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时差》十两山

1、雨夜黑猫 夏夜，

　　夏夜，大雨突然降临。霎那间，整个世界电闪雷鸣。
　　四川的某个小县城迎来了燥热又潮湿的雨季。

　　周思圆踩着雨水堆积的水宕，在大雨中奔跑。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黑猫，来不及反应的她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狂风紧随着瓢泼大雨，她狼狈从地上爬起来，雨伞被风刮去了前方。

　　黑暗中，黑猫仍在逃窜。她常戴的眼镜被雨水糊住，视线也跟着变得模糊。

　　被举起的雨伞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雨水毫不留情浇在身上，她打了个冷颤。正想快步走回家，裤脚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

　　她低头一看，黑暗中，勾住她裤脚的赫然是一只苍老的手。

　　“救救我。”
　　尖叫划破寂静的深夜，120的鸣笛声在不久后响起。抽泣与悲鸣被淹没在大雨中。

　　坐在出租屋中卫生间的周思圆，仍穿着被雨淋湿的那套校服。书本被扔在门口的鞋架处，还在不遗余力地淌着水。

　　直到一切恢复宁静，窗外只剩下雨打窗台发出的噼啪声。她才像找回了魂一样从马桶上站起来。

　　倒在地上的老人是邻居家独居的老奶奶，乱窜的黑猫则是徐奶奶悉心照料的小流浪。自己偶尔也会喂它。徐奶奶还好吗？小黑猫又去了哪里？

　　周思圆重重喘口气，决定不再细想这些，明天一早还得去学校上课。

　　潮湿的校服贴在身上，黏腻感像蜗牛爬过手掌一样恶心。

　　晾在衣架上的校服，烘干后整齐摆在书桌上的课本。

　　洗完澡的她为大雨带给她的一切不幸做好善后以后，累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直到清晨的阳光穿过虚掩着的窗帘，她这才悠悠转醒。时针指向数字8，顿时给了她当头一棒。

　　‘完蛋了，迟到了。’

　　周思圆简单的洗漱完，收拾好一切，焦急地奔向门口。

　　门被打开的瞬间，一个拎着水桶的男人阴沉地站在她的门口，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桶里的东西忽然不留余力地朝她泼来，眼睛闭上的瞬间，脖子被人狠狠掐住。

　　呼吸瞬间变得困难无比，她本能地睁开眼，眼镜的镜片被红色糊住，稀薄的空气中，刺鼻的味道在鼻腔中荡开。

　　下一秒，周思圆整个人被摁倒在地。

　　“杀人凶手，去死吧，黄泉路上有你，我妈也不孤单了。”

　　头狠狠磕在地板上，巴掌扇在脸上，猛烈的疼痛传至四肢百骸。泪水从眼中涌出。呼吸被彻底扼住。

　　她奋力地挣扎着，想从死神的手里夺回自己鲜活的生命。

　　胸腔剧烈地起伏，视线不间断地发黑，耳鸣和眩晕感严重到仿若半只脚已经踏入无间地狱。

　　乱抓的手脚渐渐失去了力气，意识模糊的瞬间，掐住她脖子的手突然松开。

　　周思圆猛烈地呼吸着一切空气，喘息中，剧烈的痛苦与恐惧仍包裹着她。

　　意识恢复清明的瞬间，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

　　她瘫倒在地上，门口是两具扭打在一起的身体，耳边是女人哀戚惊恐的抽泣，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耳边熟悉的呼唤声由远及近，睁开眼时，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焦急，眉头皱的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左耳处破了条口子，还带着鲜红的血。

　　“周思圆。你不能死了。”少年的泪水倔强地悬在眼中，哽咽的嗓音却狠狠出卖了他。

　　喉咙好像仍被桎梏着，剧烈的疼痛让她说不出话。只能眨眨眼睛笑着望向他。

　　‘我知道的，周思哲，我知道了，哥哥。’

　　在医院的前三天，他们的父亲始终没有露面，她的一切生活起居，全部都交给了这个仅仅比她大四岁的哥哥。

　　“徐奶奶去世了。”

　　躺在病床上的周思圆听见这个消息的时，有些悲伤地别过脸。

　　“她的儿子，就指着徐奶奶的低保过日子。有邻居说，是你养的猫绊倒了徐奶奶。他没地方发泄，所以找到了你。”

　　周思哲一边给周思圆削苹果，一边讲事情的起因娓娓道来。

　　“不过还好，他被抓起来了。”他的嘴角扯着一抹嘲讽的笑，“这样的人，和周强还真像。”

　　那是周思圆刚住进医院的第二天，身上没有钱的周思哲给周强打去了电话。

　　“老子身上一分钱都莫得，有事个人切找她那个跑?了的妈。老子懒得管你们！”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周思圆，今年只有14岁。而平日待她并不好却在她濒死时拉她一把的周思哲，前不久才过完17岁生日。

　　他们是血缘上的亲人，是家庭中的仇人。

　　父亲吃喝嫖赌，逼死了他的母亲。父亲满口谎言，骗了她的母亲。

　　如此混账的父亲，如今却仍旧家庭和睦，甚至又有了一个儿子。

　　周思圆望着雨幕，指尖轻轻攥紧床单，眼底漫开一片寒凉。

　　她忍不住想，他新出生的儿子是什么样的，被他欺骗的又一个女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那个名义上的弟弟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变成流言蜚语里没有人要的孤儿。

