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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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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
蓝沁睁开眼,帐子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她睁眼躺了一会,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冷风从帐子缝隙里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棉衣。
甘青已经先一步递过来了,棉衣在炭盆上烘过,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夫人那边已经起了,”甘青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低声絮叨,“刚才打发人来问,说今日冬至,祭祖的供品要少夫人亲自过目。”
蓝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坐在梳妆台前,甘青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白净的脸,眉心的金色果实印记在烛光里泛着微光。
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红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灰鼠毛,是周夫人上个月让人做的,周夫人说:“你是长媳,冬至祭祖,穿得喜庆些。”
蓝沁起身,梳好头,先去看了看小康。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脚趾头蜷着。
她俯下身,把被子掖好,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门。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游廊上的灯笼已经亮了。她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理了理衣襟,才跨进去。
正厅里,烛火通明。周夫人已经坐在榻上了,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在慢慢地喝。看见蓝沁进来,她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来了?”
“儿媳给母亲请安。”蓝沁行了礼。
“坐吧。”周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供品单子,你先看看。”
丫鬟递过来一张红纸,蓝沁接过去,展开。上面写着今日祭祖要用的供品:三牲、果品、糕点、酒水,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把单子递回去。
周夫人点了点头,“赵姨娘如今住在庄子上了,今年祭祖的事,你得多操持些。”
“儿媳省得。”蓝沁说。
周夫人又道:“今日冬至,按规矩,新妇要给公婆献履。你虽不是新妇了,但你是长媳,待会儿祭祖的时候,你站在绍康旁边,该行的礼一样不能少。”
蓝沁应了声是。
冬至祭祖,族里的长辈都会来,三叔公、四姨婆、五叔公,还有几位族老。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在眼里。
从正院出来,天刚蒙蒙亮。蓝沁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去了厨房。
厨房里已经忙开了。灶台上的大锅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雾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案板上堆着刚宰杀好的鸡鸭,血水还没洗干净。几个厨娘在案板前忙碌,切菜的切菜,和面的和面,看见蓝沁进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少夫人,您怎么来了?”张嫂迎上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灶上油烟重,您别熏着。”
“我看看供品。”蓝沁走到供品台前,一样一样地检查。
三牲:猪头、全鸡、全鱼,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红漆木盘里。
果品:苹果、柑橘、柿子,个个饱满,没有一个坏的。糕点:桂花糕、枣泥糕、绿豆糕,都是厨房天没亮就做的,还带着热气。
酒水:一壶黄酒,一壶白酒,都是周家自己酿的,坛子上贴着红纸,写着“冬至祭祖专用”。
蓝沁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张嫂,桂花糕少了一盘。单子上写的是两盘,这里只有一盘。”
张嫂脸色一变,赶紧去看单子。“哎呀,是少了一盘,老奴该死,老奴这就让人做。”
“来不及了。”蓝沁想了想,“把我房里那盘端来。霜纹草汁和的,颜色好看,也应景。”
张嫂愣了一下。“少夫人,那盘是您留着给小康少爷吃的……”
“小康不差这一口。”蓝沁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快去。巳时之前摆好,别误了祭祖的吉时。”
蓝沁从厨房出来,没有回屋,而是去了灵田。
冬至的灵田和平时不一样。霜纹草的叶片上凝着一层白霜,银白色的绒毛被霜裹住了。
她在灵田里走了一圈。垄沟笔直,植株整齐,每一株都好好的。周若兰把这十亩地照看得很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若兰。”她喊了一声。
周若兰从月洞门那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那只青釉小壶。“嫂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来灵田里看看。不来这一趟,我就难安心。”蓝沁走过去,“今日冬至,你娘那边忙,你多帮衬些。”
“好呀。”周若兰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下,“嫂子,你今日穿得真好看,绛红色特别适合嫂子。”
蓝沁笑了笑,转过身,往灵田外面走。
周若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走过游廊。快到正院的时候,蓝沁停下来,笑着说:“若兰,你先去,我去看看小康。”
周若兰应了一声,小跑着走了。
蓝沁回到院子的时候,小康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头发翘着,像一窝被风吹乱的草。
甘青正给他穿衣裳,他不肯穿,扭来扭去。
“小康。”蓝沁站在门口。
小康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娘!”他张开两只小手,朝她扑过来。
蓝沁接住他,抱起来。小康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娘,你去哪里了?我醒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娘。”
“娘去给小康看吃的去了。”蓝沁抱着他,在床边坐下,“今日冬至,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有羊肉,有饺子,还有桂花糕。”
小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桂花糕?霜纹草的那个?”
