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光》百烈夏

12、归宿 你还有我

　　李欢枝到了教室里坐下，把早上用剩下的草稿纸叠成一张张四方形的纸块放在一起。然后她起身打算去扔垃圾时。
　　——好巧不巧，她看到胡小灯坐在后面。

　　“刚才的对话她没有听到吧？”李欢枝立马快步走到垃圾桶旁，悄声问。

　　——应该听不到，但听到了也没有关系吧？

　　李欢枝点点头：“嗯，的确。”她用余光瞟了一眼胡小灯。
　　她现在正坐在倒数第二排，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小说。
　　那神情比她上课认真了不知道多少倍。

　　应该没听见。

　　李欢枝松了口气，虽然自己刚才在门口讲得字字真切，但如果让她到正主面前再讲一次，她肯定做不到。
　　这种话在小欢枝眼中可能很好，但到她那儿，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她可是连自己不小心打碎手工后的解释都不听就跟自己冷战的人，又怎么会听进去自己的“心灵鸡汤”呢。

　　——你也别想太多，按你想做的去做就好。

　　小欢枝宽慰道。
　　她或许也是联想到了什么，所以语气难得认真。

　　——不管怎样，你还有我。

　　李欢枝突然感觉到头有点晕，手有点发软。

　　午后的暖阳炙烤着校园，它把光发放到各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发烫的石阶，燥热的空气，处处皆是生机。
　　桂兰市的冬不同于其他任何地方，这里的冬没有雪，没有雨，也没有寒冷。
　　它的烈阳比夏天时还要骄傲。

　　教室的光线变得昏暗，金色的光不属于这里，它进不来。
　　但即便这样室内还是有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热气。
　　风悄悄走进来，它在讲台上翻看着教案，不一会又游荡到板报边欣赏插图。
　　板报前的粉笔灰被它吹跑，李欢枝不小心吸了一口，她轻轻的咳嗽一声。

　　至此，她不再追逐风的影子，她向着窗边走去，推开玻璃，见到的只会是满目的灿烂光辉。

　　从今往后，我心之所求，皆为我所爱。

　　晚饭时，李欢枝重新面临了一个重要抉择——饭搭子的问题。
　　她这几天明显察觉到刘云的奇怪举动，先是对话次数减少，然后是积极过头的撮合，最后就是现在的不敢直视。
　　种种迹象表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时代要到来了。
　　和她猜的八九不离十，下课后刘云找到她，说自己要和共青城一起吃晚饭，要说私密事情，让自己去找别人。
　　虽然李欢枝一直搞不明白，刘云为什么会喜欢和男孩子在一起玩。
　　但反正刚才在教室门口说完那些话后，自己也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所以李欢枝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可现在出了个大问题，就是她除了刘云和胡小灯之外，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很熟络的同学了。
　　就算有几个小时候认识，但现在毕竟也不是很熟，她也不好意思去和他们一起。
　　她慢慢的收拾着书，等教室最后一个人走完，然后开口：“小欢枝。”她的声音被夕阳拉的很长很慢。

　　——怎么了？

　　“你能不能像漫画里画的那样变成一个人形，然后陪我吃个晚饭？”李欢枝的语气听上去病怏怏的。

　　她没有指望小欢枝会给她什么好的答复，但过了一会，小欢枝对她说。

　　——我们出去吃吧，去上次那家米线店。

　　“？”李欢枝抬起头，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可是那里很远诶。”

　　——你不想去吗？

　　她斟酌了一下，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张10块，下定决心对着空气说：“那走吧。”

　　未来中学是同意同学出去吃的，只不过要去门卫室做一下登记。
　　李欢枝签完字之后就朝门口走去。

　　如果她长大了，也许就有一个人去吃饭的勇气，她会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不一样，青春期的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的心病，他们会觉得一个人去做某些事情是一件很羞耻很丢脸的事情。
　　因而没有人敢特立独行，他们担心自己的不合群，会为他们招来孤单的惩罚。
　　李欢枝也一样，她无论先前说的话有多么的通透，多么的超前，对于当下的情况而言都没有什么作用。

　　她当然知道一个人生活并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事情，但是她不敢。
　　李欢枝也只是个孩子，她也才十几岁，就算怀着满腔热血，她也不可能有与世俗的眼光抗衡的勇气。

