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遇》许欺

2、发烧了

　　将人带回住处整整一个月，辞缕算是彻底被一桩桩琐事缠得头疼，整日愁眉不展。

　　自打雨夜把陆妄领进门，这少年大半时间都缩在客房里闭门不出。两套卧室相隔较远，平日里除了三餐会悄悄出来取些吃食，其余时候房门始终紧闭。陆妄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走路脚步放得极轻，待人温顺又怯生，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道影子。辞缕先入为主认定他天生聋哑、性格内向，便也没过多去打扰。

　　可日子一长，烦心事接二连三冒出来，把向来洒脱的辞缕愁得够呛。

　　最让他犯难的第一件事，便是摸不准陆妄的真实年纪。

　　初见时看对方身形单薄、面容稚嫩，估摸着也就十六七岁，可单凭外表终究作不得数。他试着对着人比划手势，又指着书本、街巷里的学校方向反复试探，想问问对方年岁、过往的求学经历。可陆妄每每只是垂着一双狐狸眼，长睫轻颤，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轻轻摇头往后退上半步，一副全然不懂的样子。

　　辞缕对着这副模样干着急，半点儿办法都没有。

　　紧接着便是上学的问题。

　　他手头宽裕，供养一个人完全不成问题，打心底觉得少年年纪尚轻，总不能整日困在房间里虚度光阴。可连对方几岁都搞不清楚，自然没法判断该送去哪所学校、就读哪个年级。有心帮对方重回课堂，却连最基础的信息都无从打听，有力气都没处使。

　　辞缕私下里长吁短叹，愁得抓耳挠腮。在外谈生意、应付各色人等他都游刃有余，偏偏被身边这个安静的少年难住。有钱无处花，想帮忙找不到门路，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实在憋得人难受。

　　陆妄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生活，整日待在房中，偶尔走出房间，也始终低眉顺眼，神态疏离又乖巧。辞缕渐渐习惯了家里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存在，加上认定他身有缺陷、性子孤僻，后来出门应酬、参加酒局，也就慢慢放下了时刻照看的心思。

　　这天傍晚，一场推不掉的应酬酒局如约而至。出门前，辞缕路过客房门口，侧耳听了听，屋内静悄悄的，想来陆妄又像往常一样待在房里休息。他简单留好食物和饮水放在客厅，想着对方安稳了一个月从未出过状况，便放下心，转身出门赴约。

　　会所里灯火通明，宾客往来交错，推杯换盏间气氛热闹。辞缕周旋在人群之中，谈吐从容得体，只是闲暇之余，思绪总会不经意飘回家里。但转念想到陆妄素来安静安分，便又压下那一丝微弱的挂念，专心应对眼前的场面。

　　酒局中场休息，他靠在休息区，随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卡比龙金色系列点上。烟雾缓缓漫开，他指尖夹着烟，漫不经心点开了家里的远程监控。

　　屏幕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落地灯，客厅光线偏暗。原本空荡的空间里，那道纤细的身影慢慢从客房走了出来。

　　画面里的陆妄和往日温顺怯懦的样子截然不同。他脊背微微靠着冰冷的墙面，身形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被浓重的不适感裹挟着。他没有走动，就静静倚在墙边，单薄的肩头不断轻抖，难受得连站立都有些勉强。

　　片刻后，他双腿一软，顺着墙面缓缓滑落，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双臂紧紧环住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哪怕隔着一方屏幕，辞缕也能清晰看出，少年正承受着剧烈的难受——是发烧了。

　　辞缕心头猛地一紧，指尖的烟都顿在了半空。

　　他完全没料到，平日里安静无声的人，居然独自硬扛着高烧。陆妄不能听也不能说，身体难受也无法出声求助，就这么一个人默默忍着，从房间挪到客厅，孤零零蜷缩在墙角。

　　担忧瞬间压过一切，辞缕再没有半分停留的念头。他掐灭烟头，匆匆和在场众人致歉告辞，脚步匆匆地走出会所，一路快步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返程的路上，懊恼与担忧交织在心头。他怪自己出门前太过大意，没能多留意对方的状态，也心疼这个无声隐忍的少年，硬生生把病痛扛了这么久。

　　一路疾行赶回住处，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尽数落下来。

　　客厅墙根处，陆妄依旧维持着监控里的姿势，紧紧蜷缩成一团。他双目轻阖，呼吸略显急促，脸颊烧得通红，单薄的身子时不时泛起一阵轻颤，已然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

　　辞缕放轻脚步走上前，先前连日积攒的愁闷、烦躁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焦灼。

　　他依旧笃定对方是天生聋哑，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怀疑，丝毫不知，眼前这个默默忍受病痛的少年，耳聪目明，也拥有正常的嗓音。

　　一室静谧，只剩略显不稳的呼吸声在空气里回荡。相处一月埋下的层层疑点，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热，悄然沉淀下来，为往后的风波，又添了一道隐秘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