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片枫叶 真像是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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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南薰非常喜欢邱非的眼睛。
那是她见过的最干净最纯粹的一双眼睛，平静执着，不带一丝杂质地望着你，像一汪泉水一样。
但就像在镜子面前，人们会格外关注自己脸上的瑕疵一样。被这样干净的眼睛一直盯着看，是很容易让人心虚的。
“我……”南薰现在就很心虚地开始解释了，“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是早就在这里了，看你聊天聊得很投入，怕吵到你就没打断……”
她不知道邱非其实也在心虚。
他摸了摸脖子里，偏头假装去看远处那群受惊飞起的小麻雀，然后低声说：“没事。”
南薰将怀里的小猫放到地上，然后在花坛边缘坐下，犹豫着要不要多嘴。
邱非站在花坛的台阶上，仍然是最开始的位置，默默等着她开口。
花坛中央的蓝紫色无尽夏，开得热烈却安静。
邱非应该是刚刚结束晨跑就跑来接老板的电话了，七月的早晨闷热难耐，汗水仍然在顺着他的额头和脖颈不断滑落，打湿了T恤的前胸后背。好在穿的是白T恤，看起来没那么尴尬。
但他还是远远站着，没有靠近。
南薰看不过去，递了一包纸巾给他，他接过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然后才在花坛边坐下，和她之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黑猫看看南薰，又看看邱非，大概是觉得有点无趣，甩甩尾巴离开了。
“你们现在还没有训练软件啊？网上不是有很多免费软件可以用吗？”南薰问。
“试过了，但是都太粗糙了，而且很基础，跟不上我们的强度。”
“这样啊……”
嘉世战队现在连训练软件都还没有——乍一听是多么荒谬的事。
自从知道他们战队曾经是荣耀职业联盟里的豪门后，南薰就花了点时间去网上了解了嘉世的故事。
从联赛初期的三连冠到第八赛季出局，在挑战赛上被自家老队长亲手打败，丑闻，爆雷，俱乐部解散拆卖，再到被夏仲天接手，战队重组。
这些事刚刚结束没多久，还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呢，官方的通告、民间的八卦遍地都是。南薰花了两节思政课的时间就把前因后果扒得差不多了，然后抱着手机唏嘘感慨了一上午。
一个玩了多年荣耀的室友嘲笑她的资讯落后得像个山顶洞人，这瓜他们都已经吃了一整年了，隔壁寝室那个嘉世粉的眼睛都哭肿多少次了你不知道吗？一会儿抱着一叶之秋的手办哭，一会儿砸手办说信错叶秋了，一会儿又抱着手办碎片道歉说对不起叶修队长我竟然质疑你我真是个畜生——这一整年闹的，给她整的都快精神分裂了。
南薰打着哈哈敷衍过去，然后点进了新嘉世对外官宣成立的新闻里。
拆卖到尾声才突然被收购的豪门，现在已经不是有没有高水平选手的问题了，而是连战队最基本的训练软件、训练计划都没留下啊。
她在网上看到了嘉世战队现役成员的个人信息，一水的07、08年出生的男孩子，一个成年的都没有。他们正是作为新人出道、最需要前辈帮助的年纪，现在却是两眼一抹黑地就上路了。
想起邱非刚刚跟夏仲天对话时语气里的挫败和不甘，南薰非常心疼，于是她还是开口道：“训练软件的事我或许可以帮上忙，你们以前训练用的都是哪些软件？”
邱非的眼睛唰地亮了一下，正欲开口，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犹豫地移开了视线。
真奇怪，明明才刚认识他没几天，明明只短暂见过几次面，南薰却莫名读懂了他那几个表情背后藏着的心思。
她正琢磨着，果然就听邱非说：“不了吧，不方便。”
心底顿时漾起一丝酸软，南薰明知故问：“为什么不方便？”
“战队内部训练软件是机密，你不能插手。”邱非说完这话，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生硬，她可能误会，于是又别扭地补上了一句，“你们战队的人，应该也不会喜欢你插手过来。”
那一天，陈哥对南薰的讥讽，邱非听进去了，也听懂了。
南薰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这些青训生还真是……除了竞技内容之外，其他的理论课是一点都没听讲对吗？”南薰站从花坛边起身，笑着在邱非的眉心点了一下，“怪不得现在没有技术支持就手忙脚乱了，走吧，姐姐去给你补补课。”
说完，她俯身朝他伸出手。
邱非看着那只手，迟疑片刻，慢慢伸了过去，握住。
很小，很柔软的一只手，握在掌心里，却隐隐传递出一股巨大的力量。
13.
