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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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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太回忆起自己的远房表妹,段颂淑。
她还记得,那是个雨夜。
丈夫在单位收到了段颂淑的来信,信上问她如今收不收学生,要把儿子送来给她做学生。
徐老太自知小表妹日子并不好过,于是回信让她带孩子来看看。
本以为要许久才能来,没料到不过七八天,段颂淑带着一名小少年就敲响了她戏院的后门。
本是冲着帮忙收徒,没料到小少年天赋卓绝,她与丈夫见猎心喜。
拜了师,本该好好跟着师父师公好好学,走一条他们为他安排的康庄大道,不说一生顺遂,也起码衣食无忧。
没料到这段师生关系如此短暂,再见已是天人两隔。
徐老太从报纸上得知的消息,事情闹得大,下葬位置都轻而易举打听到了,可她却再也没见过小表妹。
“原来知筠有孩子,我竟不知,若是早点知道,带你回家……哎!”
徐老太暗骂无良的媒体,只关注事件的稀奇,竟不知道关爱一下这小小的孩子。
宋鹃和赵光明听了也十分感慨:“看段老太年轻的气势就知道她不一般,原来是有您这般的亲戚呢。”
徐老太也不清楚段家的事。段颂淑是个高傲的性子,也从不会把伤口说给人听。
她回忆一番,记忆里,只是听说段颂淑离家出走,段家将她除名。
估计走得很难看,段家压着事,绝口不提。
段锦也没料到他还有不认识的亲戚,要知道他当年可是被老师们送到无亲戚可送的地步了,这才打听到了段老太,把他带回通城小村。
听了徐老太着一番叙说,段锦觉得这个时空仿佛被割裂,一半甜一半涩。
他对父亲和奶奶的印象都十分刻板,在父亲忌日这天,却能听见记得他们的人,说起他们的另一面。
印象里的奶奶总是拿眼角瞥他,像在瞧一个在她这乞食的狗;父亲总是醉眼朦胧,终日无视他,好像他是他见不得的痛苦源头。
怎么在徐老太嘴里,是一个会为了儿子的前途低下头求人的母亲,是一个努力好学的学子形象?
段锦看着徐老太满是皱纹的手,这双手有着茧子,冰凉的翡翠镯子套在她的腕上,触及着段锦的皮肤。
她牢牢抓着他:“锦锦,段家早就分崩离析了,姨奶奶倒是知道几个老家伙,你要去见见他们吗?”
段锦摇了摇头:“不见。”
徐老太点头:“是不该见,段家走到这一步也是咎由自取。”
“今儿是你父亲忌日,姨奶奶今天也是因为这事来的。”
徐老太说着就把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还叫孙女跑出去望风,把马仙娵的来意也交代了一干二净。
段锦皱着眉:“我不知道父亲还有友人。”
“我印象里,父亲一直在喝酒,外出也是买醉,从来没有朋友来家里,也没有与他一起喝酒的人。”
徐老太闻言狠狠拍了拍大腿:“这孩子!这孩子!”
“咱们学戏剧的,最忌讳这么喝酒了!他天赋卓绝,平日最爱惜自己的身体,怎么会沦落至此啊!”
她说着就流下了泪,脑海里依稀还能浮现那身姿卓绝的少年身影,扮上样,利落地唱一支曲儿,光荣万丈的模样。
“姨奶奶……”段锦拍拍徐老太的后背,颇有些慌乱。
徐老太抹干净眼泪,远远瞧钱一身黑色皮衣的马仙娵快走到了,于是开口道: “这马仙娵估计没安好心,这样,锦锦你们在此地多坐会儿,我看她神色匆匆,估计很快就走。”
她叫来孙女,又交代道: “咱们还当不认识,等她走了,咱们再去知筠跟前续话。”
“囡囡,你可记清楚了?”徐老太拍拍孙女认真地问道。
小姑娘点点头:“知道了,奶,我肯定做到!”
马仙娵三步并两步,很快就到了凉亭,见这一大家子还在,有些惊讶,但也不在乎,她开口道:“徐老太,我们走吧。”
老太太挡在段锦身前:“你先上去吧,老咯,我叫我孙女扶着我跟你后面走。”
马仙娵并未多想,她转头便走,余光扫过徐老太,一刹那,看见被徐老太挡着的人。
他低着头,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高挺精致的鼻梁和微微开阖的唇,修长的脖根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是挺好看的嘛,可惜了,一身沉郁气质,让人看着不舒服。
马仙娵不再多想,高马尾一甩,就已经快步离去了。
赵花花见她们都走了才小声松了口气:“终于走啦,吓死俺咯!”
宋鹃佯装生气:“你懂了吗你就吓!”
赵花花不高兴:“俺都听啦!很认真听了!俺怎么不懂!”
赵光明鼓励赵花花复述:“是吗,那你总结一下,想一篇小作文。”
“你又想骗俺写作业!”赵花花撅起嘴,“不就是遇到了哥哥的奶奶嘛,奶奶想要哥哥去家里玩,那个黑墨镜不同意!”
“噗嗤!”宋鹃摇摇头,“你啊你。”
赵光明也笑:“花花这次作业不合格,下次再做啊!”
