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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欺天骗道   柳闻竹 ...

  •   柳闻竹从不委屈自己,坐了仅次主桌的次席。因为主桌上粉儿正一脸娇羞地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我坐在柳闻竹身边,歪着身子跟他咬耳朵:“这里要干什么,给个准信儿。”
      柳闻竹不配合,正襟危坐着,仿佛自己真的只是来吃饭。
      我在桌下拿膝盖碰他,压低声道:“说话啊,哥哥。”
      柳闻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还是从中品出了心满意足的滋味,他装模作样地握拳掩唇,也压低声音:“你想不想飞升?”
      “行啊。”我当他是在开玩笑,随着接话:“到时候在天上看谁不顺眼拿雷劈谁。”
      剩下的位置零零散散也坐了些人,还有的看着面熟,以前在江湖上打过照面,我嘴角噙起一抹浅笑,权当打过招呼。
      眼见着人到的差不多了,粉儿轻咳两声:“今日我邀请众人来呢,是为庆祝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他是我和……”
      粉儿故意停顿,眼睛扫过众人,然后抬手一指:“是我和这位公子的孩子。
      声音不大,却字字惊雷。
      众人迅速向粉儿手指的方向看过,甚至偷偷移步,生怕这天大的“喜事”砸到自己头上。
      被指着的人反而面无波澜,她抬起头,直直迎下粉儿的目光。
      我仔细辨别一番,那人金袍绣麒麟,腰间佩了块温润的玉扣:“这是千霁门的弟子,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柳闻竹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我拿眼瞪他:“你又知道了?”
      柳闻竹就笑:“我也是昨晚刚见的,叫什么宋季安,人家的关门弟子,不轻易露面。”
      我挑了下眉,其实内心早就发觉这阵仗不对劲了,我和柳闻竹向来闲散,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必定要去凑一番热闹,但一只传闻中的妖怪,本不该引来这么多修仙门派的关注。
      柳闻竹不再看我,反倒饶有兴致盯着人群中央的宋季安。
      宋季安还没开口,同门师兄弟先替他反驳回去:“你休要含血喷人,宋师兄向来光明磊落,绝不会同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妖怪厮混。”
      粉儿:“你不问他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他的?”
      “这还用问?我看你肚子里的一定就是这几天引得天象异变的孽物,早点把它剖出来,我们也算任务完成。”
      天象异变?
      我刚要问,眼前却被捂上,柳闻竹的声音就在耳边:“别动。”
      我向来对他不设防,却不想这人竟对我用了障眼法。柳闻竹的手移开时,我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化。
      天幕低沉,灰云密布,一副风雨欲来之势,而面前哪有什么柳条垂青,粉桃含羞,只见干裂荒芜的土地上孤零零地立着几个断裂的矮树桩,先前的菜肴成了一地碎肉。
      我忍不住皱眉,柳闻竹反而将声音染上几分无辜:“我怕吓到你。”
      呵,这是生怕吓不死我吧。
      我心里憋着气,只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毕竟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粉儿站在废墟上,裙底染上了斑驳,面上似笑非笑。
      众人都在等宋季安开口,先将他一句话认定了粉儿的罪行,大家便可毫无顾忌地围剿这山头。
      宋季安似乎看了我一眼,又或者只是碰巧对视,他正视粉儿,声音铿锵有力:“一派胡言。”
      果然如我所料,这四个字刚落音,便有人拔剑冲了上去,有人画符有人念咒,混乱一片。
      我则被柳闻竹带着飞到不远处的树上,若是不论眼下是什么场景,那这位置可真是一处绝佳的观席。
      这场面没什么好看的,人杀妖我见过的多了,结果无非就那么几种,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只是好歹是故地重游,我难免有些唏嘘。
      “知道这山是有名字的吗?”身旁的柳闻竹忽然出声。
      我心不在焉的:“不就叫北山吗。”
      柳闻竹却摇了摇头:“北山这个名字我不喜欢,倒是‘琅玕不闻子情’,琅山,我很喜欢。”
      琅玕不闻子情,柳丝还拈春风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从何发问。
      那是百年前了,大概我刚化成人形,在叫上乱走,见花扶柳,闻冰化泉,应当是随口吟的诗句……
      “小书生,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柳闻竹贴我极近,捏着我的下巴逼我看他的眼睛:“给自己编好了故事?”
