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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宁四年春 郑允宁变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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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引太子下学归宫,太常令和家奴拱手注目,待到人影隐了,家奴收起瑶琴,同太常令小话。
“大人,小奴敢问“鼓瑟鼓琴”一句,按徽是否要稍失,指法该当如何?”
小奴不过十四五岁,因年少清秀,加之聪敏通音律,被太常令带在身边。太常令惜才,平日自己抚琴,总要问上他一二。
现下太常令并没有欣慰奴仆聪敏,只怅然一声,抚抚胡须。
小奴煞有介事:“奴认为,应当双弦同起,左手按徽,右手挑、勾同步。”
太常令脸色惊异,看着小奴缓道:“想来你工夫成熟了,竟能听出贵人错处。”
小奴吓得当即膝盖跪地,萎缩成一团,连连磕头。
“起来。”
小奴起身,眼神朝下,不敢正视太常令。
“是奴之罪过,太子大病初愈,在大人指点下,无师自通《鹿鸣》,天资聪颖,非寻常可比,是大庆之福。”
太常令在这小奴颤声夸奖下,反倒神情轻盈。
忽地,听他闷哼一声:“往日何曾如此,想来是狸猫以假乱真。”
小奴抬身,目光向远处望去,只听太常令兀自沉吟。
“宫门重重,除了他自己还能有何人。不过这影身确为可造之材,徽音小误,而曲意未伤。”
承安在太子身旁伺候,才出讲堂,便有小太监轻声嘱托。
顷刻,承安垂首躬身,小揖:“殿下有要事吩咐,奴先行告退。”
天色已晚,朱红大门下,汉白玉台阶泛着冷白,允宁征然,一时没有反应。
承安微抬头,小心询问:“贵人还有何指示?”
允宁将心放得很平,她只是代太子上课,并非真成了太子。
太子近侍既给她面子,她应当珍重,只是天色隆黑,春娘不见踪影。
“承安,是沿着宫门直走,再路过花园右拐,最后进了…”
承安颔首,将回宫殿路线给允宁讲了明白,末了还嘱咐她要注意灯烛位置。
上课时紧张得忘记了疲惫,下学却觉夜色浓重,冷得人骨头都要冻结。
允宁不知东宫何时掌灯。
只见殿外廊灯、庭院角灯、宫道都亮着,入了夜,这座恢宏而古老的宫殿,灯火虽通明,可着实不能使人心安。
它像一个大匣子,装纳万千,可万千都不是有生机的活物。
它空荡荡,盛满了泡沫。
连躲在暗处小猫叫声都凄婉低落。
从前偶有小猫跳到家中屋檐上,允宁常拿鱼粥或鱼拌剩饭来喂它们。夜深寒重,有时用旧衣,有时用稻草帮它们筑窝取暖。
她虽不喜这类动物,却不忍它们挨饿受冻。
而今,允宁也不过掀开帘子,在太监们的注视下,折开缝隙偷偷瞄上一眼。
黑漆漆看不到小猫身影,便当作不曾知道。
允宁早在轿子里褪去华服,只是随行的太监沉默,像没有血肉的傀儡。
轿子是没有烛火的,允宁靠掀帘子辨别光亮。
起初还掀得频繁,后来百无聊赖,竟然阖眼沉在黑暗中了。
落了轿,太监们不敢声张,允宁还带着帷帽,时间就这样沉默着。待到烛光大亮,太监们不敢再耽搁下去,便颤颤巍巍唤允宁。
昨日这时春娘去典膳局要了膳食,想必今天亦是如此。
允宁摸摸空荡荡的肚子,想起东宫膳食不错,尚且算作欣慰。
送允宁回来的太监们早散作一团,再不见踪影。
允宁迈过门槛,靠烛火辨别房间位置。见自己卧房燃了烛火,便欢喜着开门,正要唤春娘。
却发现小桌空无一物,春娘在翻架子床。
昨日饭后,春娘送食篮的空档,允宁将母亲给她绣的小玩意儿以及体己钱藏了起来。
入宫前长姐晏宁就告诉她,东宫不比家里,要注意下人们的手脚。
初听这话允宁还觉得长姐过于小心,现下听了,只觉不无道理。
允宁父亲不过微末小官,家中十几口子全靠父亲俸禄,装到允宁包中的盘缠是家中三个月用度。
春娘见允宁归房,好不慌乱,手还掐着棉被,面上却挤出笑。
允宁觉得那笑容丑陋至深。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可曾用过晚膳?”
允宁冷哼:“不曾,嬷嬷也未用过吧?”
“说哪的话,姑娘还未用膳,我个老婆子用什么用。”春娘忙将被褥放下,见允宁一直盯着,将里面也掖好。
春娘见允宁一直杵着,像在监视她,怕伤了主仆和气。掺起允宁的胳膊就往椅子上推,好不殷切地嘱咐允宁上课疲惫,要好好休息。
“嬷嬷这是在做什么?”
