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不知的知了

61、第61章 “获得永恒

　　南湾的春天，不像北方那样，是由萧条进入复苏。在这座四季常青的城市，春天的仪式感来自回南天。潮湿和阴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整座城市。

　　入夜后，气温伴着连绵的冷雨，骤然直下。

　　但夏远屿却并不感觉冷，从房子里出来，疾步走到电梯，下了电梯撑起雨伞飞奔似地走到云璟府小区大门这段过程中，他感觉胸腔像有什么在燃烧，那是由期待所导致的激动，此刻这种热烈的情绪因他急切的动作蔓延至全身，导致迟知意见到他时，有种他喝醉了的错觉。

　　他面色微红，微微喘气，呼出的热气在冷风中凝成白雾，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这么急找我，是有什么事？”

　　自从那次热搜风波过后，他有一个多月没见迟知意，两人线上线下都几乎断了联系，甚至他前不久邀她一起回父母那儿，也被她以工作忙为由推拒。

　　可就在刚刚，她忽然打来电话，说有事想麻烦他，并且人已经在来云璟府的路上。

　　昏黄的灯光被两顶伞面切割，夏远屿站在红伞投下的半明光影里，迟知意站在深蓝色伞下的浓重暗影里，发亮的雨丝在伞外飘摇，两人对视了一瞬，迟知意先垂下了头。

　　“夏远屿，你能不能帮帮我们。”她说“我们”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压低。

　　“你......你们？”

　　“许清和回来了，我在他公司上班。”

　　夏远屿眼底闪过一瞬惊诧的神色，随即没入晦暗，这种反应并非因为得知这个消息，而是因她竟然主动提及而产生。关于她在那人公司、乃至他们早已在一起的事，他早就心知肚明。

　　“你们在一起了？”但他仍不死心，渴求对方能继续隐瞒。

　　试图从中谋取一分一毫的虚假爱意。

　　但迟知意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嗯，是的。”

　　她原本并不想让夏远屿知道这件事，或者至少得等两人离婚手续办完。可面对眼前的困局，她能想到的人，只有夏远屿。

　　在看到游戏策划的交接文件的那一瞬，许多疑惑骤然解开，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突兀项目存在的原因，明白了许清和在这个项目上的朝令夕改和犹豫寡断，更明白了他此前提及此事时的欲言又止。

　　这游戏，是为迟知远而做的。

　　冷风吹来，几缕雨丝斜入伞内，接触到脸上的皮肤时激起一阵冰凉，迟知意抬头看向夏远屿，世界过分安静，耳边只有远处车流碾过潮湿雨路的声音。

　　良久的沉默过后，夏远屿终于开口，语气冰冷而无力：“什么事？”

　　“我们做的那个游戏，要不行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夏远屿答应了。

　　没问这是一个怎样的游戏，没问游戏遇到什么问题，也没问项目如今的状况，在长达数分钟的死寂沉默后，他像是凭借那聪明的脑袋洞悉了一切，又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接下这桩麻烦事，最后平淡地应了下来。

　　他接过U盘，转身走了几步，又被迟知意叫住。

　　“你准备怎么办？”

　　夏远屿背对着她，静静地站着，没有回头。

　　“你已经信任我到这个地步，把项目的原始文件都给了我，我以为，你足够放心我。”

　　“是放心。”她顿了顿，“我是想说，有没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地方。”

　　夏远屿捏紧手里的U盘，头微微侧向一边，伞在树下，光线被彻底挡住，他的神色在阴影里显得晦暗不明。

　　“没有什么要配合的，如果你真的想做什么，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们，藏好。”

　　那个晚上，夏远屿一夜未眠。偌大的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映出一片冷冽的蓝光，那是游戏初始概念图的主色调，是深不见底的海洋的蓝。

　　视线越过那冗长的策划介绍，落在那一个个策划案后的反馈备注上 。

　　【该精灵角色不能被剔除。】

　　【仅有一个精灵角色，不能加入新的精灵角色。】

　　【该精灵角色须规避一切致死风险。】

　　【玩家的游戏目标，是拯救出被困的精灵。】

　　【苏苏鲁斯，在游戏通关后，归于沧海，自此获得永恒的幸福和自由。】

　　天空露出鱼肚白，却被厚重的阴云压得变了色，透着一股病态的惨青。

　　夏远屿按下关机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一个缠绕在他心头多年的疑惑，在这个不眠之夜解开，当年，迟知意和那人共同筑起的密不透风的高墙，终于向他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

　　陈以恒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正常去参加面试，最后却得到一份间谍的工作。

　　“你去面深海传媒这家公司，只要你被录用，这边不用你干任何事，我会照常支付你全额薪资。”

