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灵鱼》沛雨枇杷

56、小灵鱼 二零一六年

　　二零一六年七月。
　　盛杨小升初的暑假。
　　他没有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被爸爸妈妈带着去国外旅游，而是被阿姨连续不断地送往一个又一个的精英班。
　　盛杨对此早已习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异常平静地接受，没有表情地奔赴一个又一个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叛逆期来了原因，还是他在政治课堂学到的“量变引起质变”的道理，盛杨的反抗来得猝不及防。

　　在一次小提琴测验中，他在几个什么什么董的孩子里拿了第一。
　　老师对他夸赞不已，但是许艳和盛凌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这些事对他来说其实已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就像空气一样的存在。
　　但是这一次，盛杨忽然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无力感。

　　像是一望无垠的沙漠里渴渴地寻找水源，但是走了很久，发现沙漠之外只有沙漠。
　　他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蚂蚁。
　　自从他有记忆起是四岁，现在是十二岁。
　　在沙漠中走了八年。
　　无力感。

　　盛杨在家自制了一张小地图，决定在去肯德基买一个冰激凌吃掉之后就去海里。
　　他要和大海融为一体。
　　不要在沙漠。
　　八月平平无奇的一个周末下午三点。
　　阿姨在休息的时间点，许艳和盛凌不在家。
　　一个破公司，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日复一日地忙了十几年。

　　阳光依旧和七月没什么不一样，一走出家门，拥挤的闷热空气就围了上来。
　　盛杨拆下他的小天才电话手表，穿着上午见新家教老师的正装，然后带着一张简易地图就出门了。
　　他在离家很远、但离游乐场最近的一家肯德基停下脚步。
　　盛杨踮起脚，双手趴在点单台，声音稚嫩：“姐姐，请给我一支奥利奥甜筒，要最大的。”
　　小姐姐说道：“好的，小朋友是扫码还是现金？”

　　盛杨想起自己没带手机，也无法打电话给刘阿姨求助。
　　他摸了摸自己的西装裤。
　　什么都没有。
　　“姐姐，不用了，谢谢。”盛杨对于这种无可奈何已经免疫了。
　　虽然这是他生命中的倒数第二个愿望，但是他的愿望一般都实现不了。
　　没什么的。

　　盛杨刚要离开，就被一个穿棉布裙的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拦住。
　　江灵玉把自己还未啃一口的冰淇淋给他，“草莓口味的也很好吃，你尝一尝吧。”
　　盛杨心动不已但是又觉得这不合礼仪。
　　下一秒，冰冰凉凉甜甜腻腻的东西就沾到了他嘴唇。
　　江灵玉直接把甜筒怼到他嘴巴，“我没有钱给你买新的，你先吃这个吧。”

　　盛杨也不好把沾过自己嘴唇的冰淇淋还给对方，所以只好接过，苦闷闷地道了谢。
　　江灵玉看他还瘪着嘴，只能万分悲痛地从连衣裙前面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一个小奥利奥饼干，然后拆开放到盛杨冰淇淋甜筒上，“和真正的奥利奥冰淇淋没什么区别。”
　　盛杨摸了摸眼角的泪滴，“谢谢。”
　　其实他不知道真正的奥利奥冰淇淋是什么味道。

　　此时江灵玉的妈妈胡蝶上完厕所回来。
　　胡蝶对于忽然出现的哭泣小孩有点疑惑，她问这两人道：“怎么了？”
　　江灵玉猜测：“他太喜欢冰淇淋了。”
　　胡蝶对此答案存疑。她又问盛杨，“是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吗？”
　　盛杨摇摇头。

　　胡蝶：“那你爸爸妈妈呢？”
　　盛杨一边抽泣一边回答：“我不要爸爸妈妈了。”
　　胡蝶愣了愣，踟蹰几秒，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她给江灵玉重新买了一个冰淇淋，这次江灵玉换了一个奥利奥口味。
　　然后盛杨得到了一个纯正奥利奥口味的冰淇淋。
　　还是江灵玉塞到他嘴边的。