　　她住院的第五天，窗外仍旧昏暗。

　　门被人推开，周思哲端着午饭从门外走进来。她的视线落回他身上。

　　少年往日的清爽早已褪了个干净，他身材高挑，却极瘦，原本俊丽的脸上满是疲惫，黑眼圈挂在他的眼下。

　　他是靠自己活着的。现在她也靠他活着。两个在社会中仍被爱护的孩子，在医院的病房内，沉默地吃着午饭。

　　“哥，她会帮我吗?”周思圆忍不住问他。

　　周思哲夹菜的手一顿，没有回答周思圆的问题。
　　直到她都放弃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收拾碗筷的周思哲却突然来了一句。

　　“她是你妈。”

　　周思哲走了，靠爷爷奶奶救济的他，没资格停下脚步。

　　周思哲靠在病房门口的墙上，累的有些站不住。他没办法回答女孩的问题。

　　医院内的周思圆深吸了一口气，惴惴不安的将电话打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妈妈。

　　电话嘟嘟的响起，每响起一声，她的心就跟着颤抖一下。直到电话彻底接通。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妈妈，您能借我点钱吗？”周思圆鼓起勇气问。

　　“怎么了圆圆，发生什么事了吗？”

　　“妈妈，爸爸不给我钱，我交不起住院费了。”周思圆的鼻头发酸，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住院了?圆圆你生病了吗？怎么样了严不严重?有人照顾你吗？你现在身边有人吗？”妈妈焦急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没人 ，只有哥哥照顾我。”

　　“畜生。周强这个畜生。”母亲的怒骂声从电话中传出，“别怕圆圆，妈妈马上就来啊。”

　　挂断了电话的周思圆，再也止不住心底的愧疚与委屈。躲在厕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风尘仆仆的母亲刘玉出现在了周思圆病床前。

　　周思圆望着母亲，数日以来的委屈如瀑般倾洒在母亲的肩头。

　　住院的两周，母亲几乎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周思圆。那个清瘦的少年再也没来过。

　　“跟妈妈去新疆好不好?”收拾东西准备带周思圆办出院手续的刘玉突然温柔的问。

　　“妈妈这几年，终于赚了些钱，买了个小房子，你上学的事也有着落了。”

　　“到时候户籍一牵，我们母女两就再也不用被周强牵着鼻子走了。”

　　周思圆望着窗外多云又转晴的天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逃走太久，这个等待太久的机会摆在面前时，竟然有些恍惚。

　　“好。”

　　燥热的夏天，阳光破开阴雨季的云层久违地倾洒在泥泞的土地上。

　　乡村寂静许久的小院爆发了史无前例的争吵。

　　“周强你这个畜生，我女儿差点死在你他手上，你为了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刘玉气的几乎要将周强的脸撕烂。

　　“女娃子还要上学，都是乡邻街坊，莫闹得太僵。”周强毫无悔意地吸着烟，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圆圆差点死了，你就是这么当爸爸的吗？周强，你简直不要脸。”刘玉对男人的无耻程度叹为观止，怒吼声夹杂着哽咽。

　　…………

　　楼下争吵声不断，女人的怒骂，男人的无赖，两个老人的无动于衷。

　　小土房阁楼的周思圆泪水黏着头发一起糊在脸上，她像懦夫一样躲了起来。

　　她不敢望向爷爷奶奶不舍的双眼。

　　虚掩着的木门被推开，周思哲带着阳光照亮了这间黑乎乎的屋子。

　　十七岁的少年，挨着她坐下。

　　周思圆手中被塞进了四四方方的硬物。

　　耳朵被周思哲带上了有线耳机，温柔又有力量的歌曲在耳尖间响起。

　　‘带我重新找到自己

　　在歇斯底里的时刻

　　带我重新拾起自己

　　在精疲力尽的时刻

　　带我重新构筑自己

　　在毫无退路的时刻

　　带我获得崭新人生

　　在机会到来的时刻’

　　“MP3和这首歌，送给你。就当饯行礼。”

　　她下意识偏头看向这个血缘关系上的哥哥。很久很久，久到眼泪干涸。

　　“跟她走吧，去读书，考大学，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他说：“她在为你据理力争，你不能躲起来。”

　　有水滴落在她握住MP3的手上，很烫。

　　她望着周思哲，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他吸吸鼻子，拽着周思圆的胳膊把她拎起来。

　　被狠狠推出门外的瞬间，她趔趄地扶住门框，还没来得及回头。

　　少年狠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赶紧滚，我不想再看你。”

　　周思圆的眼泪随着她下楼的步子一滴又一滴地落下。

　　楼下的争吵声从未断过。周思圆走到楼梯的拐角处，听到周强松了口。

　　“你想带小圆走？要的撒。先把钱拿出来，之前说好了的，两万。”

　　“两万?”

　　“我们辛辛苦苦把娃儿带大，你一分钱都不补偿嗦？”周强一声高喝，气氛顿时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