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片枫叶 你还不是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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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叮——
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邱非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他正吃着晚饭，随意瞟了一眼屏幕——是新闻推送。
-告别时刻：网络游戏《剑魂传说》职业联赛宣布永久停办，官方感谢选手与玩家的一路相伴。
他淡淡扫了一眼，继续低头吃饭，大脑后知后觉地解码了刚才看到的文字，一秒钟后，他忽然一怔，猛地抓起手机盯着看了好半天，然后点进那篇新闻里去，认真阅读了起来。
闻理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一惊一乍地抽什么疯呢？”
邱非没理他，只默默看完了那条不算长的新闻，然后搁了筷子，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又有事要跟夏哥商量啊？”
“……算是。”
“啊？什么叫算是啊？”
17.
南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TTG的基地的。
只记得离开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人打招呼。只有在走廊上遇到陈哥的时候，再次被他用那种尖锐的眼神注视着，嘲弄着，然后不发一言地目送她离开。
她没有解释，但很难过。
心里好像有一座山在崩塌。
这座山，是她第一天接触《剑魂传说》的那一日开始攀登的。
她还记得，那是某个暑假里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做完了暑假作业，卧室里的空调吹着凉爽的风。她在表哥的怂恿下下载了《剑魂传说》，然后登录游戏，创建角色，载入新手村。
新手村里的第一个NPC笑着迎接她，对她说——大侠，你终于醒了！
哭不出来。
南薰发现自己怎么也哭不出来。
胸口被什么东西压得死死的，透不过气。
她走到电竞小镇的大门前，鬼使神差地回头去看——太阳已经下山了。
电竞小镇的大门朝东，往回去看，此刻正好能看到落日的西方还余有一片粉色的晚霞，正在深蓝的压迫下迅速溃败。
华灯初上。
——我竟然在战队待了这么久吗？
南薰意识到，自己还在不舍得离开。明明所有的念想都已经断绝了，但她还是不舍得离开。
她在路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走到人行道的边缘，不管不顾地坐下，盯着那片粉色晚霞，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消失，最终被黑夜吞没、漆黑一片。
南薰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崩溃了，但就是哭不出来。
她打开手里那罐啤酒，试图寻找一点外力帮助。
易拉罐被拉开，扑哧一声，冒出气体和雪白的泡沫。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将啤酒送到嘴里，就被人缴械了——一只手伸过来，不讲道理地夺过了她手中的啤酒罐。
南薰茫然地抬起头，看到邱非正站在旁边，用很不赞同的表情皱眉看着她。居高临下的，竟有点压迫感。
“不要喝酒。”他一板一眼地说。
南薰缓缓眨了眨眼睛，轻笑了一下：“我可不是未成年。”
“我知道。”
“我也不是选手。”
“我知道。”
“把酒还我。”
“不行。”
“凭什么？”南薰仍然在笑，笑得她自己都痛，“弟弟，这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小心我告你抢劫哦。”
邱非不为所动，直接把那罐酒哒地一声搁到了路边的长椅上，然后回头朝南薰伸出手，说：“走，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你管我。”
“走。”邱非强硬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太危险了，要崩溃也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崩溃。”
“我没有崩溃！”
“那你手抖什么？”
手抖？
南薰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被邱非握住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很稳，更衬得她的手颤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怎么会这样呢？
南薰试图让那颤抖停下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好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一切都失控得一塌糊涂，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快要冲破出来了。
邱非握着她的手腕凝视了她一会儿，察觉到了她的状态不对，于是他放弃了将她拽起来，反而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了。
两人并肩坐在人行道边，看着车流在眼前穿梭。
邱非松开了她的手腕，她却像是溺水人一般，快速反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攥着，似乎这样能帮助她稍微冷静一点。
她的手仍然微微颤抖着，突然说：“我上午没有骗你，我当年在青训营里的成绩很好的。”
邱非看着她陷在自己掌心里的手指，说：“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我进青训营的时候你还是小学生呢！”南薰又笑了，笑得很惨淡。
邱非移开视线，手指却悄悄收拢了些，轻轻握住她的指尖，然后听她继续说了下去——
