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永宁四年春 打狗也要看 ...
-
太子赐名完,就让栖梧和春娘退下了。
期间并没有问今日乐理课太常令如何教学,栖梧又如何赢得太常令青睐。
出了丽正殿,春娘扶栖梧上轿。
坐到那顶黑压压的轿子里,栖梧心口的狂跳仍未止住。
她在口中喃喃:“并非民女巧舌,是太常令大人认为…民女愚拙…”
春娘听到了栖梧的腹徘,不禁笑出声。
“好姑娘,太子赐你名字,是莫大的荣宠,你战战兢兢,反倒惹人生笑。”
春娘胸脯挺得更直了。
郑栖梧做了太子跟前红人,管她入宫是来做什的,只要她富贵一天,她春娘就能吃香喝辣一天。
对这所谓富贵,有人有不同想法。
管事承福出了丽正殿主殿,在殿外的小花园锁眉沉思。
他本是淑妃跟前的小太监,多年来摸爬滚打获得信任,被派到东宫伺候太子。
前两年太子尚年幼,只要传递淑妃什么话给他,他听了悉数会做。
这些时日太子变了性情,日后自不会对淑妃言听计从。
待他长出羽翼,东宫定会分作两派。
今日叫那郑家丫头来,问完姓名就赐名给她。
栖梧,凤凰才能栖梧呢。
他虽然是个阉人,不曾读过几则书,可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栖梧,凤凰,捧之等于杀之。
这是贵人们惯用的伎俩。
春娘扶栖梧下轿,姑娘还没站稳,这老嬷嬷手心就沾了满手热汗。
再看姑娘神情,却像白水一样淡然。
春娘将蹭来的手汗糊在外衣,并不将少女的恐慌看在眼里,仍是一派神气。
生病后的太子齐琮令人匪夷,摔东西也就罢了,毕竟这天下的宝贝将来都是他的。
伺候在侧的下人们在乎自身荣辱,太子一发怒,他们感觉自己脖子凉嗖嗖的。
太监宫女围着太子床铺跪了一圈。
太子只是掀开纱帐,冷漠地望向他们,不带一丝感情地讥讽:“怎么?我没被毒死没能如你们愿?”
宫女太监们磕头哀呼,生怕慢一秒脑袋就落地了。
“何必这般忠心,这东宫真正的主子不是我,你们的荣华富贵另有讨巧处。”
太监中有会绝活得太子高看的,此刻亦是畏畏缩缩。
“殿下,保重身体。”
声音自队伍的后方传来,素日寡言拘谨的承安竟冒大不为直言。
他身旁的小太监承禄瞧见,承安白净的面庞生了火,红得厉害。
齐琮年方十岁,因长年患疾,身量较为小巧。
清晨下人听闻太子不适,便没伺候束发,少年人脊背本就单薄,而他更甚。齐琮散着长发,眼神凌厉似箭。
承禄身子颤巍巍,余光可见太子愈来愈近,一屋子人没一个敢抬头。
承安将头死死叩在地面,额头软得像一滩水。
太子停下了,他的脚踩在一双磋磨至深的手背上方,而后一声凄厉惊呼,响彻大殿。
承安周身的骨头都要烂掉了,他的膝盖坠不住重,直直栽下去,整个人犹如壁虎,黏在地面。
但是掩盖住他心跳的,是少年太子清脆的笑。
久病缠身的人,肤白如纸,身子也轻薄,一阵风就能带走。
何况经年的汤药早将他孵化,照推测,短箭就能把他射穿。
但是可怜的承禄却觉得太子压在他手背的脚,会把他筋骨踩断。
“疼么?”