新嘉世的一众选手在花坛边吭哧吭哧地跑完步，习惯性地在终点寻找邱非的身影。
这家伙每次都能甩他们一两圈提前跑完，然后在花坛边偷偷监督有没有人少圈或者走路，一旦发现就在那儿喊谁谁谁加一圈，跟个鬼似的，搞得他们连偷懒都不敢了。
妈的以前在嘉世青训营也没这么严格啊！
然而这次，他们在终点一直没等到邱非出现，一群人奇奇怪怪地议论着回到训练室，赫然发现邱非竟然提前回来了。
“哈！终于被我抓到一次你偷懒了！让我看看你在干什么！”闻理非常惊喜，飞快冲过去，“好你个邱非也有今天！以后你再逼我们罚跑我们可不会——”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邱非正单手撑着桌面，站在电脑旁俯身看着什么，神情专注，压根儿没搭理他。
而坐在电脑前的人是南薰，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射在她的镜片上，闪烁着微光。
“你们之前用过的Aim lab是个好东西，你觉得训练强度低是因为用的是免费试用版，它还有一个付费版，在官网的这个地方。”南薰轻轻敲击着鼠标，调出一个新界面，继续介绍，“付费版里的强度是得到了大部分fps游戏职业战队的认可的，应该能满足你们的需要，另外它之前和好几个国外的fps游戏出过联名合作版，也可以在官网购买，但基本是远程操作。我觉得荣耀里的近战职业的话，需要更有针对的瞄准训练，对你们来说，面相调整时的反应速度应该更重要吧？”
邱非点点头，然后说：“但是可以通用，我之前看过，调整射击距离之后就够得上荣耀里的中程技能的攻击范围了。”
“嗯，那就好。其实如果只是训练射击精度和反应速度的话，能选择的软件还是很多的。我们常用的还有这个——KovaaK's，这个是steam平台上就能买到的，练法更硬核一点，优点是有很多场景选择，在练瞄准的同时还能进行抗干扰训练。”
邱非专注地听着，眼睛闪闪发亮，但看着网页上那些晦涩难懂的英文，又有些犯难，说：“嗯……麻烦你帮我们下载一下吧，我们之后再慢慢研究。”
南薰抬头看向他，眯着眼促狭地笑了一下。
邱非尴尬地直起了身子，咳嗽一声，说：“说起抗干扰，其实我们现在还很需要抗压训练、左右手协同反应，还有残局复盘导入。这些都是以前在嘉世训练营里最好用的软件，但是现在完全找不到。”
“那是肯定的，左右手协同和残局复盘只能专门适应一款游戏，必须有针对性地编写，找不到通用替代版的，得从底层一点点写起。这个只能自己写或者找同行买了。”
南薰的话让邱非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同一时间，另外几名少年也齐刷刷地叹了口气，顿时就显得声势浩大起来了。
南薰被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嘉世的这群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她包围了，他们探头探脑地看着她，齐齐露出失落的表情，像一群撒娇的大狗狗似的，怪可爱的。
她赶紧摆摆手，回身在键盘上继续操作了一阵子，又给他们打开了几个网页，一边说：“但是你们需要抗压训练的话，还是有不少选择的。现在的训练软件里，抗压训练一般是和大脑训练、感知神经和记忆力训练结合在一起的，算是对基础身体能力的综合提升吧。评价比较好的有……Neuro Tracker、Brain HQ和Wave Clear这三个你们可以试一下。”
邱非仔细看了一会儿，张嘴正想说什么，就被闻理抢了先。
“哎呀小南姐，可是这些软件都是全英文的我们不会用啊——按哪里开始按哪里调整参数？你先教教我们吧，我们还得先认单词呢！”
南薰笑着说：“这个简单呀，我改天把操作方式整理一下发教程给你们。”
“别改天了，就现在吧，开个线上会议你投屏给我们讲讲？我们很聪明的讲一次一定记住！”
闻理兴致勃勃地求教，邱非却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眼时间，阻止道：“快十点了，训练时间要开始了，南薰你应该要回TTG了吧？”
一群少年立刻发出了失望的哀叹声。
南薰笑着摇摇头：“不用，他们现在还没开始训练呢。”
“啊？这个时间了还没有吗？”少年们露出震惊的表情。
南薰平静的注视着电脑屏幕，看不出情绪，轻声说：“嗯，他们的训练时间比较晚。”
“而且还没有晨练，那不是能睡到十点吗？真羡慕啊！”
“没什么好羡慕的。”
“没什么好羡慕的。”
同一句话，邱非说得冷硬严厉，南薰的语气却透着一股疲惫和无力。
南薰不想聊这个话题，赶紧一边快速敲击键盘下载软件、调适数据，一边跟他们讲解这些软件的基本使用方法。
他们也很快在这些陌生软件上看到了曾经熟悉的内容，纷纷激动了起来，像小猴子似的惊呼不断。
能看得出，这些少年都是经历过非常正规且系统的训练的，对于新载体上的同类型训练内容适应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是立刻如鱼得水了起来。
没多久，他们就掌握了这几个软件的使用方式，但是细节调适还需要很多时间去打磨。南薰说，以后还有什么问题可以早上去TTG找她，那个时间段她都是比较闲的。
时间已接近中午，TTG那边的训练也快要开始了。南薰起身准备回对面去。
闻理带头站起来，对她做了个叩首膜拜的动作，其他几个少年纷纷跟风，非常夸张地朝她遥遥叩首，把她逗得直笑。
最后，邱非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她说：“我送你。”
14.