　　小欢枝知道，小欢枝清楚。
　　所以她并没有做任何的劝说，她只是用自己温柔的语气和李欢枝说话。

　　她说，我们可以离开，我们可以奔走，我们可以去寻找属于我们的旅途。

　　重要的是“我们”，是小欢枝会永远陪在李欢枝身边的此刻。

　　是那段时光之后，李欢枝再也没有遇见过的温柔。

　　“我亲爱的采宝人，谢谢你。”李欢枝的话揉碎在风中，也同时吹乱了两个人的誓言。

　　如果感情能永远这样长久，那我可以一辈子一个人自己吃饭。
　　她最后对自己说。

　　她们只花了10多分钟就到了米线店，店门敞开着，里面的光线光明温暖，还是一股虾肉味。
　　李欢枝走进店门，在柜台前点了一碗米线。然后她照旧坐在老位子上等着上菜。
　　“你真的来了啊？”李漫欢这时候放下拖把，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

　　什么？她怎么知道我要来？李欢枝心头生出一个奇怪的猜想。

　　李漫欢像是毫无察觉，对着她温柔的笑了一下然后拿起菜单：“那既然你来了，我肯定给你打折。”

　　哦，说的是之前那个事啊。
　　不知怎的，李欢枝觉得心头有一种希望落空的感觉。

　　等李漫欢把米线端到她的桌上，李欢枝抽了一次性筷子，把它掰成两半，正准备开始吃，就听见李漫欢问她：“你们今天晚上休息吗？”
　　“不休息啊”
　　“那你怎么来了？”
　　“我…”李欢枝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住：“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最后她没头没脑的这样说了一句。

　　李漫欢盯着她看了一会：“那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的份上，我收你7块钱吧”说完她起身，打算继续去干活：“以后常来，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她走到柜台边。

　　“还有我呢。”

　　“………”

　　结束对话后，李欢枝开始聚精会神的吃起了面，她对于颜值高的菜品总是这样。
　　所以，她也没注意到李漫欢进了后台时，老头子从帘子里问的那句：“突然闲着，拖什么地啊？现在还没到时候啊。”
　　可当时李漫欢就只是笑。
　　“万一有客人来呢。”

　　在吃完米线之后，她把钱放在柜台上面，就飞速跑回学校。
　　到了学校门口，她看了一眼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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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行，她用袖口擦掉额头上渗出的一层薄汗：“不算太晚。”

　　确认过时间之后她就放下心，慢慢的往教室那边走。
　　学校里种满了大株小株的植物，沿着弯曲的楼梯，攀附在栏杆两边。
　　李欢枝一直都很喜欢这条路，这里的叶子又大又绿，而且叶片干净，每次都会被雨水精准的冲刷。

　　无论是雨或是晴，这里都非常有生命力和安全感。

　　——Rain or shine.

　　她停下步子，对着空气说：“怎么了？”

　　——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

　　“不论是雨或是晴…”

　　——还有呢？

　　“不管发生什么事。”

　　她回答完小欢枝的问题，静静的停下来等她。
　　良久，小欢枝声音才又在脑中响起。

　　——你相信你自己的选择吗？

　　李欢枝虽然诧异为什么要问这个，不过她还是如实的回答：“还好吧。”

　　——那你相信我吗？

　　“相信啊！”李欢枝听着自己笃定的语气，自己都被吓到了。

　　——那…无论是雨或是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请你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你自己。

　　“什么？”李欢枝被她搞蒙了。

　　小欢枝见李欢枝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却也没有再说什么。李欢枝见等不到想要的答案，便也就算了。

　　之后的几天，她每到吃饭的点都会跑出去找漫欢姐。
　　有时是早上，晚上都会去；有时是早上在小卖部买了面包，晚上就不去。
　　总而言之，她去那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好像想要去寻找什么东西，或者是去佐证她的猜想。
　　但总归是一无所获。