承禄整张脸因疼痛闷红,咬牙道:“不…疼…”
唇亡齿寒,太子那双金靴随时都能踩向任何一只手,这群人将脑袋叩死在地面。
“是么?”齐琮转身,眼中寒剑穿过万千,刺向殿门旁的侍卫。
秋松、秋柏、秋竹、秋石四兄弟忽地跪下,再无之前的旁观姿态。
惊恐程度不亚于殿中的任何奴仆。
“父皇赐给我的贴身侍卫,比他们还听我话吗?”他看一眼殿中跪着的他们,冷漠得像一具没有心肝的木石。
四兄弟年幼丧父丧母,长兄如父,秋松应太子话:“普天之下,除陛下便是殿下了,我兄弟四人年少蒙太子照拂,日夜惦念,从未忘怀。”
“哦?”太子冷哼。
秋竹是急性子:“殿下切莫多疑,我兄弟四人就算是割下脑袋给殿下也愿意。我们生是东宫人,死也是殿下的鬼。”
齐琮走到四人之间,点头笑了笑,似是满意他们的忠心。可不过片刻,秋松手中的箭出了鞘,冰冷的剑锋挑起了秋石下巴。
剑身映出齐琮的倒影,始终含笑的,儒雅斯文的大庆储君。
“我看你,是你们兄弟中乱臣之心最盛的。”齐琮仍是温润模样,“你说,我杀不杀你?”
秋松慌乱:“殿下,我幼弟尚年少,他只是行事偶有不端,对殿下没有半分忤逆之心…”
齐琮手中的刀剑无言,刺破了秋石喉间的皮肤,血滴在剑身,落到匍匐而来的秋松脸上。
“一个叛徒我还杀的,只是…”齐琮停顿,“你且记住,大庆太子软弱,但刀剑锋利。”
太子将剑合在软作一团的秋松腰身。
金靴再次停到承安身旁,他整张脸惨白,连恐惧都忘了。
“你说得对,但又不对。”
承安叩头:“是奴该死。”
齐琮并没有生气,他将手放在承安肩上,思考道:“这座东宫是被焊死的铁笼,不提鸟雀,连蛐蛐进出都要排号。贼人有通天本事,潜入宫中不说,还准确逃过所有人眼睛,在孤的膳食中下毒。”
“孤若知道大庆有这样的人才,夕死也可以了。”
“殿下…”众奴仆惊恐。
齐琮却神色自若:“算了,是孤疑心太盛。母妃和外祖早已察明真相,普天之下,只有魏氏一流做得到。”
一觉醒来,春娘神清气爽。
倚荷殿耳房的那群丫鬟吵得厉害,春娘从主殿出来,她们就没消停过半刻。
一会儿孝敬瓜果给春娘,一会儿又把碎银子悄悄塞进她袖口。
早晨梳妆想到现在的地位,过去的邋遢再不能出现。春娘掏出压箱底的墨绿袄裙,还簪了个利落发型。
当初住在下房,在典膳局做杂役时,这帮兔崽子拿鼻孔瞧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这群喽啰攀附她都攀不上。
她倒要给典膳局那帮人看看,什么叫气派。
刚进门,春娘就闻到了胡麻饼和羊肉面片汤的香气,若用碟子装些腌蛋、酱肉、时蔬、鸡鸭丝,再辅以蒸糕、蜜饯,那口中定是香甜无比。
往日和她交好的周婆子仍在做粗活,满头银丝乱糟糟。路过她身旁时,春娘闻到了呛人的油烟和姜蒜味。
春娘忍不住咳嗽:“咳咳…咳咳咳…”
她鸽子般的咳嗽声自是引得人关注,奈何典膳局这帮人只是耳朵动动,嘴和头都没行动。
“我们姑娘要胡麻饼两块,羊肉面片汤两碗,至于小菜和肉丝以及点心蜜饯,姑娘都爱。”
没人应她。
“我们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殿下关心着呢。”
还是无人回应。
春娘恼了,疑心他们羡慕她:“若是姑娘有个好歹,不光殿下问责,淑妃娘娘也要降怒。”
春娘自顾自走到周婆子身旁,敲她背,周婆子木楞转身:“娘娘…”
“娘娘怎么了?”
