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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完婚
婚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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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得很快。
皇帝的意思,既然下了旨,就别拖了。王大人来传话的时候,均奇正在书房里翻那本《水经注》。他抬起头,说了一个字:“行。”没有多余的话。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娶她,但他知道,她不用嫁崔家那个人了。这就够了。
苓家那边倒是热闹。女儿离家两年,一回来就嫁人,嫁的还是皇帝赐婚的——虽然没人知道均奇是谁,但圣旨就是圣旨,没人敢怠慢。苓兰被接回苓家待嫁。均奇没见她。不是不想见,是见不着。苓家的规矩,婚前男女不能见面。
那几天均奇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刀,看书,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以前苓兰在的时候,她会在廊下坐着,手里拿本书,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他会从书房出来,在院子里走一圈,看她一眼,也不说话。现在廊下是空的。他看了一眼那根柱子——她以前总靠着那根柱子看书。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低下头,回了书房。桌上那本《水经注》还摊着,第三十一卷折了一个角。他没有收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
婚礼那天,均奇穿着大红的喜服站在苓家大堂上。没穿过这种衣裳,红得扎眼,浑身不自在。王大人站在一旁,低声说了一句:“别绷着脸。”均奇没理他。他绷不绷脸,都长这样。
苓兰从里面走出来,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一身大红的嫁衣,步子很稳,不快不慢。一个喜娘扶着她,走到均奇旁边站定。均奇看见她的手,端着,微微发抖。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她递给他《水经注》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的手没抖。
拜了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是苓仲远,苓兰的父亲。均奇不认识这个人,只在长史来那天远远见过一眼。苓仲远看他的眼神有点复杂。女儿嫁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虽然圣旨下了,但他心里不踏实。均奇没有看他。
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弯下腰,红盖头垂下来,差点扫到均奇的手。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苓兰身上的。他以前在驿站闻过那个味道。
送入洞房。
均奇站在门口,没进去。苓兰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红烛在桌上烧着,烛泪一滴一滴往下淌。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均奇没动。苓兰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苓兰自己把盖头掀了。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新娘子的娇羞,也没有不高兴。很平,和以前在院子里看书时一样。
“你不进来?”她问。
均奇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红烛的光映在苓兰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均奇看了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这个人他认识,在同一个院子里住了那么久,说过那么多话。但她现在是他妻子了。这两个字放在她身上,他怎么都觉着不真实。
苓兰也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均奇看见了,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苓兰先开了口。
“均奇。”
“嗯。”
“你没想过娶我吧?”
“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嫁你。”
沉默。红烛烧着,偶尔发出“噼啪”一声。
“以后怎么办?”均奇问。
“以后再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均奇。”苓兰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还喜欢朵兰吗?”
均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朵兰,草原上的公主。他在草原上喜欢了那么久的人。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喜欢下去。可现在苓兰问他“还喜欢吗”,他说不上来。
“不知道。”他说。
苓兰看着他,没有追问。
“你不是教过我追她吗?”均奇说。
“那是以前。”苓兰说。
“现在呢?”
苓兰没回答。
红烛烧了大半,烛台下面堆了一滩烛泪。均奇站起来,走到桌前,把烛芯剪短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烧着。
“睡吧。”苓兰说。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拆头上的首饰。一支一支地拆,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声音。均奇站在旁边,看着她。她把最后一支钗拔下来,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
“你睡床,我睡榻。”她说。
“我睡榻。”均奇说。
苓兰没争。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榻上,动作很熟练。铺好了,退开一步。“行了。”
她回到床边,脱了外衣,挂在衣架上,然后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他。均奇在榻上躺下来,眼睛睁着,看着屋顶。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屋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苓兰的呼吸声。她没睡着,他也知道。但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均奇醒来的时候,苓兰已经起来了。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披散着,还没挽起来。她从镜子里看见他醒了,说了一句:“早饭在桌上。”
均奇坐起来,看了一眼桌子——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苓兰梳好头,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也拿了一个馒头。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谁都没说话。和以前在院子里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各住各的屋,吃饭坐一张桌子,偶尔说几句话。均奇去书房看兵书,苓兰在廊下坐着看书。跟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晚上他们会躺在同一个屋子里。他睡榻,她睡床。中间隔着一个屏风。不说话,不做别的事,就是睡觉。均奇不知道这算不算成亲。苓兰也没说。
有一天晚上,苓兰忽然问他:“均奇,你说朵兰会来找你吗?”
均奇躺在榻上,看着屋顶。“不知道。”
“你觉得她喜欢你吗?”
均奇想了想。朵兰喜欢他吗?他走的那天早晨,她收了剑,什么都没说。他没等到回应就走了。后来他听说大汗把她许给了巴图鲁。她应该是愿意的吧?草原上的人都说巴图鲁是最好的勇士。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收了你的剑。
“也许吧。”他说。
“那你还喜欢她吗?”
均奇没回答。苓兰也没再问。
过了几天,她把那本《水经注》从均奇书房拿回去了。翻开第三十一卷,折角还在。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自己屋里。均奇看见了,没说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空。那本书在她那里放了那么久,他习惯了桌角有那个折角。现在没了。
均奇坐在书房里,手里没有书翻。他看着桌角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发了一会儿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苓兰不在廊下。她的屋门关着。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回了书房。
风吹过院子,竹叶沙沙响。均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兵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想起她坐在廊下看书的样子,想起她把《水经注》递给他时的表情。她说“以后再说”。他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时候。他只知道,那本书不在他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