　　胡蝶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去了附近的游乐园。
　　盛杨不敢玩那些刺激的项目，江灵玉只好陪他坐了几遍的旋转木马，还一起拍了照。
　　傍晚很快到来。
　　胡蝶拖无可拖，告诉盛杨要送他去警察叔叔那，找到他的爸爸妈妈。
　　盛杨强装镇定，“我可以自己回去，阿姨您不用送我。”

　　江灵玉把裙子另一个口袋的最后一个奥利奥递给盛杨，“下一个暑假我还来这里找你玩，你下次要带钱请我吃草莓味的冰淇淋。”
　　盛杨犹豫着。
　　在大海和奥利奥的抉择中，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奥利奥。
　　盛杨把奥利奥小心翼翼塞进自己裤子口袋，然后重新牵起胡蝶和江灵玉的手。
　　他仰头看胡蝶，“我记得回家的路，但是太晚了，我有点害怕，阿姨您能送我回去吗？”
　　……
　　第二年的暑假，江灵玉没有来。
　　第三年……
　　第四年……
　　盛杨等了和八年一样漫长的五年。
　　又好像比八年更更更长久。

　　在二零二一年这个秋天，盛杨等又一个八月过去，还是没有等到早就应该来赴约的人。
　　他从其实已经倒闭的从肯德基变成一家咖啡店的地方回家。
　　回到家时，许艳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并让他换上得体的衣服，要去见吴董的女儿。
　　曾经差几毫米把他淹没的巨大浪潮在此刻反扑过来。

　　盛杨这次没抗拒，按许艳要求做了。
　　然后在回到家的时候再次做了简易地图，飞往瑞士的地图。
　　虽然Dignitas的申请没有通过，但是他可以登上那里最高的山峰，然后就地躺下。
　　听说人在极度寒冷的，趋于某个临界值的时候，会感到燥热。
　　他希这份燥热可以和二零一六年八月的温度一样。

　　做好计划，盛杨在清晨的时候收拾好了一切。
　　恰好，外面传来了开门声。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然后看见等待好久的温度。
　　盛杨想，是不是每当他走到无边的虚无边界的时候，是不是也代表天使离他一步之遥。
　　他好像看到自己原本被磨损地微弱的快要静止不动的心脏再次跳动了一下。
　　盛杨的愿望再一次没有实现，但又再一次实现了。
　　……
　　二零二二年。
　　大一。
　　一个没课的午后，顾星燃跑到盛杨租的房子打游戏。
　　他一开门，就没晦暗的沉色笼罩。
　　外面的九月的灿烂天色被厚重的窗帘隔绝。
　　房子无声无息。
　　同时盛杨一动不动地侧躺在沙发上。

　　顾星燃一边喊一边跑过去，“你没死吧？？！！”
　　盛杨被他喊得头疼，一边翻了个身，一边无语地说：“已经变成鬼了。”
　　顾星燃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接下自己的书包丢到一边，同时注意到从他进来之时盛杨的右手就紧紧攥着。

　　顾星燃趁他不注意扒开他的手掌一看，是一个被防水袋装着的三角形护身符。
　　盛杨用另一只手给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继而背对着他，继续混混沌沌地闭上眼。
　　顾星燃嘟嘟囔囔地问，“谁送的，这么宝贝。”
　　良久，他一局游戏打完，才若隐若现地听到一句“江小满”。
　　顾星燃回头看了一眼盛杨，但对方似乎还在睡梦中。
　　只不过原本紧握的掌心贴到了心脏上。

　　盛杨其实没睡着。
　　只是身体没有力气。
　　好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通过这个小小的符，链接一千五百公里之外的燥热温度，然后心脏才能起搏。
　　不知多久，盛杨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他看见一片广袤无垠的寸草不生的贫瘠土壤边生长着一颗快枯死的树，但是在最后的微弱喘息之时，一抹欢快的鱼影出现。
　　小鲤鱼带来了水的气息，然后这气息在无形中幻化为像海洋一样大的湖泊，尚未完全朽死的树根开始汲取清泉，逐渐逐渐重新有了生命的浅淡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