“对。”蓝沁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但你要乖乖的,不许闹,不许哭。今日族里的长辈都来,你要叫人,知道吗?”
小康点了点头,然后皱起眉头。“叫什么人?”
“三叔公、四姨婆、五叔公……”蓝沁一个一个地数,“见了年纪大的、白胡子的,叫太爷爷。见了笑眯眯的、穿蓝衣裳的,叫姨婆。见了不说话、盘核桃的,叫五叔公。”
小康听得一头雾水,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周绍康从宫中回府,换下官服后便径直去了书房。
他在蓝沁面前坐下,缓声道:“陛下让我转告你,好生培育九穗禾,朝廷日后堪用。此外……”他略顿一顿,“陛下还问起,小康的灵根可曾觉醒。或许,皇上将来欲打算将小康收为朝廷所用。”
蓝沁静默片刻,才轻轻开口:“陛下倒是思虑长远。”
周绍康握住她的手:“身为天子,自然须看得远。不过,这也说明在他心中,你已是国之栋梁。”
蓝沁回握了他一下,低声道:“我明白。”
周绍康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是太医院刚送来的订单。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绍康,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蓝沁说。
他放下笔,看着她。
“关于灵植的销路,我想开一间平价医馆。”蓝沁说,“专门给穷苦人看病,只收成本价,药材从蓝田灵植工坊出。”
周绍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太医院的订单怎么办?朝廷要的量很大,我们的产能有限。”
“所以我才和你商量。”蓝沁说,“朝廷的订单不能停,但平价医馆也不能不开。”
她想了想,继续说,“我想把产能分成三块。一块给朝廷,保证太医院的供应。一块给平价医馆,让穷苦人也用得起好药。剩下的一块,留给周家自己的药材铺。”
周绍康靠在椅背上,眉头轻蹙。“产能分成三块,每一块都不够。朝廷的订单要优先,这是陛下的旨意。平价医馆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
“不能放。”蓝沁坚持,“边城的瘟疫你知道的,死了那么多人。如果当时有足够的药材,很多人不会死。石头城也一样,穷人生了病,买不起好药,只能等死。”
周绍康的眉头皱起来。“蓝沁,你的心是好的,但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要等多少年?”蓝沁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我不是说不开。”周绍康的声音放低了,“我是说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我们的产能有限,朝廷的订单是第一位的,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周家能在江南站稳脚跟的保障。如果为了开平价医馆而耽误了朝廷的订单,不是小事。”
蓝沁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朝廷的订单,穷人的命就不重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绍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绍康,我在边城的时候,每天面对那些病人。他们有的家里砸锅卖铁也买不起一副好药。最后,小病变大病,大病就拖死了。有一个老人,我给他看病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蓝郎中,你救了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我给你磕个头吧。’”
他磕头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的灵植只能卖给朝廷、卖给有钱人,那这个头,我承受不起。”
周绍康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说不开。”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我是说,要开就开好。不能开个半吊子的医馆,药材不够、人手不够、病人来了看不了。”
蓝沁看着他。“你有办法?”
周绍康转过身,看着她。“朝廷的订单不能停,但我们可以扩大产能。灵田从一千亩扩到两千亩,傀儡从八台增加到二十台。产能够了,就有余力开医馆。”
“扩产能要时间。”蓝沁说。
“所以要分批做。先扩五百亩,增加五台傀儡,把朝廷的订单稳住。然后开一家小医馆,先试运行,积累经验。等产能再扩大,再把医馆做大。”
周绍康说,“朝廷订单,占产能六成。平价医馆,占两成。周家药材铺,占两成。朝廷订单不能动,周家药材铺也不能动。平价医馆先从这两成里挤,等产能扩大了,再逐步增加。”
他放下笔,看着她。“你觉得呢?”