      那双眸子狭长,里头如泛秋波,还偏要目不转睛地注视我,无端透出几分深情。
      “不知道!”我有些恼怒,也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从树上跃下:“我要回家了。”
      柳闻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晚了。
      那边的战况明显已经到了尾声,粉儿跪在地上,几柄剑抵住脖子,她扬起头颅,反倒嗤笑一声:“来杀了我。”
      粉儿的目光越过人群又与我交汇,视线一触即分,却又像极了宋季安角看过我时的匆匆一眼,如同蒙了层雾气,令人琢磨不透,亦无法捕捉。
      头顶黑云涌动翻滚,夹着转瞬即逝的闪电,闷出几响惊雷。
      心中的不安几欲将我吞没,我第一次这么后悔把信任全权交于柳闻竹,既使知道他不会害我,却也不想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明明置身外又好像和一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粉儿的脖子被一柄利刃划过,一切都如同慢动作,我看见那溅了三尺高的血,然后惨白的雷落了下来,映亮了人群中每个模糊的脸,只是这群人并未被天道雷劫劈中,他们周遭浮出淡蓝色的保护罩,几乎是赶在天雷降下前一瞬消失在了原地。
      宋季安结印的手还没有完全放下,他看向我,或者说是看向我身后的柳闻竹:“天雷已至,我带着他们先撤,千霁的术法瞒不了多久,你好自为之吧。”
      “嗯。”柳闻竹随口应下:“你们千霁派大我的人情算是还清了,慢走不送。”
      “有缘再会。”
      现在就剩我和柳闻竹两个,他从身后一只胳膊环住我的肩,在我的耳边吐息:“你不是问我,想要做什么吗?”他轻笑一声,一字一顿道:“我要欺天骗道。”
      从未做过恶事的我还粉儿却被一众人讨伐,最后战死,此乃天理不容,于是天道降罚,雷劫加至。
      “那百合花妖的确无辜,其他人不过被我先前散出的假消息冲昏了头,正好让我借把刀……我把天罚都引到这座琅玕山上,想看看下面有什么吗?”
      天雷石裂,尘土纷扬,琅玕山被劈出裂纹,山头卷起浓烟。
      我们所处的位置虽不至于被雷劫击中,却也难避余波,落雷轰得我耳鸣,地面震得人站都站不稳。
      柳闻竹突然吐了口血,他漫不经心地将唇边血迹抹去,反而声音愉悦:“天道既能评判善恶,不如让它自己审判一下自己,有些事情,不是埋起来、没人记得就可以算了……柳春,我替你讨个公道。
      我慌了神,回头握住他一条手臂:“柳闻竹,你别冲动,你……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你听我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他又笑得很坏:“你不装失忆了?”
      我什么都没有忘,只是安于一隅,耽于现状。
      若往前溯个几百年,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宛宁镇人,在私塾上过几年颇具文采,可惜家中世代从商我的仕途梦没开始便已经结束。
      家里几个兄弟主事,我一生不起什么大浪倒也能安度此生。
      琅玕山是我私下叫的名青山妩媚,翠笼绿绕,我在捧几卷书在山里呆上一整天,偶尔自言自语,也是兴之所致。
      山上生活闲趣,虽有妖兽,却也各自安好,知足常乐。
      变故发生在我弱冠之年,某个都城大旱了三年,皇帝为息天怒,下令大赦天下,还放宽了入仕资格。
      我自然是欢天喜地收拾东西准备进京赶考,临行前还不忘再回一趟琅玕山跟它认真道别,我相信万物有灵,况且它还陪了我这么久。
      不想一瞬间日光收束,乌云密布,九道雷劫生生对我劈了下来。
      凡胎肉骨自然是挡不住这一记的,何况不只一道,我的死相大约很惨,意识混沌中听到有交谈声。
      断断续续的言语拼凑出我的死因,我方知这场无妄之灾源自于天上几位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不小心失手才让这天雷乱劈了几道。
      他们说这倒也没什么,把死人藏一藏便好。
      于是我的尸长埋于琅玕山下,破碎的意识游荡在琅玕山上,好在这山养人养灵,我的意识重聚,只是雷劫加身者入不了轮回,我便人不人鬼地在这山上又过了数百年。
      我不敢深究过往,也无力追本溯源,囫囵学了身术法,在山上苟活了。
      想想这些年来我骗最深的竟是自己,我谎话连篇,以妖自称,结识了柳闻竹,便以为命运总该眷顾我,不至于始终孤依,却不曾想,他偏要揭开那处长好的皮肉。
      我又在欺骗自己,疮痍的腐肉上长不出新的血肉,直至那些记忆中模糊的尸体再次出现在面前,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想讨回那个公道,汹涌的情感有多么强烈。
      思绪回笼,情绪却慢了一拍,我红着眼睛看柳闻竹,哪怕他就是琅玕山,也不该对我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
      “瞪什么瞪,我可比你活得久多了,平日让你叫哥哥还不愿意……”
      天雷在那具尸体出现时便戛然而止,焦黑的地面狼藉,空气还散发着刺鼻的糊味,一时间只有呜咽的风不愿止息。
      几百年的尸体还尚存一具白骨,想必柳闻竹在这方面也花了不少精力。
      天道的安静反倒成了一种默认,柳闻竹还有闲心跟我打诨科:“那时见你白面面书生一个,总爱捧个书乱读,怎么现在不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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