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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时间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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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一年前。
繁华——这是程舟对恒城的第一印象。
程舟从小在一个小镇读初中和高中,对于大城市的概念,仅仅存在于书本的照片里。更多的认知,来自每年过年才会回家的表哥。表哥总会给他讲外面的故事,讲高耸入云的大楼、彻夜不眠的街道、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新奇玩意儿。小时候的程舟,天天盼着表哥回来,就像盼着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窗户被推开。
终于,高中毕业那年,程舟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被恒市大学录取。
恒市大学可不是一般的大学。它在国内排名稳居前三,坐落在全国经济最发达的恒市,教学资源与师资力量都堪称顶级。除了像程舟这样靠优异成绩被录取的学生,还有相当一部分生源来自恒市本地有权有势的家庭——高官子弟、企业继承人。对于后者来说,这所学校不过是一块出国留学的垫脚石,他们来这里,图的是一个光鲜的名号,和一张将来用得上的关系网。
恒市大学的门槛高,学费更是高得让普通家庭望而却步。
程舟是幸运的。学校考虑到某些生源地区的经济状况,为他减免了大部分学费。剩下的部分,他只需要在课余打打零工,几年内就能还清。
从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起,程舟就觉得自己活在梦里。一切都来得太不真实了。有时候梦想突然实现,反而会让人感到莫名的恐慌——他总忍不住想,自己真的配得上这一切吗?
程舟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父亲早逝,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全家的重担都压在母亲一个人肩上。日子虽然过得清苦,母亲却从未放弃让两个孩子读书。她常说,只有读书才能改变这个家的命运。身为长子,程舟早早地就开始帮着母亲操持家务、照顾弟弟。他比同龄人更早懂得生活的重量,也因此在得到机会时,格外珍惜。
去恒市的那天清晨,母亲从一个大皮箱里翻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那是一条手链。用一根普通的红线攒成,上面串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很朴素,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程舟皮肤本就白净,红线一衬,更显得手腕如凝脂般细腻。
母亲一边给他戴上,一边低声嘱咐:“外面的地方是好,可也不能轻易相信别人。那些孩子们……和你不一样。”
“知道啦,我又不是傻孩子嘛!”程舟撒娇似的眨了眨眼睛,想用轻松的语气冲淡母亲眼里的忧虑。
母亲笑了笑,把铃铛拨到正中央,认真地看着他说:“这个算是护身符,你时刻戴着,可以保护你。”
“放心吧妈妈,我不会有事的。未来肯定是幸福的。”程舟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像是在许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母子二人相视而笑。
晨光落在她们身上,那一刻,程舟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
后来的日子里,程舟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但不再是温暖的回忆,而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一切都是和梦中一样美好。
刚来学校的那段日子,程舟每天都过得认真而用力。他贪婪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仿佛要把每一秒都刻进骨头里。
恒市大学的面积,几乎和他们整个小镇一样大,甚至更大。崭新的教学楼一栋连着一栋,四周种满了各种绿植,正值春季,花木茂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程舟走在校园里,就像爱丽丝误闯进了不属于自己的仙境,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他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春风拂过脸颊的温度,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然而,并非所有人的这一天都像程舟那样明媚。
就在同一天的下午,罗晟韵刚从导师办公室出来。
作为科研设计小组的组长,他没能在今年亚洲赛区的冠军争夺中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导师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劈头盖脸地训了将近一个小时。
罗晟韵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低头认错,姿态恭敬得像一个完美的学生楷模。可他的脑子里,却不断地闪过一个冲动——抓起旁边那只玻璃水杯,狠狠砸在导师那张喋喋不休的脸上,让这个一无是处又狂妄自大的老东西永远闭上嘴。
但他没有。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死死地压制住了那些原始的欲望。他告诉自己: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真不是我偏袒你啊,我让你当组长是信任你,你看看其他项目的导师,谁愿意选你?”导师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罗晟韵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你应该知道。”导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得意,“现在人心都向着你弟弟。大家都是趋利避害的,谁不知道老爷子有多器重你那个弟弟?选你,就是跟老爷子对着干。所以我劝你别太居功自傲。现在你弟弟只是个组员就这么抢手,等他到了能做组长的年纪……恐怕你就要被彻底抛弃了吧?”