回去的路上，南薰对邱非感慨说：“你们老板对你真信任啊，购买训练软件的支出直接就打到你的卡上了，什么手续都不要。”
邱非轻轻笑了笑，说：“我们战队现在人少，唯一的优点就是流程精简了。从这些事务上节约出来的时间和精力算是我们为数不多的竞争力。”
南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创业型战队的这种活人感真的很让人羡慕。
“南薰，刚刚看你打字，手速好像不慢。”刚走到嘉世的大门口，邱非忽然问，“你参加过选手试训吗？”
南薰已经渐渐习惯这个少年的敏锐了，她没有太惊讶，笑着点点头：“有的，几年前，我其实在TTG的青训营也待过一阵子。”
“怎么没有继续呢？被淘汰了？”
“怎么会？”南薰可不喜欢这样被人小看，她扬起下巴，笑着说，“嘻嘻，别看我现在这样，当年在青训营我也是拿过第一名的呢！”
邱非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露出惊讶或者怀疑的表情。他只是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问：“那为什么没有继续呢？”
南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移开，望向前方的地面。
“家里人不支持。”她简单放下这句话，没再多说了。
几步路的工夫，两人就已经走到了TTG的大门边。南薰微笑着冲他点点头，转身走进了TTG光线昏暗的大门。
15.
虽然最后被邱非的那个问题激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但在嘉世待的这一个上午，还是很让南薰感到开心的。
那群少年的专注和冲劲，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个竞技战队应有的激情。
一直到在自己的工位坐下，她都仍然处在亢奋的状态之中。
她打开电脑，调出了TTG的赛季数据。
TTG这赛季成绩还算不错，打进了季后赛，但还是止步四强。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止步四强了，离总决赛只差那么一点点，离冠军只差那么一点点。
就算是冷圈的联赛，只要是个战队，总是渴望冠军的。
南薰打起精神，将这次季后赛的四场比赛录像重新导入软件，开始分析整理。
敌我双方向选手在比赛中打出的伤害、移动的速度、状态的波动，全都是值得细致分析的东西。
选手的状态或许会因为生理心理等多重因素受影响，但游戏里的数据是不会骗人的，只要愿意去扒，就能将敌人的技能点、装备、属性点的细微变化全部扒出来。这对下赛季的征战意义是非常重大的。
不止是季后赛，几个没进季后赛的强队数据也需要花时间去分析。暑假马上就要到了，学校的宿舍暑假不允许留人，她必须在假期来临前将这些数据赶出来。
如果能拿出这些成果，选手们下赛季应该会更有干劲吧！能努力的地方明明还是很多的！
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扒数据，并且运气很好的，竟然真的被她算出了敌队王牌角色的一个属性点变更——通过大量的伤害数据对比整理，她发现了对方的属性在逐渐从伤害向攻速转移，并且把这一属性变更连带导致的技能冷却速度变化也算了出来。
她高兴坏了，像个解出了一道难题的学生似的，抱着手里那沓数据纸就冲进了训练室，雀跃道：“你们听我——”
……说？
训练室里没开灯，又拉着窗帘，像个暗房一样。只有一台电脑开着，投射出冰冷的光线，映在选手们的脸上。
TTG全员都聚在那一台电脑后，看着屏幕，表情不一。
有冷漠的，有麻木的，有痛苦的。还有小徐，他在哭。
南薰没有走过去问发生了什么，她扎根在这个游戏里这么多年，对它的相关资讯太敏感了。如此反常的气氛，绝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小事——
她站在门口，打开手机，熟练地点进了剑魂传说的官方论坛。
论坛首页挂着一条飘着new字的官方通告——
剑魂传说职业联赛即将停办。
本赛季将会是最后一届“论剑大会”。
望各位侠士前路坦荡，一切安好。
哗啦。
南薰的手一松，那沓印满了数据和计算过程的打印纸撒落下去，将训练室门前的地面铺得雪白一片。
真像是一场葬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片枫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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