怕的东西，最终，他们如愿的赶走了白狐，人类以为自己胜利了，他们为此欢呼庆祝。
然后呢？失去庇护的村落，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盘踞在周围众多妖怪的美味食物，它们蛰伏在森林里虎视眈眈数年，终于等来了这个狂欢的月圆之夜。
所以说，毁灭人的，其实是他们自己。
……
“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我！”底下传来女子凄厉的呼喊声。
苏晚垂眸看去，不禁微微挑眉。
听见呼救声的晴明脸色一变，那是今天傍晚赠予他食物的女子，此时正仓皇的在狭窄巷子里逃跑，她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希冀和祈求，背后一只丑陋的拖着长长舌头的怪物慢慢向她逼近。
苏晚伸手按在少年肩上，阻止了他的动作；“你救不了她。”
晴明身形一顿，然后挣脱了她的手，跳到旁边的矮墙上，朝奈穂子喊道：“快上来！”
毕竟年少，不知世间险恶，对帮助过自己的人还做不到见死不救。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被拂开的手，神情莫辨。
奈穂子惊惶的脸上闪过喜色，朝着晴明的方向跑去，浅色的衣衫上染红了鲜血，她的速度很快，难以想象如此柔弱的女子竟然能这般的迅猛。眨眼睛，便已经到了墙边，她伸出手哀求道：“请帮帮我。”
少年俯下身，想要拉她上来。
奈穂子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在少年靠近的瞬间，那张柔弱的脸庞从中间裂开两瓣，张开成一个血淋淋的倾盆大口，要将他一口吞下！
晴明一惊，翻身从墙上跳下，躲开了致命一击。
奈穂子的身体没动，只见她“咔咔”的动了动头颅，然后脖子开始慢慢伸长，裂开的嘴里尖牙无数，像蛇一样朝他飞快袭来。
背后是拖着长舌的怪物，眼前是血口吞人的奈穂子，无处可避的少年闭上了眼。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四周忽然寂静了一瞬，晴明长长的眼睫颤了颤，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淡烟色的纸伞。然后，伴随着尖锐的嘶鸣声，周围的鬼怪尽数被斩杀，血肉飞溅，滴滴答答的敲打在伞面，发出了急促的声音，像是下雨了一样。
奈穂子的头颅被斩落，咕噜噜的从少年脚边滚过。
苏晚站在他身旁，转了转手中的伞柄，纸伞在空中划了个半弧，上面的血滴全数脱离甩落在地上，伞面又干净如初时一样纤尘不染。
“我说过了，你救不了她。”她伸手拭去少年眼角沾上的一抹鲜红，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再这般不听话，我可要生气了。”
晴明嘴唇微颤，怔怔的看着她。
周遭一片血腥混乱，人类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地面被猩红浸透，鬼怪肆无忌惮的穿梭在街道上寻找猎物，却独独不敢靠近撑着伞的二人。伞下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这人间炼狱的最后一块净土。
这时，不知是谁又被鬼怪抓住，发出一道凄惨的惊叫声，带着对死亡的恐惧。
苏晚闭上眼，微微勾起唇角：“多美妙的声音啊。”
葛叶，你听到了吗？
这群低贱的人类正在用自己鲜活的生命为你奏一支安魂曲。
晴明仰着头，在一片不见星光的夜色中，他看见那张不似人间的脸上带着沉醉而愉悦的笑容。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究竟是那些吮血啃肉的的鬼怪可怕，还是眼前之人更为可怕。
仿佛过了很久，又似只有一瞬，少年看见她缓缓睁开眼眸，那双水波漾漾的浅色眸子中闪着妖异的光，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夺走他的呼吸。
然后，她朝他伸出手：“此间事已了，走吧，漫漫长路，我且陪你到这红尘浮世走一遭。”
她的言语带起一阵疾风，吹乱了少年的黑发。苏晚站在一片血肉凌乱的地面，朝他伸着手，纤长的指尖染着好看的蔻丹。风掀起她的衣带裙角，如同一只翻飞的蝴蝶，好似一眨眼就要随风而去。
少年静静的看着她，苍白的脸晶莹如冷玉，在月色的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仿佛立身于黑暗与光明的分界间。
“发什么呆啊？吓傻了？”
就在苏晚耐心告罄准备收回手时，晴明蓦然抓住了她，冰凉的手指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就好是握住了他自己的命运。
而这只手，究竟是将他从暗无天日的苦难中救赎，还是……将他拖入更深的地狱？
他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安魂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