春娘忙得出了汗,声音有些喘:“姑娘好生歇息着,老婆子我这就去典膳局要膳。”
“姑娘唉,老婆子就怕膳食冷了,味道变了,惹得姑娘腹中不适…”
春娘风风火火走了,连房门都不记得关。
允宁脱了外衣,在架子上挂好,坐在小桌前,用茶壶为自己添水。茶水是温的,入口正好,半日未曾饮下一滴水,允宁着实渴了。
不过一炷香时间,春娘拎来了食篮。
早晨吃枣粥,允宁同春娘提到自己喜欢枣饽饽,现下这篮中就有枣花馍。
除此之外,还有炒青菜和炒豆芽,一碗蛋花汤,以及腌萝卜和少许碎鸡肉。
照例允宁让春娘和她一同用膳,春娘却连番推辞。
“姑娘,老婆子浑身赘肉,一走路这一身泥泞都在抖,实在见不得贵人。”但她说这话时,眼神却是瞅着那小盘碎鸡肉的。
“嬷嬷家中可还有旁人?”允宁忽然问道。
春娘惊道:“我家死鬼患了疾死得早,只有一个女儿嫁了出去。女儿婆家兄弟众多,过不了富贵日子倒也不怕旁人欺负。”
“像我们这种穷人,活着就好。”
允宁没再劝她用膳,自己盛了小碗蛋花汤,手中捧着枣花馍小口吞咽。
“那嬷嬷是如何入了东宫的?”
春娘一副身子抻了抻,挺起了胸脯:“老婆子别的本事没有,嘴上工夫和眼色还是有的。东宫贵人们要的是心灵手巧,老婆子虽长相粗鄙,但口舌还是上得了门堂的。”
允宁夹起那盘碎鸡肉,在春娘直勾勾目光下混在了蛋花汤中。
“姑娘虽不是金枝玉叶,但也长在父母心尖上。十指没沾过阳春水,模样也聪颖白净,老婆子在你这个年纪,是要日夜织布,除草耕地,烧火操持一家老小伙食的。”
允宁抬头,似是好奇。
春娘忆起往昔,揉起了眼睛:“生来命就贱,家中父亲和祖父两个壮力患疾不说,作为长女,要照顾三个妹妹四个兄弟,奶奶眼神不好要搀扶,母亲腿上又不利索…”
允宁最初是当作故事在听,但春娘讲得生动,说到她矮小的母亲为采草药摔下山坡,当即哭得涕泗横流。
允宁在他声嘶力竭的感染下,亦是心中郁闷。
“时至今日,老奴这腰背仍是嘶嘶作响,遇到寒天能疼到骨头里。之前在典膳局管事嫌弃我年纪大,只分得下房和清理茅房的最次宫女住在一起,每到腊月,总要撕下一块衣服碎布,咬在口中缓解痛楚。”
春娘张开嘴巴,将门牙旁边不齐全的两颗牙指给允宁看。
“幸好老天有眼,让老奴遇见姑娘。从前老奴是吃发黄混了沙子的陈米,吃典膳局剩下的烂菜叶,偶尔有个豆渣吃。现在能吃上新饭,睡上暖窝,都是姑娘仁慈。”
“扑腾”一声春娘跪到地上。
“老奴该死,老奴怎生得贼心去翻姑娘床榻,老奴该死,若非姑娘仁慈,老奴早被千刀万剐…老奴死不足惜。”
春娘边哭喊,边扇自己巴掌,一张脸被扇得通红,要生出血来。
允宁被这阵仗吓倒,连忙撇了碗勺扶春娘。
可春娘仍是执意扇自己巴掌。
“好嬷嬷快起来,”允宁看她一张脸快要烂掉,“嬷嬷可是遇到了难处?”
春娘的泪如雨般袭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模样:“是我女儿的…是我孙辈患了疾…”
允宁看她话说不成整句,心中一片潮湿。
“姑娘,老奴死不足惜…”说着春娘又要磕头,允宁见状连忙拉她。
“嬷嬷手中还有多少存款,需要多少银两?”允宁不再执着拉她,而是翻开衣柜,在去年生辰母亲做的衣服上翻找。
“姑娘,老奴受不起…”说着,春娘又跪到地上,头抵着地面。
允宁心中唏嘘,想到自己在东宫中吃喝不愁,奴仆待她都甚好,干脆拿出大半银两给春娘救济。
春娘拿了银子,向天呜咽一声,泪流满面起来。
照例是春娘铺床,允宁梳洗,只是春娘刚铺好床还未上榻,门外就传来了响动。
春娘连忙开门,看到来人是谁后,整个身子弯成了长弓。
房内的允宁洗面洗到一半,屏息听着外面响动。
“爷爷,半夜来访所谓何事?”
管事太监是淑妃跟前的红人,太子也依仗他,整个东宫的大小事宜都要经过他。主子不理世事,奴仆们心中这位分量不轻。
只见管事太监转转手指头:“春老婆子,这两日过得不错啊。”
“唉,承蒙爷爷关照,姑娘体恤,一切都好。”
管事“嗯”了一声,再不抬眼看她,只是瞅着房门的空隙,若有所思。
春娘见状,忙问管事:“爷爷,是要见姑娘?”
