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段锦看见自己忽然就站在了熟悉又陌生的门外,用力甩上的大门还在微微晃动。
他看见自己伸出手,那双手稚嫩白皙,小声地敲着那扇注定打不开的门——那是他短暂住过的,母亲和外婆的家。
屋里母亲撕心裂肺的哭骂声让他渐渐放弃了手上的动作,手随着他的失力垂落。
又一晃神,他的手撑在了湿润冰凉的土地上,手里沾满了恶心的黑灰和恶臭的泥巴。
入目的是还有些积雪的草地,一双双鞋子从他面前走过,一双双脚后,有一团漂亮的、引人注目的、五颜六色的布条。
那团布条在寒风凛冽中,围绕着跃动的小小火焰欢快地飞舞,它像雪中的精灵,唱着非常古老的旋律。
“哗啦——”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砸在他的头上,视线里被砸成了血色,血腥味弥漫,经久不散地跟随着他,令他作呕。
段锦用力闭上眼,再睁开。
眼前还是赤红的色彩,他站在又一间熟悉的屋子里,看见一位瘦弱却不失英俊的男人。
他倚靠在窗边,侧着脸,面朝窗外的天空,看向那一片红到发黑的天空。
男人似乎听见了动静,他转头看向段锦,微微侧过身,面对着他。
段锦的鼻腔充斥着血和酒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还有什么咸咸的,痛苦的味道。
眼前的男人突然就笑了,他瘦弱凹陷的脸上有着不合常理的,饱满圆润的唇珠,那漂亮的唇上下轻轻碰触,
他在说什么?
段锦感觉天旋地转,眨眼间他又从孩童的身体变成了成年的模样。
他看着他。
他也看着他。
段锦看着眼前的人又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全然的放松姿态,从未有过的光芒在他的眼中闪耀,世界仿佛都变得轻飘飘的,软乎乎的。
看着他仿佛真的变出一对五光十色的翅膀,带着他飞出窗外,回到天堂。
血色的天空变得更加黑暗,段锦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警笛声响彻整个天地,人群的哄闹声此起彼伏。
“锦锦……马上就到了……”
是谁在他耳边说话?
段锦发现突然间自己变成更幼小的时候。他抬着头,看见母亲温柔地给他背上背包,轻轻推着他离开。
他顺着力,转身朝背后出现的黑乎乎的大门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再回头看时,背后已经空无一人,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段锦回过了身,继续朝着前面继续麻木地迈步,小小的身体走了许久才靠近了那扇仿佛近在咫尺的大门。
门里,是刚刚消失的母亲。
警笛声、血腥味重新笼罩过来。
他看不清母亲,突然出现一个个漆黑的人影,堵在他和门之间,将他隔离在外面。
人影吝啬地漏出一点缝隙,让他看见母亲手上的亮银色,和手上滴落的、粘稠的血液。
他似乎看见父亲穿着一件有扎染工艺的红色新衣,火红的色彩灼热他的眼睛。
门内的警笛声不知何时起变成了耳边滴滴的电子闹钟声。
他恍若变成了自由飞翔的鸟,坠入了无边的血色天空,然后突然从空中落下,重重的砸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床上。
他从床上坐起,看见齐焯像他的父亲一样,倚在阳台边。
他手上拿着手机,手机轻轻贴在他的颊边,他温柔地看着窗外,说:“妈,你放心,我会和李小姐结婚,一定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滴——滴——滴——
段锦站起身,他趴在了阳台的围栏上,朝天空看去。
乌云翻滚,咆哮着窗外的树叶。
滴——滴——滴——
嘀嗒、嘀嗒……
段锦望着天空,高亢激烈的暴雨落在他身上,他又站在了站台上。
浑身湿透的他将视线从高楼大厦遮挡的天空中收回,落在马路对面那个撑着伞等他的人身上。
他踏着水珠,带着浪漫朝他走来。
“抱抱我吧……”段锦看着他越走越近,看他的面容变得清晰,于是喃喃地对来人说道。
来人温柔地低下头,轻轻地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
段锦熟练地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看着他头顶撑着的那把透明雨伞。
透明反光的材料在灯光下闪烁,他在这个冰冷的怀抱里眯起眼,忽地眼前的反光变成了洒下来的白色阳光。
段锦的身体却在无意识地颤抖,是冷吗?
那好冷啊。
他想用力回抱这个怀抱,却如拥抱一阵海风,扶过他脸上微咸的泪水。
段锦只抱住了他自己。
身边又出现了许多黑影,这次他们不再阻拦他的道路,他们一个又一个地出现,人群渐渐聚集在他的身边。
“喂,识趣点,早点离开对你和焯哥都好。”
“焯哥那么对你,你想恩将仇报吗?”
“别拿你那下贱的想法想焯哥,滚回你的老家去!”
“真是倒八辈子血霉了,真恶心,他不会对我也有想法吧?”
“哈哈哈哈哈他就是一个兔儿爷,看见男的就走不动道了!”
“喂喂喂!你不会要哭吧!笑死了,大家来看啊……”
滴——滴——
段锦觉得好累,他不再向前走了,他蹲下了身,把自己蜷缩起来,如折翼的候鸟,等待严冬的洗礼。
“锦锦……”
好累啊,让他睡一会吧。
“锦锦……”
好冷啊,有谁能,算了……
耳边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只有他独自沉入黑暗的深渊。
好累,身体在哪里?
段锦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黑白的色块渐渐变成陌生的景色。
这是,医院?
他转头看见宋鹃趴在自己的床边,床头柜上摆着心电监护,发出恼人的“滴滴”声。
一旁是一张陪床椅,上面躺着的是蜷缩在一起的赵花花。
他稍微动了一下手,就被浑身上下酸涩的肌肉拉扯得难受起来。
他嘶了一口气,却闷闷地咳嗽起来,带动他的胸口都发闷发胀,无力地咳嗽惊醒了一旁睡得不安稳的宋鹃。
她还没清醒就迅速站起身,这次对上了一双湿润的、明亮的眼睛。
“锦锦!我的天啊,你终于醒了!我去叫医生!”她红了眼眶就朝外跑去。
不一会儿,值班的医生就来了,他拿着听诊器在段锦的肺尖处细细听了一会儿。
“小伙子有点肺炎,这两天再注意一下体温,我给他开点雾化。”
“行行,”宋鹃认真地听着,“医生你看看这个点滴还挂吗?”
“再挂两天,后续看情况。”
“好好好,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医生也很和气,温和地跟段锦道:“年轻人注意点身体,不舒服就来医院看,好好一个小伙子送过来都谵妄了,让你家里人怎么办。”
段锦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医生这才匆匆离开。
赵花花也被吵醒了,他抱着小被子,坐到了宋鹃刚才坐的位置上。
“看好你哥!”宋鹃嘱咐了一句,说完她就拿起手机,去外头给赵光明打电话去了。
赵花花赌气似的,用力握住哥哥的手。
段锦虚虚咳了两声,嗓音沙哑:“花花……”
“哥,你别说话了。”
“俺就是生气!等你病好了,要赔俺!”
赵花花说着就把自己的脸轻轻放到哥哥的手上。
“哥哥,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你好起来,俺每天都抱抱你。”
段锦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好似真的祈求过一个拥抱,如今终于得到了回应。
他抬起扎着留置针的手,去摸摸这个需要安慰的大孩子的脸,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