抛弃。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罗晟韵心底最柔软也最溃烂的地方。
真可笑。他罗晟韵都不知道被抛弃多少次了,还会怕再被抛弃一次吗?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只是机械地一遍遍重复着道歉:“对不起老师,我下次一定会注意。”
足足过了快一个小时,导师才终于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罗晟韵礼貌地鞠了一躬,慢手慢脚地退出教研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几个同组的学弟学妹正焦急地等着。见他出来,立刻围上来小心地问:“学长,你没事吧?这其实不怪你,明明是我们……”
罗晟韵温和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风:“没关系,我作为组长,这是我的责任。你们不用自责,下次我们再一起努力。”
“好!好的!谢谢学长!”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大家快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一步。”罗晟韵冲他们挥了挥手,笑容干净而温暖。
“学长再见!”
待他的背影走远,几个学妹激动地小声嘀咕起来:“罗学长好帅啊,好温柔啊!”
“对啊对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男孩子呀!”
“真不愧是罗学长,好喜欢他……”
她们没有一个人看到,罗晟韵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握拳握了太久。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指甲在皮肉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血痕。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又被他悄悄攥紧,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他穿过走廊,步伐平稳而优雅,像一个真正的贵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将他撑破。
走到一楼露台时,他突然加快脚步,几乎是冲了出去。
他感觉自己如果再待在室内,就要窒息了。
下午的这个时段,露台上几乎没有人。大多数学生要么在自习,要么回了宿舍。空旷的平台上方是天光云影,风吹过时带着微微的凉意。
然后,他看到了程舟。
那个男孩正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微仰着脸,闭着眼睛,让阳光和春风同时亲吻他的脸颊。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幸福的笑容。
罗晟韵的目光一下子被钉住了。
他愣在原地,盯着那个男孩看了好几秒。内心深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惊艳。不是心动。
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情绪——像是潜伏在暗处的猛兽,突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他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男孩。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伪装,没有精心雕琢的礼貌,没有社交场合里常见的虚假客套。这个人的快乐是真的,他的笑容是真的,他的轻松是真的——就好像,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罗晟韵忽然觉得刺眼。
不是光线的问题。是那个男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幸福感,像一束强光直直地刺进他刚刚被羞辱过、被抛弃过、被撕扯过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在他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被父亲冷落、被所有人当成弃子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人活得这么无忧无虑?
罗晟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缓缓靠上露台的围栏,姿态依然慵懒而放松,目光却再也没有从那个男孩身上移开。
他在心里想:这个人和什么一样呢?
天使。
对,天使。
多可笑啊。我的世界里,居然还会出现天使?
一个不受污染、不染尘埃的、纯净到几乎刺眼的天使。
罗晟韵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漠到近乎残忍的脸。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把那个男孩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刻进了眼底。
他突然很想做一件事。
他想把那个天使从云端拽下来。
他想看看,当这双眼睛不再那么明亮、当这张脸上不再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时,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亲手把这束光掐灭。
罗晟韵的嘴角缓缓上扬,那个弧度不再是平时伪装的温柔,而是一种危险的、带着掠夺意味的笑。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开着正艳的野花上,随手将它掐了下来,慢悠悠地撕成两半。
花瓣被他扬手撒向空中,被风吹得四散飘落,很快便无影无踪。
“呵,”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真他妈晦气……在我这么不幸的时候,你却幸福着。”
话音未落,那朵花的生命已经彻底结束了。
而罗晟韵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不忍。相反,他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种幽暗的光——那是猎人终于发现值得追逐的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那束光太刺眼了。
他想把它攥在手里,慢慢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