她说，她是小学时接触到《剑魂传说》的，当时身边玩这个游戏的人挺多，她的表哥带她入坑，一开始还会教她连招、带她打本、打竞技场，但是很快，表哥就带不动她了，也打不过她了。
她在网游里几乎找不到对手，很自然地开始关注起职业联赛。
当时的TTG战队和这款游戏一样，如日中天，那时TTG的队长姓萧，非常厉害，就像这款游戏里的神一样——邱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是大神，是这款游戏的神。没有他搞不定的事情，没有他攻不破的防御，也没有他拿不下的比赛。那一年的TTG是以全胜的战绩赢的冠军，后来又赢了很多次，很多次。其实真要说起来，TTG比以前的嘉世还要更像一个王朝呢！只是这个联赛的热度不如荣耀，圈外人大概都不知道。
但我很喜欢这个联赛，你知道吗，《剑魂传说》的主线剧情就是寻找“天下一剑”。传说中那是一把绝世宝剑，无坚不摧。但这把剑的去向始终成谜。
所以这个联赛的名字叫“论剑大会”，每一届论剑大会的获胜队伍，就会成为“天下第一”，在真正的“天下第一剑”被寻找出来之前，冠军就是“天下第一”。
“我想当第一，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故事里的天下第一。”南薰一字一顿地说。
邱非安静地听着，然后说：“我明白，我知道。”
南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思他的话，只继续倾诉着：“当时我就想啊，我在网游里也算是很强的了，或许……或许有机会，能站在萧队的身边，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呢？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最后我跟爸爸妈妈大吵了一架，初二的时候办了停学，去TTG的青训营了。”
邱非的脸上这次露出更加动容的表情，他深深看了南薰一眼，说：“我理解。”
“我在青训营里待了一年，完成了一整轮训练，最后被战队认可留用了——但是那一年，萧队也退役了。”南薰现在已经不发抖了，她抽回手抱住双腿，又将脸埋进膝盖里。
还是哭不出来，她只能蜷缩着说：“我好像总是这样，在错误的时候入场。”
“这不是你的错，是你们的年龄差距太大了。”邱非实事求是地评价，抬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却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她肩头停留片刻，又收了回去，只继续说，“但你也可以选择留下，他退役了，你还能继续打。”
“我也是这样想的。”
——但是，在她决定留下的那天，她的父母赶到了TTG的训练室，劝说她回去读书。
她当时情绪很激动，说了些狠话。然后她的妈妈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力扇了她一巴掌。
扇在左脸上，痛得发麻，连耳朵里都在嗡嗡的鸣响。那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挨这么重的打，还是当着那么多选手和同龄训练生的面，属实是把她打懵了。
从身体到尊严。
至今想起来都还是会让她失语的程度。
南薰用手捂着自己的脸颊，不说话了。
邱非等了她一会儿，没有等来后话，却莫名猜到了些什么。
于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了他的倾诉。
“我也是初二那年报名的嘉世青训营。”他的声音仍然稳稳的，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比你幸运一点，我憧憬的那位队长正是当打之年，也是一样的，无敌。我也一直梦想能够站在他的身边，和他并肩作战。不过后面发生了很多事，你应该在网上都看到了。”
南薰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邱非就兀自说了下去：“初二那年，我说服父母之后用周末和寒暑假期的时间去青训营试训，这在我们那儿被叫做‘走读生’。一年后的训练成绩不错，被俱乐部的人留下了，他们希望我转成‘住读生’，全日制受训，正式预备走职业轨道，那时是初三，快要中考了。”
南薰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他。
邱非平静地说：“做出决定的那天，我爸打了我一顿，他说，今天我要是敢出这个家门，他就没我这个儿子。”
南薰的表情颤动了一下，脱口而出：“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出门了。”邱非一本正经地说结论。
“……噗。”南薰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担心地看向他，“那你的父母呢？现在还在和你联系吗？”
邱非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冲她点了点头，说：“已经和好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他们也很支持我留在嘉世的选择。”
“哦……”南薰垂下眼，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南薰。”邱非忽然叫她。
这人真奇怪，从认识到现在，她已经不止一次说‘叫我小南就可以’，其他人也都‘小南姐小南姐’的叫得很甜，唯独邱非，始终倔强地叫她的全名。
“什么？”她问。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邱非凝视着她，说，“很多事，当时可能觉得很严重，但只要你愿意去面对，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南薰双手捧着脸，看向马路。一辆辆车亮着灯呼啸而过，掀起一阵阵干燥的风与尘土。
“那可能……”她缓缓说，“可能是我，没有你这么坚强吧。”
“你15岁的时候没能留在战队，然后奋斗了三年，考上了浙江大学，选择了对战队有帮助的专业，仍然回到这里，继续奋斗。”邱非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她，“很了不起，你是我见过最坚定执着的人。”
“执着只是因为我倔，不是因为坚强。”
“执着就是一种坚强。”
这句话让南薰忍不住再次回头去看他。
飞速驶过的车灯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流星一样。
18.