　　就这样，平安无事的，过了几个月。又迎来了未来中学的期末考。
　　不过这次的李欢枝对于考试并没有什么把握。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状态非常不好，但究其原因，她也不清楚。
　　反正肯定不会是小欢枝的问题，毕竟她偶尔才会出现一下，更别提上课和吃饭的时候，她都不说话。
　　连李欢枝偶尔走神，她还会出现警告她几句。
　　但尽管如此，李欢枝的状态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在每个身心俱疲的夜晚，她总是会梦到那个离奇古怪的梦。
　　她永远看不清梦中的人长什么样子，她也永远搞不清楚自己在梦中到底在干什么。
　　只是每次做完梦之后，她都会觉得心脏有点难受，有时候眼泪还会不由自主的滑落。

　　这种感觉折磨了她很久。

　　终于到了考试的那一天，在数学考试时，她正在想第24个大题。
　　这张试卷总共有27个大题，后面几个大题的分值占比最高，所以她思考的也最谨慎。
　　这几天她每天晚上都会很早入眠，有时候睡得沉了，甚至都不会做梦。
　　就是早上起来的时候会有点难受。

　　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跃动，一个又一个数学字符冲击着她的大脑，包裹着她的眼球。

　　她觉得心好累，头好痛，手也酸好想现在把笔扔掉，趴下来好好睡一觉。
　　这个感觉不是突然出现，是偶尔就会有的，可能是因为失眠，所以熬夜熬的太晚，第二天早上没有精力。

　　但自己昨天晚上并没有失眠啊。

　　别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今天不同，今天是考试的日子，是很重要的日子。
　　李欢枝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闭上眼睛，还有三个大题，只要把这三个大题做完就可以了，只要做完就是终点了。

　　快了，还差一点。

　　胸口的堵闷越来越强烈，她原本平稳的呼吸开始急喘。
　　李欢枝握着笔的手在发抖，她已经写不了一个数字。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害怕。

　　她好害怕自己没做完题，她好害怕回家之后陈琪失望的眼神，她好害怕自己出了教室之后，看到同学们露出的得意和讥讽……

　　她更害怕自己的成绩一落千丈，到时候连自己的朋友都比不上。

　　这意味着她不可能再有机会与宴婷站在比肩的高度；没有机会和苏瑶雪分到一个班；她不可能说服自己的妈妈，让她去见一见杨银欢；她不会再有权利决定自己能不能单独出去和杨若清在一起练书法…

　　千言万语汇聚于心，复杂的情绪将她裹挟。

　　——李欢枝！停下来！

　　“什么？”李欢枝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她小声的追问。
　　她的心中还是不甘，到底她是思念成疾，还是不甘心？
　　李欢枝的笔尖没有停下，她努力了这么久，她不想放手。

　　——李欢枝！你给我停下来！

　　李欢枝瞪着数学题，强忍着揪心的苦楚写下算式：

　　2x+3(10-x).

　　——停下…你不要再写了！！！

　　小欢枝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她语气强烈，焦急的心思占据了她的全部。
　　她想要穿到李欢枝身上，但她之前只是传到她身上说了几句话，李欢枝就感觉到头晕。
　　如果现在强行穿越，风险太大了。

　　小欢枝不敢冒险。

　　=2__

　　差一点…就差一点……马上就要做完了……
　　李欢枝靠着毅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把那个题写完，在写到最后一个字符的时候，她手顿住了。
　　太疼了……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砸在试卷上晕开了一大片的纸，李欢枝的手抖的厉害，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好像一个身体都不属于她自己。
　　眼泪一直在砸落，砸在桌面上，砸在笔杆上，砸在地面上。

　　一颗一颗，砸在李欢枝的心里。

　　小欢枝体会不到疼，但她清楚李欢枝的状态非常差，非常非常不好，再考下去会出事的！

　　她不想再管风险什么的了，她只知道这样下去，李欢枝绝对会出事。

　　监考老师坐在教室后面玩手机，另外一个出去上厕所，毫无责任感可言。
　　她强行穿进了李欢枝的身体，在她的灵魂进入身体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钻心的痛苦。

　　她刚才是有多努力的在忍啊……

　　浑身上下四肢酸痛，骨头像要断裂开来，像是要被疯狂杀人魔，用刀一刀刀的划开皮肉。

　　她是怎么忍下去的？
　　小欢枝这样问自己。

　　她果断的丢下笔，举起手。
　　她用李欢枝颤抖的声音喊：“老师…我不舒服”

　　……

　　如果，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让李欢枝感受到无尽的痛苦。
　　那自己的出现还有什么意义？

　　「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