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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如果冬天不曾凝霜(一) ...


  •   带有艳红色猫爪的标签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女子急忙逆着传送带的方向跑去,一把拎起那笨重的行李箱,在机场空旷的大厅里踩着高跟一路小跑。名贵而细长的酒红色鞋跟敲打着奢华洁净的大理石地板,有种陌生的节奏。

      机场里开始因为有个奇怪衣着的女性而窃窃声不绝。浅黄色中袖以及齐膝的群摆不甚合身的裹紧在一位急速奔跑的女子身上。那是一身旗袍,花饰老旧又幼稚,布料与裁剪应当属于上乘。
      人群有些诧异而又羡慕的望着扬长而去的女人,感叹着年轻多好,竟可以傲视这般冰天雪地。

      若不是因为他,我可不敢与天地相争,我只是怕,怕我若不是身打扮,他会认不出我来。回国之前,我特意把那头酒红色的过腰长发给理成了齐耳短发,染了全黑。登机之前特意换上了他当年送我的旗袍,很庆幸我之后身型没什么大变化。
      现在的我,一切犹如当年落在他珍珠般眸子里的十六岁身影,然,闪耀着的西式耳钉与意大利高跟显然背叛了我企图的回归。

      临近出口时,瑟瑟的寒风让我不自禁的把手腕中的貂皮大衣贴近了身体。浓密的发梢骄傲的扎着我后颈冰冷的肌肤。而我只是不住的一边朝出口奔去,一边向四处张望。
      或许,我不是怕他找不到我,而是怕自己找不到他吧。怕他不会原谅我而躲着我。

      “严冬,严冬。”某个卖比利时巧克力的柜台旁,有个男子正向我挥着手并且亲切的喊着我的名字。
      在白的几乎圣洁的灯光下,他的无名指上银色的环反射出了道道刺眼的光,直扎我的眼。这个曾让我爱的太疯狂的男人。
      我有些惊讶于怎么会是他。
      犹豫了片刻,终是大方的走过去:“胡畅,真是好久不见。原来你们……我都不知道。”
      “你还是那么爱美。外头很冷,快把大衣穿起来。我去开车,你去门口等我。”他有些亲密又似乎很疏远的交代了几句。
      “胡烁呢?他怎么没来?”我迫不及待的向他背影脱口而出,“啊,我是说,不是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而叫我回来的吗?”意识到自己险些乱了分寸,又马上补充道。
      “噢,是他叫我来接你的。”

      杭州的冬天已经没有了雪,只剩下夹杂着西子湖水的潮湿寒风。
      眼前忽然横亘出来一段浮游陆地,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新建的高架。贯穿着簇拥着它的高房。远处连绵的青山突然就矮了一截,默默地退出了由钢筋水泥砌成的画框。
      这,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幅自然细腻的宛如丝绸的画了。
      我,也不再是他们记忆中的那个我了。
      他们,不知道如何了。毕竟,我们之间的离别与相见分隔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我通过机场安检口的时候,没有回头。所以他们三个人的脸最后一次定格在我脑海里的那刻是在那年的11月21日,我的十六岁生日宴会上。
      那天,罕见的大雪纷飞。

      被白雪覆盖的断桥上,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惊恐而瑟瑟发抖的王霜霜,紧紧的抱住王霜霜不愿放手的胡畅。被一个巴掌撂倒在地的胡烁,身边那件日落黄的崭新旗袍,有白色的雪花渐渐点缀在布料上。还有,被伤了的同时又伤了别人的我,狂乱的在雪地里踏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车玻璃窗上因为内外的温差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烟,我伸出食指在狭小的窗上写下了我们四个人的名字。其实,他们本应该这么的紧紧相依。
      “她现在还恨我吗?我……姐她……”我透过那些比划,残缺不全的望着沿路的风景,心却一直注意着他的气息。
      他显然是有些吃惊,以至于沉闷了半晌才发话,“霜霜一直都和我说,正因为是家人,所以从来都不会有恨。”
      “是吗……”
      “其实,伯父也只是因为太爱伯母,所以才……”
      “你还记得吗?那天你哥哥把光着脚的我带到你们家。当时我的脚底都被小石子磨破了,脸上有个五指印。哭着抱着胡伯母,不愿回家。然后你和胡烁就跑去五里外的刘奶奶家给我买来最喜欢的栀子花,铺在我脚底下。我真的真的很温暖。但是你们送我回家后,他又打我了,而且从那次以后,他就再也没少打过我。当然,因为惧怕,你们只知道那第一次。
      我妈妈是因为我而死的,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八岁,美得像当时的西湖一样。爸爸很爱很爱我妈妈,给她买最漂亮的丝巾,给她请最好的裁缝买最好的绸缎做衣服。可是妈妈却因为我的顽皮而终与西湖融为了一体。大概是我从小就缺心缺肺,葬礼之后的没几天,我就耐不住性子想来找你们玩了。我还记得那天出门的时候,我穿的是一双火红火红的牛皮皮鞋。在我高兴地蹬着它们,在木质的旋梯上奏出声响的时候,他走过来,拽住我的胳膊,然后抡起胳膊,狠狠地赐了我一记耳光。他说‘小兔崽子,偷荤吃素!我他妈让你穿皮鞋!’……”
      “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你以前的事……霜霜只是经常和我说,让我不要责备你。”
      “在她来之前的事情,她也不知道的。现在想想,好像也已经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当初哭的死去活来的那些事情,现在居然就这么平淡的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那些事情果然对我已经没有价值了吗?历史真是奇怪而又真实的在现实中存在着,充当一个什么角色呢。用来后悔,用来虚荣,还是,用来赎罪……”
      “你变了,严冬。你,真的变了。”
      “那要是现在,你还会爱上我吗?”不知是为了弥补内心那块快要看不见的残缺,还是纯粹的不过大脑的调侃。总之这句话从我有些龟裂的唇边脱口而出。
      在我意识到他其实不是胡烁,而是胡畅的时候,我已经没法收回那句话了。开着暖气的车里,陡然让人感觉到一股冰冷。
      胡畅抿了抿双唇,一言不发。他突然坐直了身子,换了排档。车子小颠簸了一下,一个转弯,眼前又是一条不熟悉的路。
      我知道他也一定想起来了。

      那天我也问过他相同的问题。我站在他面前,问他:你爱不爱我?
      命令般的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如果冬天不曾凝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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