段锦摸摸更生气的赵花花:“花花真厉害,再练练就合格了。”
赵花花年少不知话中话,真以为哥哥在夸他,脸色立刻变得好看起来:“还是哥哥好!俺就是厉害!”
一时之间,凉亭里笑声不断。
山上,大榕树边。
“到了到了,”徐老太喘着气,“马小姐真不为我老太太的身体考虑啊。”
“我赶时间。”
马仙娵不需要徐老太再带路了,因为她已经看见了,那座孤零零的,铺满落叶和杂草的墓地。
榕树哗哗作响,山间清凉的风刮过汗水和发丝,落叶打着旋儿缓缓落下,似是在跟陌生人打招呼。
马仙娵蹲下身子,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碑。
“段知筠,”叶片落得更多,树影也跟着晃动,“卒于XX12年,子段锦立,嗤……”
真是可笑,舅舅啊舅舅,您瞧,他拿了钱就娶妻生子了,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您的喜欢,值得您一辈子去想念他、守着他?
马仙娵随手扔下手里的菊花,站了起身:“我该回去了,钱会打到您孙女卡上。”
徐老太不动神色与孙女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去吧去吧,累死我这个老人家了,我看我是蹭不上你的车了,合作愉快,马小姐!”
马仙娵点点头,马尾甩出好看的弧度,不一会儿就瞧不见影了。
“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徐老太感慨,“想当年,我也是徐家大小姐,哎,物是人非咯。”
“奶奶,您别这么说,您现在也是咱家大小姐。”
“喔唷!当客服这几天话都说得好听啦!”
徐老太今天是真高兴,她叫孙女给墓前摆上了香:“去拜拜,也算你远房叔叔。”
徐老太拿出手帕,轻轻擦着墓碑:“知筠,多年不见,师父老啦,以后难来看你咯。”
“今天遇到了你的孩子,怎么当年也不给师父来个信,告诉一声呢?”
“我和你师公一直念着你,真是不孝,还叫我们俩老家伙吃不上你的喜酒!”
徐老太絮絮叨叨许久,才恍然:“师父真的老了,变成了你讨厌的啰里八嗦老太婆了,你倒好,死得那么年轻,让我永远看不见你老。”
风拂过老人的银白发丝,好似真有一个漂泊在此的灵魂与她问好。
徐老太眼睛湿润,她直起身:“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山间传来几声鸟叫,忽地,哗哗作响,飞起一片小鸟。
身后隐约传来吵嚷的声音。
“到了到了,花花要懂礼貌,第一次见长辈要怎么做?”
“俺热,俺不想说。”
“那是你哥爸爸,你敢不尊敬一个给老娘看看!”
“好——哦——”
徐老太:“孩子来看你了,知筠。”
她回头,正巧风从身后吹来,卷起了她刚挽在耳后的头发。
老花的眼睛似乎看见了当年的学生,他的刘海被风吹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映着夏日的眼睛,正缓缓朝她走来,如山间最挺拔的竹,清澈又明亮。
“姨奶奶。”他说。
“哎!”
“快来看看你父亲。”
宋鹃和赵光明等着段锦沉默地祭拜,赵花花跟在哥哥后头探头探脑。
段锦也给了他一炷点好的香:“花花也拜一拜。”
赵花花学着哥哥懵懂地跪下去。
赵光明点点头:“也好,也好。”
宋鹃同徐老太在后头小声说着话:“也是赶巧了,今天本来是跟他亲爸说一声,锦锦正式成为我们的小孩。”
徐老太有些惊讶:“你们不是锦锦的养父母?”
宋鹃有些难过,她叹了口气,简单地与徐老太说了缘由。
短短几句说了段锦的十几年,听得徐老太更是泪水沾湿了衣襟。
她恨不得叫学生活过来,狠狠打他手心:“知筠这是怎么做的父亲!但凡来信告诉我,或者告诉他师公……”
宋鹃抽出纸巾:“你别难过,这不是赶巧,正好让你做个见证人,是个好日子呢!”
“也是,也是,”徐老太吸吸鼻子,“我失态了。我让囡囡叫她爸开大车来接我们,晚上都去我那住,回头再叫囡囡爸爸送你们回去,大家认个门。”
宋鹃连连点头:“哎,我也不同你客气了,只是先说个抱歉,我们村太偏,叫你们费心。”
徐老太拍着她的手:“这有什么,也是我们当年没有好好来看看,叫锦锦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锦锦能遇见你们才是我该感谢的。”
谈话间,那边都已经祭拜完了,宋鹃连忙上前也好好拜了拜:“段老弟,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这个老邻居。”
赵光明拉着想要溜走的赵花花回来,闻言也轻声道:“八成不记得,没见过几面。”
宋鹃瞪他一眼,继续道:“今天我们来,是跟你说个事儿,锦锦来了我家,以后我们会好好养,他就是我亲儿子。”
段锦摇了摇头:“姨,我长大了,该我养你们。”
“俺也养你们!”赵花花学着哥哥,还对段知筠的碑道,“也养你。”
徐老太在一旁笑了出来,她看着打完电话回来的孙女:“苦尽甘来了。”
“是啊,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