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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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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敢告诉她,我和辛医生的对话的内容。
天气转凉了,我回家拿了几件长袖。回来的时候,她睡觉了。她睡相不好,病成这样了还要折腾。我把她的袜子脱了,穿袜子睡觉容易着凉;给她掖好被褥。
第二天早上,桑英看见一张便条。
——醒来了,水在床头柜上。我去给你做饭。
“醒来多久了?”我饭盒放桌上。
桑英说:“刚刚。”
我瞥了一眼水杯,“是凉了吗?”我把里面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水。
我抿了一口,试了一下水温。递到桑英嘴边,她皱着眉看我,“折雨,我不是小孩子……”
我老婆皱眉的样子,都这么可爱。
“嗯,怕烫到你。”
*
辛雪遥把车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时,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术前交代:
“心率监护贴片我给你们备好了,藏在包里。要是她累了,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五分钟就能赶到。”
我正蹲在地上给她穿鞋,闻言抬头笑了一下:“放心,今天她最大,她不想回医院,谁都绑不走她。”
她靠在轮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围巾,脸色还是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小声抗议:“我也能走路的……”
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在她耳边悄悄说:“我知道你能走,但我想多抱你一会儿,不行呀?”
车子一路往南,窗外的颜色从灰扑扑的楼宇,慢慢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蓝。
她趴在车窗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一点点变清晰,像个第一次春游的小孩。她突然说:“折雨,原来海是歪的。”
我愣了一下:“嗯?”
“你看,它一直在晃,像喝醉了一样。” 她眯起眼笑了,“真好,我还没醉过呢,它替我醉了。”
我们在沙滩边停了下来。我把她裹进外套里,两个人坐在礁石上,脚悬空晃荡着,浪花一下一下舔着脚踝,凉丝丝的。
她忽然靠过来,脑袋轻轻搭在她肩上,声音被风吹得碎碎的:
“我本来以为,最后几天会很疼、很吵、很吓人。”
她顿了顿,手指勾住我的小指:
“没想到会是这样。有海,有风,有你在这儿陪我吹牛。”
夕阳把海面烧成橘红色的时候,受睡着了。
我没叫醒她,只是慢慢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贴着她微凉的额头,小声说:
“你看,我没骗你吧。最后一次逃课,老师没追来。”
海浪一遍遍冲上岸,像在替谁轻轻应答。
我推着轮椅,在沿海的便利店前停下。
海风吹得塑料门帘哗啦作响。我弯腰,鼻尖蹭了蹭她被风吹乱的鬓角,指着冰柜里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甜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哄小孩:
“吃冰淇淋吗?”
她正看着远处盘旋的海鸥出神,闻言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化疗让她对冷热极度敏感,医生下了无数次禁令。她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却贪恋地隔着玻璃,虚虚点了点那个海盐口味的:
她笑着对我说,“嗯,不可以。”
我的心像被那阵海风攥了一下。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店里,买了两个。回来的时候,我把那个海盐味的包装撕开,自己咬了一大口,然后蹲下身,在她诧异的目光里,把冰凉的甜筒凑到她唇边。
她没力气躲,任由我闹,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此刻在夕阳下亮得像碎钻。她伸出舌头,又偷偷舔了一下我唇边残留的甜味,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海盐的味道……挺好的。像今天的海风,有点咸,但是……不苦。”
*
我是被同事叫醒的,文件在桌面上堆成山。
还有那张死亡通知单……
我一时之间,突然分不清哪一对才是真正的“药”。
领导开会时表扬我,在深夜加班,让我继续努力。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腕,突然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想找回那种触感。
夜晚,我下意识去摸旁边枕头的边缘,仿佛那里躺着另一个手腕。半夜我听到一声咳嗽,猛地坐起来去拿杯子,结果发现周围一片死寂。那声咳嗽是我自己在睡梦里发出的。
我脑子一热,从柜子里翻出那条围巾,把脸埋进去深深吸气,却闻不到任何味道——因为那是梦里才存在的东西。
早晨,我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枕头是凉的。我会恍惚一瞬:刚才那股热度,是我的眼泪还是你的体温?
我走进便利店,习惯性拿了两瓶牛奶,走到收银台才反应过来,愣愣地把一瓶放回去,然后发现自己拿的是桑英爱喝的口味。
我没有哭,因为眼泪在梦里流干了。
*
那天我坐在海边,买了一个海盐味的冰淇淋。
我换上一件桑英喜欢的颜色的衣服。
我走到海边,不是悬崖,就是普通的沙滩。我脱掉鞋子,让海水漫过脚踝。
海水很冷,我却觉得舒服。
海水漫过膝盖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想起梦里她对我说:“下辈子,要幸福。”
原来,我一直没有回到过去。原来,我用了两年时间才相信,她死亡的事实。
我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陷进这片蓝色里。
奇怪的是,我没有感到窒息,反而像是终于睡着了。
我沉下去的时候,看见阳光穿透水面,波光粼粼。
真好,这水真蓝,比医院的窗帘蓝,比梦里的天空蓝。
就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梦里我答应过桑英,要好好活下去的。
对不起啊,桑英。
我骗了你一次,这一次,我想骗自己最后一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