那一晚，他们坐在马路边聊了很久。聊童年，聊学生时期偷偷玩游戏的趣事，聊青训营里枯燥的训练和充满希望的时光。
中途说得口渴了，邱非说要补偿她那瓶被浪费掉的啤酒，跑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饮料。
他给南薰买的是一瓶粉色的草莓牛奶，被南薰笑话了半天直男选择、刻板印象。邱非有点窘迫，板着脸干咳来掩盖自己逐渐发烫的脸颊和慌乱的心。
夜快深了。南薰看了眼时间，从马路边站起来：“必须回去了，再不走宿舍要锁门了。”
南薰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么畅快地聊天了。虽然胸口堵着的那股气还是哭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但她的情绪已经平静。
邱非还是很不放心的样子，倔强地跟着她，说要把她送回学校。
南薰挺哭笑不得，说：“你一个未成年就别操这个心啦，路挺远的，我还怕你回程的时候出意外呢，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是男人。”
“你还不是哦。”
听她这么说，邱非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似乎有点生气。
南薰困惑地看着他。
最后，他没有再坚持，只是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递过去，说：“加一个联系方式，你安全回宿舍了给我报个信。”
南薰笑着接过他的手机，低头说：“好。”
19.
邱非是个非常安静的人。微信名也简单干净——Q_Fei。
唔，仔细一看好像还是有点小巧思在里面的。
微信上，两人的交流也仅限于“我到宿舍了”和“好”，这一次对话。之后就再无交集。
七月，南薰结束了最后一门期末考试，收拾东西回了家，开始过暑假。
当年在TTG爆发了那次冲突后，南薰和父母的关系就一直有点冷淡。她听他们的话好好学习，考上了一个足够体面的大学。
他们也知道自己当年做得有些过分，在她上大学后也就没有再阻止她不计代价地留在TTG做兼职。
只是经常有意无意地问她：你看，爸爸妈妈是对的吧？你天生就是学习的料子，何必去走竞技那种豪赌的路子。现在考上大学，照样可以去你想去的战队工作不是吗？
南薰每次都不理他们。
但父母对她的关注在意也是真心实意的。《剑魂传说》联赛停赛的消息他们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们没有嘲讽女儿，只是偷偷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
每次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又偷偷开心的表情，南薰的心情都非常复杂。
暑假开始一周后，《剑魂传说》公布了最后一个资料片。
没有新等级，没有新的副本和玩法。只是更新了一张新地图，和一段主线剧情，作为这款游戏的最终章。
南薰操作着她的“南风斩意”完成了这最后一段剧情。
她和无数普通玩家一起，找到了故事最开始的那把“天下第一剑”。她拿起剑，斩向来敌，却没想到那把“天下第一剑”在和敌人兵器相接的瞬间就被震断了。
传说中的宝剑，在现世的第一天就这么轻易溃败。
那位在新手村迎接他们的NPC出现，并告诉他们：“天下第一剑”确实曾经留下过动人的传说，但它归根结底也只是一块钢铁而已。它会随着时间而逐渐锈蚀、腐败，终究是敌不过精心打造出来的崭新兵器的。
望各位侠士心怀梦想，也要珍重当下，不负山海，也要不负韶华。
“……好无聊的故事。”南薰坐在屏幕前，点击鼠标，看完了主线剧情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微微颤抖着，自言自语，“真是的……玩个游戏而已，还说教上了……”
游戏官网主页上，宣布了游戏将在半年后停服的消息。
这一场冒险，真的要结束了。
南薰正看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机忽然叮了一声。
微信来信。
邱非那安静了半个月的对话框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邱非：最近有空吗？
南薰：？
邱非：TTG的老板前两天来战队这边了。
南薰：哦……
TTG的老板是有别的主营业务的，平时不怎么来战队，只把它当个爱好养着，这次估计也就是来“处理后事”的。
邱非：你们训练室的那一批设备还很好用，我们老板给买下来了。
南薰发了个无聊的表情过去——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莫名其妙的。
邱非：你们老板说，后续搬东西的事要我们跟你对接。
南薰：啊？？？关我什么事？
邱非：他说战队里只有你家在杭州本地，而且大门钥匙也在你那里。
南薰：……拿3000块的工资操3万块的心（再见）
邱非发了个憋笑的gif表情包过来。
看着那个表情包，南薰忽然就觉得这个一本正经的少年变得鲜活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片枫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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