典膳局的大太监嫌春娘作威作福,干脆装上几碟腌菜,打上一碗米粥糊弄过去。
春娘不解,在典膳局门口的大树旁站了许久。
周婆子弓着腰,小心同她耳语:“你个春婆子,脑袋翘到天上去了。知不知道,娘娘知道太子赐郑姑娘名了。”
据小太监说,今日一早就有人禀告了太子赐名之事。
淑妃娘娘当时在喝茶,听闻这件事茶都不喝了,念了好几遍“栖梧”。
没在娘娘跟前伺候的人不明白,娘娘素日端庄,这种情形已是失态。
小太监斗胆问娘娘作何处置。
娘娘当即生了气,责罚了小太监。
娘娘虽没有问责东宫,但东宫上下都知这是娘娘在忍耐。
念及的不是她郑家是官宦之家,是太子大病初愈,忧及殿下旧疾再发。
春娘一个脑瓜不够用了。
就算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忤逆淑妃娘娘。
春娘回到倚荷殿时,耳房的丫鬟们仍是聚拢着。
只不过和清晨不同,这些丫鬟们像闻到鱼腥味的猫,默不作声盯着春娘由外殿进主殿。
栖梧已经梳洗完毕,正用螺子黛画眉。
春娘一惊一乍,她手一抖,不慎将眉画叉了。
“也是苦命,一日天上,一日地下。”春娘急得食篮都来不及拆,坐在小凳上徒自抱怨。
赐名过后,栖梧无时无刻不在担忧,一颗心像被琴弦缠着,稍有不慎就作响。
“我还寻思,这承福太监是安了什么好心把我挪到这儿,现下明白了,这是把我往火炉子里塞。”
“打狗也要看主人,我竟忘了谁大谁小了。”慌乱起来,春娘开始口不择言。
“如何了?”栖梧知是发生大事了,方才春娘还欢喜得很。
“娘娘知道太子赐你姓名了,凤凰才能栖梧,你不过是只雏雀,如何配得上栖梧。”
栖梧没反应到春娘的冒犯,只觉乌云袭来,眼前一片灰暗。
郑念良一个七品小官,在宋寅为首的文党面前,亦是无足轻重的角色。
一个小小官宦之女,竟有栖梧美梦。
这犹如迷途在森野,荆棘割破了皮肤,裸露鲜血,无需行动,财狼虎豹自会寻来。
太子不杀她,却用这样一个名字引其他人杀她。
她不知道躲在暗处的他们什么时候行动,但她会一直活在被杀的生活中。
只要她有一口气,就必须为此害怕着。
但结局是,她一定会死。
管事太监承福进门时,栖梧主仆二人,一个倚在窗前发呆,一个鼻涕眼泪齐飞。
哀伤得仿佛马上要被问斩。
春娘见到承福直接倒在地上。
栖梧则体面许多,动动干得发白的薄唇,身体摇晃着同承福招呼。
她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姑娘。
家里养出的修养,和沉稳的个性,常让人觉得她对万事都淡然。
承福拍了拍手,站在殿外的太监们涌进来。
约莫六组十二人,个个端着宝匣。且神色自若,眉间含笑,像喜鹊报喜般大步踏来。
承福拿出一道卷薄,念到金簪、银簪、和田玉小件、绒花,云锦、杭绸,人参、阿胶、燕窝,玉佛、玉瓶、香炉…
栖梧听惊了,那些器物名字从左耳进去,又从右耳钻出。
全程是靠木桌撑着身子,连其中深意都没细品到。
承福太监却笑了:“栖梧姑娘,这些是殿下赏赐。殿下托奴代话,他有一日逍遥,便有姑娘一日安宁。”
“凤凰栖梧,太子既起了名,便就唤这名。”承福停顿,“这是淑妃娘娘托奴婢们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