蓝沁看着那张图,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可以。但平价医馆的药材,不能是次品。要和朝廷订单用一样的品质。”
周绍康说:“好,就依你。平价医馆的药材,和朝廷订单用一样的品质。”
蓝沁这才笑了笑,一看时间,已经到了巳时。
*
巳时,祠堂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蓝沁走过去,在周绍康旁边站定。
祭祖的仪式开始了。三叔公先上香,然后是周夫人,然后是周绍康。
轮到蓝沁的时候,她接过香,恭恭敬敬地对着祖宗牌位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祠堂里弥漫开来。烛火在供台上跳动着,把祖宗牌位上的金字照得一闪一闪的。
然后是献履的环节。
丫鬟端上来两个红漆托盘,一个上面放着一双青缎面的棉鞋,鞋面上绣着松鹤延年的纹样;另一个上面放着一双同色的棉袜,袜口绣着福字。
蓝沁端起第一个托盘,走到周夫人面前,跪下,一板一眼道:“儿媳给母亲献履。愿母亲福寿绵长,身体康健。”
周夫人接过鞋子,伸手把蓝沁扶起来。“好孩子,起来。”
蓝沁站起来,又端起第二个托盘,走到三叔公面前,跪下。三叔公不是她的公婆,但他是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辈,按规矩也得献。
做完了这些,时间来到了午时。族宴开席。
正厅里摆了三桌。上首一桌坐的是三叔公、四姨婆、五叔公,还有几位族老。
中间一桌坐的是周夫人、周绍康、蓝沁,还有周若兰。下首一桌坐的是各房的晚辈。
菜一道一道地上。羊肉炖萝卜、红烧鱼、清炖鸡、饺子、汤圆、桂花糕……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蓝沁没什么胃口,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周绍康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娘子,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蓝沁看了他一眼,顺从地把他夹到碗里的鱼肉吃了。
周若兰坐在对面,吃得又快又香,吃完了一碗又叫下人盛第二碗。周夫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小康坐在蓝沁旁边,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糕渣。蓝沁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他又继续吃。
宴席散了以后,蓝沁没有回屋,而是去了厨房。
厨房里还在忙。张嫂带着几个厨娘在收拾碗筷,灶台上炖着晚上要用的汤。蓝沁走进去,张嫂迎上来。
“少夫人,您怎么又来了?这里有老奴呢。”
“我来看看晚上的食材。”蓝沁走到案板前,看了看晚上要用的菜,“晚上的饺子,馅料多准备几种。羊肉的、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族里的长辈多,有人不吃羊肉,有人不吃韭菜,都照顾到。”
张嫂连连点头。“是,老奴记住了。”
蓝沁又看了看晚上的汤。“晚上的汤,炖个鸡汤,放几片黄芪。冬至天冷,喝鸡汤暖身子。”
“是,老奴记住了。”
蓝沁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廊下,看着后院子里那排霜纹草在暮色里轻轻晃。
甘青说:“少夫人,周家账房今日送来一份对账单。说是公子让转交给您的,请您过目。”
蓝沁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有“城外庄园·粮饷”的新条目。她没问,但记下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走了。
*
晚上,甘青将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小康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
蓝沁怀抱小康坐,他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耷拉着。见小康困得紧,她柔声道:“绍康,我先带小康回去睡觉。”
周绍康点了点头。“去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蓝沁抱着小康,穿过游廊,走过月洞门,回到自己的院子。甘青已经把被子铺好了,炭盆也烧上了,屋子里暖烘烘的。
她把小康放在小床上,给他脱了外衣,把他塞进被子里。小家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娘”,然后就不动了。
蓝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翼轻轻翕动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轻声说,“小康,今日冬至。冬至一阳生。咱们娘俩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