　　言外之意，他只打一份工，却能拿两份工资。

　　“真的不用我干任何事？”陈以恒还是隐隐有些担心。

　　夏远屿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的修长指节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发出冷硬、清冷的声响：“不用担心违法，我只是想借你的手，让那个项目活过来。”

　　为了谨慎起见，陈以恒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说回去考虑一下。但回到家，收到夏远屿发来的薪酬数目后，他就再也矜持不下去了。

　　报价实在太高，根本无从拒绝。

　　他给夏远屿打了个电话，通话时全程录音，在反复确认此事不涉及商业机密或违法行为后，他才应了下来。

　　修改简历、投递简历、约定面试时间，陈以恒挂完电话后，一整个行云流水，完全没了刚才的犹豫。

　　深海传媒的面试干脆利落，许清和划定了游戏内容的框架，让陈以恒回去写一份策划方案，只要方案通过，面试也就通过了。

　　陈以恒将面试内容通过微信和夏远屿同步，得到的答复只有简单的一句：

　　【过几天我把方案给你。】

　　方案提交当天，陈以恒就收到了深蓝科技通过邮件发来的offer，他照例和夏远屿同步这个消息，收到的回复依然简单。

　　【这边的发薪日和那边一样，会通过私人账户发给你。】

　　【你每日和我同步项目情况，我会安排你具体要做的事。】

　　......

　　迟知意最近都不敢和许清和出门约会，夏远屿那句“藏好”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最开始那几天她夜夜惊醒，梦里全是她和许清和偷情被抓，夏远屿被媒体大肆报道，成了全世界的笑柄。

　　许清和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她那儿给她做饭，每次都是新的菜式，都是从烹饪班刚学来的。

　　饭桌上，许清和向她公布了项目重启的好消息，迟知意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兴奋，只是笑了笑，附和着说了几句，像是早已知道了这个消息。

　　“真的吗？太好了。”

　　饭后，许清和提议一起去一家新开的私人影院，据说那里有许多珍藏的影片。

　　迟知意面露难色，抬眼望向窗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这种回南天加雨天，我感觉出去一趟回来人都会发霉。”

　　“开......”许清和想说开车去不会淋到，刚开口就被迟知意打断。

　　“而且私人影院也就是在密闭空间看电影，和家里看没差。还是说他们那里有什么网上搜不到的独家资源，你特别想看？”

　　许清和并没有真的想看电影，只是想找个理由和迟知意出去逛逛，近来这些日子，不知是天气原因还是什么，迟知意除了上班，似乎特别抗拒出门。

　　电影什么的，他其实已经看够了，只要在她这儿留宿，她就会拉着他熬夜看电影。最开始看的是他喜欢的文艺片，见她每次看都会睡着，后来又换成了她喜欢的恐怖片。

　　见她对出门看电影兴致一般，他也没有勉强，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道：“那我们今晚看什么？”

　　这是他要留宿的意思，迟知意思索了一会儿：“电锯惊魂吧。”

　　恐怖是最排他的情绪，所有其他的一切在它面前都要退让三份，包括男女之情。

　　半个月后，迟知意自听完许清和说项目重启后，再次听到项目的消息。

　　“知意，下午的项目大会，你也一起来吧，反正开发组现在就我们俩。”午饭时，陈浩然对迟知意说道。

　　这段时间小组经历了一波人员更迭，之前的“吉祥三宝”都已离职，新来的员工还未到岗，整个组里只有陈浩然和迟知意两人。

　　“项目大会？”迟知意不明所以。

　　陈浩然一副“你竟然不知道”的样子：“下午策划那边要公布最新方案，紧接着就是任务分配，连人事都要参会，为了配合接下来的紧急扩招。”

　　迟知意听着陈浩然的话，第一次有了这项目真的要活下去的实感。

　　下午，项目大会上，陈以恒作为游戏制作人，用一份精美的PPT为大家展示了他们即将要做一款怎样的游戏。

　　“我们的玩法，就是让玩家在深海的寂静与黑暗中前行，为解救所遇见的海洋生物而战斗，清洁那片被污染的海域。当海域一片片被清洁点亮，象征着大海灵魂的苏苏鲁斯精灵，也会随之苏醒。”

　　“然后获得永恒的幸福与自由。”

　　荧幕的蓝光如同海的波浪，在闭灯的会议室里流淌，那蓝色的光晕打在迟知意的侧脸时，映出些细微的闪光，如同遗落在深海里的透明宝石。

　　心里有种没由来的直觉。

　　这个案子，是夏远屿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