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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你手里还 ...


  •   灵田修复后的第十天夜里,蓝沁独坐在田埂上看星星。

      这是她难得的清闲时刻。

      白天的忙碌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灵田里新生的气息,混着泥土被夜露打湿后的那种微腥而清新的味道,在夜色中缓缓弥漫。

      十亩地的新芽已经冒出来了。

      她曲着膝,双手松松地搭在膝盖上,仰着头望天。今夜无云,星河低垂,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蟒横贯天际。

      她辨认出了几个熟悉的星宿:参宿、心宿、紫微垣。

      很久以前,系统就曾经说:“有些灵植的生长周期跟星宿的运行有关,懂得看天象的人,才能在最对的时候采到药性最足的药材。”

      她学得很认真。但那些知识,她后来用上了,更适合采野生的灵植。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着湿润的泥土,落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

      周绍康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的左臂还缠着纱布。但是他已经在康复了,而且恢复的速度比常人快得多。

      他坐下来的时候,衣摆擦过她搁在田埂上的手背,带起一阵温热的、混着药气的气息。

      那是金疮药和止血散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意,被夜风一吹,变得淡而暖。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低沉一些,大概是因为坐得近,用不着提高音量。

      “我在算账。”蓝沁说,目光没有离开星空。

      她的账本摊在身旁的矮凳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近半个月的收支。

      她其实没有真的在算账目。她坐在田埂上,不过是想出来透透气。

      “霜纹草第一批上架之后,回春堂的流水翻了四成。”她开口道,“隔壁两间铺子的装修也差不多了,木料用的是南方的铁杉,柜台上过三遍清漆,能防潮防虫,放灵植药材很合适。”

      顿了顿,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但我缺人手。能处理灵植的人手。普通的药工不懂灵力保存,灵植摘下来之后不处理,药效会散失。霜纹草的药性本就是细水长流型的,散掉半成药力,和普通草药就没有区别了。”

      她说的是实情。灵植的加工和普通草药完全不同:摘取时辰、切割手法、保鲜方式、封印灵力的方法,每一个环节都决定了成品的价值。

      而懂得这些的人,在整个金陵城里也未必能找出百十个。

      周绍康没有立刻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慢慢展开。

      大概是因为左臂不便,只用右手去取、去展,纸张在他指间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然后他递给她。

      是一份名单。

      蓝沁接过来,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纸面上的字迹很工整,是那种硬朗而方正的小楷,一笔一划干净利落。

      名字旁边用小字标注了特长和经历,齐整地列成两列,总共九个名字。

      她挨个看过去,全是有灵植处理经验的人。

      蓝沁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着纸缘。她没有立刻道谢,而是安静地看了很久,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来回扫过。

      “你从哪里找的这些人?”她讶然问道。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但握着纸的手稍微紧了紧。

      “金陵周边几个灵植行商的旧伙计。”周绍康神情淡然,“他们的东家前年倒闭了,原因是东家年迈故去,几个儿子争产,把好好一间铺子给掰散了。这些人散了之后各谋生路,有的在药铺当杂工,有的去码头扛货,有的摆摊卖些零碎物件,都在做零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让人挨个找过去,核实过手艺和人品。颜叔华那人擅长灵植初加工,忠厚但不糊涂,前东家去世后他本可以带走一批灵植存货另立门户,但他硬是把货清了之后把银钱分给其他散伙的伙计,自己只拿了一份工钱走。郑远脾气古怪些,但手上功夫过硬,灵力残留处理这一块,金陵城里能比他好的不超过三个人。吴秀娘是个寡妇,带个孩子,精通药性锁定,手艺是她夫家传的。她夫君死后,她没有拿手艺去嫁人换安稳,自己带着孩子靠着灵植加工撑了两年。”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没有邀功的意思。

      蓝沁折好名单,忽然问:“周绍康,你手里还有多少张这样的底牌?”

      他微微怔了一下。

      “比如你找人之前,先筛了三遍。比如那间茶铺的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如你把自己买的十亩地,写成了我的名字。”

      周绍康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在契书上写‘蓝田灵植工坊’的时候,”她说,“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周绍康的目光微微一凝。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鬓发吹散了几缕,拂过她的脸颊。她抬手将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什么思绪。

      周绍康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腿上,另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臂微微曲着。

      他没有丝毫心虚的样子。没有被拆穿之后的慌乱,也没有那种被人看穿底牌之后的警惕。他轻松地开口:“不多。但每一件都跟你有关。”

      蓝沁的心口微微缩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灵田里那片银白色的新芽。霜纹草的芽尖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她弯下腰,指尖轻轻触着一片嫩芽。芽尖还嫩,触感柔软而湿润,带着草木的体温。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它。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异常清晰:“如果你把所有事都做完了,”她抬起眼睛,却没有看他,依然望向那片灵田。“那我就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你做什么。”

      田埂上安静下来。

      周绍康的呼吸停了一息。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月光下,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擅长说话,蓝沁知道。金陵城里周旋多年,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他从来游刃有余。

      可此刻,他只是沉默着,像是所有的言辞都失了效。

      蓝沁没有催他。她等着。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

      没有握紧。只是覆着。

      掌心贴着她的指背,温热而干燥。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不冷不热,靠近了才能感觉到那份温暖。

      蓝沁没有缩手。

      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尾。然后慢慢翻转过来,掌心朝上,让他的手指自然落进她的掌心里

      她收拢手指,轻轻握住了他的。“你告诉我的时候,”她说,目光依然望着月光下的灵田,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我会假装我不知道。”

      周绍康猛地转头看她。神情一片恍然。

      她说:“周绍康,你做事从不留把柄。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了。你那间茶铺的四本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多收了三文钱的茶碗都单独列了一条损耗。你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会把退路铺好了想清楚了再做。”

      她看着他,眼底的光微微浮动:“但你做的那件事。办地契、过户、登记产权。如果被人发现,那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产权归我。周绍康,你是把自己买下的地写成了我的名字。你是在给自己留一条亏本的退路。”

      她停了片刻,声音更轻了:“你在把你的底牌翻给我看。只是翻得不太明显。”

      夜更深了。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周绍康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均匀。蓝沁感觉到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的温度渗进她的温度。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觉得,那可能是一张连他自己也未曾翻开的底牌。而她,愿意等他自己翻开。

      蓝沁望着灵田里那片新芽,嘴角那道几乎不可见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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