允宁刚拆了头发,正要脱外衣,听闻这话手里冒了冷汗。
若是小事,自不会由这位大管家出面,怕是宫中或太子房中发生了大事。春娘心惊,不敢揣测。
只听管事发话:“郑姑娘入宫已有两日,贵人尚未见其面,今日太常令夸了姑娘,殿下意欲赏赐。”
既是赏赐,跟着管事来的太监手中空空,气势也不像是行赏。
说来多奇怪,更像是提人去问责。
允宁在管事太监的沙哑声中敛气,慌忙扣了衣服。
“往日太常令与殿下就乐理多有争执,本朝尊师重教,太子亦想学郑姑娘本事一二。”
春娘身子抖了抖,只有下人给主子汇报的份,主子学下人,不是主子大度,更像下人僭越。
管事太监说完这段话,便携着一众儿孙太监撤了。
院子外面停着一顶轿子,春娘探头细瞧,发现不是姑娘上学用的轿子。这顶轿子黑压压的,抬轿的仆人也看不清眉眼。
承福做到管事位置,大事小情早见了遍。
这场大病过后,太子殿下性情变得古怪,太医把脉说他病症见好,本是好事一桩,他却发了脾气。
好端端地,摔了价值连城的紫砂壶。
今日又嫌跟前伺候的侍卫失职,把陛下赏的一套瓷具摔了。
见殿下气得厉害,承福小心问侍卫秋石,那平日不着调的小子,居然神秘兮兮告诉他,殿下是气他自作主张。
承福自问小心,昨日唯一出格事,不过是试郑姑娘心性。
这本来就是宫里说好的事,郑姑娘要保护太子安危。
太子不让承福一干太监靠近,纱帐周围只有两个垂髫小孩。
郑允宁下了轿子,承福瞧见了,还未张口禀告。
明黄纱帐忽地被掀开一角,清脆的嘭声响起,小盏碎成了八块。
赭色汤药洒了一地。
一干人还没反应过来,药盅被翻了面,碎片飞到殿内每个角落。
噼里啪啦一阵响。
郑允宁进门时,碎片正滚到她脚边,春娘正要扶她跪下。
— —太子掀开纱帐,尊容一闪而过。允宁在那一瞬间,看到他灼灼的眼睛。
顷刻,纱帐就被合上,严丝合缝,看不到帐内半分。
太子的寝殿比允宁的大上两倍,床围就是躺三个春娘也躺得过来。
此刻允宁却无暇顾及这些,她恨不得自己是只老鼠,钻进地洞里,又恨不得自己是只雀儿,飞离这座压人的宫殿。
但她此刻什么都做不得,只能像个不会抬头的木偶。
允宁听到春娘在忍痛,声音嘶嘶的,热气喷在她脖颈。
偶然往后瞥,发现茶盅的碎片割伤了老嬷嬷脚腕,鲜血染透了鞋袜。
春娘咬着牙,沉默得像一堆土。
允宁担心她,好几次要张口,都被春娘冷静的眼神压下。
“殿下,郑姑娘已经到了。”承福全然没有了去允宁院子的威风,声音极尽谄媚。
“滚。”
允宁吓得身体抖了抖,向后栽去,春娘用膝盖顶住了她臀部。
被那冷淡声吓得惊魂未定,允宁不知自己已经殿前失仪。
那管事太监早就悄无声息地溜了。
承安在进门的柱子旁站立,嘘声同允宁讲话:“姑娘别怕,太子不是在训你。”
允宁这颗摇摇欲坠的心才安放下来。
然而,允宁后背的薄汗未消,太子的声音又起。
“抬头。”
允宁感觉到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但理智将这可怖的凄楚击退了。
她拥有花儿般的柔媚,寒冰似的冷清。
最先跳入眼帘的是眉间的美人红痣,以及泉水般清亮剔透的眼睛。
太子隔着纱帐看不真切,但进门的刹那,早将郑允宁的样貌一览无余。
但她抬头的瞬间,他还是恍然了。
“你就是翰林院编修郑念良的女儿?”
“是,民女父确为翰林院编修。”
太子哼笑:“你叫什么名字?”
“郑允宁,允诺的允,安宁的宁。”
不知何时床前的纱帐越来越薄,隐约可以看到帐中人,先是动作,然后是神情。
允宁看见太子眼睛的那刻,认定了这个人不恐怖。
他拥有小巧的五官,气质像玉一样温润。
可纱帐终究没有被掀掉。
方才溜走的管事不知在何处藏匿,此刻猫腰跪到太子床前,默默拉上纱帐。
那个摔碎茶杯、茶盅的太子,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只是很平静地同允宁道:“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齐琮忽然莞尔:“今日孤赐你个名字,栖梧,栖息的栖,梧桐的梧。”
郑允宁变成了郑栖梧,她俯首叩地,谢太子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