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不知的知了

60、第60章 “愿望完成

　　“中国有句老话，叫心病还需心药医，解什么......”诺亚操着一口磕磕绊绊的国语，前半句还掷地有声，后半句却卡了壳，皱着眉头努力搜刮着记忆。

　　诺亚是地地道道的华裔，祖辈父辈都是华人，只是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反而没有英文说得溜。

　　“解铃还须系铃人。”许清和笑着答道。

　　两人的心理谈话治疗已经持续了一年半。在诺亚的陪伴和疏导下，许清和的病情已然稳定，甚至有了极大的起色。但诺亚认为，他真正的病灶源于当年那桩未完成的心愿。

　　他建议许清和，如果有条件，不妨回国一趟，将心事了结。

　　许清和听从了他的建议，辞掉国外的工作，回到了国内。

　　回国的第一天，他就去了迟家，却是人去楼空。好心的邻居告诉他，就在一周前，迟家一家人已经搬走了，房子也卖给了别人，只是新业主还没装修入住。

　　他登录了早年用的QQ账号，想给迟知意留言，却发现对方的账号已注销。

　　无奈之下，他只能一边创业一边寻找迟知意的下落。

　　做游戏的想法，是在公司建立不久后冒出来的。他无意间想起了当年和迟知远的一次闲谈，那时他们刚结束浮潜，两人躺在遍布石子和贝壳的沙滩上，任由午后的阳光将身上的海水一点点晒干。

　　他闭着眼，脑子里依旧翻涌着水底斑斓的珊瑚群，以及那颜色神秘绚丽的海洋生物。

　　迟知远随口说了一句：“哎，要是有什么深海探索类的游戏就好了，这样就能让迟知意那种不敢下海的胆小鬼，也能体会大海的美妙了。”

　　他想完成迟知远当年随口一提的愿望，代替迟知远将这份“礼物”送给迟知意，并告诉她当年他因怯懦而未曾说出口的那些事。

　　那些深埋的往事几乎要将他淹没，直到陆彦一声轻唤，才将他从回忆拽回现实。

　　“许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彦的表情从心虚变为疑惑。

　　许清和的眼神终于从混沌转回清明，他清了清嗓子，从桌子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当时想，等这个游戏完成了，我也应该要离开了，舍不得于是就想着慢点完成。”

　　他想，如果迟知意知道迟知远是他间接害死的，哪怕道了歉，也应该没有留下来的可能了。但现在，他却多了一分贪念，想着哪怕有一分一毫的可能，也要争取留在她的身边。

　　回国这段时间，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迟知意，早已不只是当年的愧疚和负罪。这场以赎罪为名的靠近，不知何时起，竟滋生出深入骨髓的爱意。

　　“为什么游戏完成就要离开？”

　　“因为愿望完成了，就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陆彦听得云里雾里，他混迹职场多年，自诩什么大场面都经历过，此刻却有些拿捏不准。

　　听着许清和煽情的话，他心里直打鼓：老板这是想和他......谈心？

　　他只能硬着头皮聊下去：“许总，咱这游戏是有什么典故吗？”

　　许清和嘴角带着淡笑，不缓不急地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是个重度的海洋爱好者。”

　　“因为机缘巧合，我们成了挚友。我带他入了潜水的门，没想到，他竟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这项运动。”

　　他原本只是想对陆彦说，这个游戏是为了他一个很重要的朋友而开发的。但关于过往的故事一旦开了头，便很难轻易停下。

　　指尖轻轻转动着面前的水杯，透明的玻璃杯里，清水因轻微的旋转形成一道微小的龙卷，又缓缓平息。

　　“我们时常约着去浮潜。他对大海的痴狂像是天生的，常常在海里一待就是半天。他不像其他潜水爱好者，潜水为了刺激或者搜寻什么水里的珍奇生物，他是个纯粹的，或者称得上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只贪恋大海的美丽，从不贪图从海里获得什么。”

　　他忽然放慢了语调：“他连触碰珊瑚礁，都是那样的小心翼翼。”

　　“他说，哪怕是近海的珊瑚礁，都比现实世界要绚丽、纯净上百倍。真实的自然，有着比人为制造更天然的美丽。”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和我说，要是有一款能把海洋美丽展现出来的游戏就好了，那样的话，那些不会游泳的人，也不会错过这份大自然的馈赠。”

　　于是，《深蓝回响》由此诞生。

　　陆彦脸上有些动容，但更多的却是无从排解的愧疚。他看懂了许清和的意图，知道许清和找他来是为了打“感情牌”，想用这个游戏的初心将他挽留下来。

　　“许总，你这个朋友，是不是......”这种故事，大多数时候都会有个悲伤的结局，因此才能让留下来的人存有执念。

　　“嗯。”许清和轻声道，“在一次潜水过程中，发生了意外。”

　　陆彦叹了口气，听到这预料之中的答案，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许总，我想我还是没办法留下来，或许在听你说这些之前，我还可以努力一下，但现在，我是真的没法继续留在项目里了。”陆彦说着拒绝的话，眼里却满是真诚。

　　他没有给许清和开口劝说的机会，径自说下去：“当初面试的时候，我对你撒了谎。我其实并没有3A大作的经验，甚至连游戏出身都算不上。我的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作坊做擦边赌博的棋牌游戏。”

　　他苦笑了一下，“我的经验对你的项目根本没用，之前提的方案也只是我从网上东拼西凑出来的。这游戏对你这么有意义，我想，我不能昧着良心。”

　　......

　　陆彦正式离职的那天，交给陈浩然一份精心整理的交接文档，里面记录了每次他给许清和提交的游戏总体方案。方案本身倒不是重点，重点是许清和驳回方案的理由，从那些理由里，大概能够反向推导出许清和真正想要做的究竟是一款怎样的游戏。

　　陆彦拉着陈浩然去吃散伙饭，席间语重心长地和陈浩然说：“许总......其实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他。”

　　他们是主动提的离职，但许清和最后还是给每个人都发了补偿金。

　　陈浩然自顾自地喝酒，没有接陆彦的话。他当然知道许清和是个好人，不然也不会待到现在。当初他因为过劳而生病被大厂扫地出门，许清和明知他身体不好，却依然录用了他，并且从来不让他加班。

　　那时候他就知道，许清和是个好人。

　　但好人不能当饭吃，一个游戏项目，走了一整个策划组，这游戏怕是做不下去，他已经开始写简历，准备找下一家公司了。

　　陆彦见他不接话，皱起了眉头：“你该不会也想走吧。”

　　陈浩然听他这话就来气：“什么叫我该不会也想走？要不是你带着一组人跑路，我现在用得着找下家？”

　　陆彦面露愧色：“我之前确实该死，但我现在真的希望这项目能成......这游戏，对许总有很深的意义。”

　　“什么意义？”

　　“唉，这我也没法和你说。你要是不想眼睁睁看着项目烂尾，就去联系一下你以前的同事，看看有没有想跳槽的牛人，能把这项目盘活。”

　　陈浩然才不打算去联系什么前同事，当初离职和前公司闹得僵，离职后几乎把所有同事和领导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个干净。

　　他将陆彦给他的资料发给了迟知意。

　　他想，这种和公司共存亡的事情还是让潜在的老板娘来更合适，他只是一个打工人，顶多算一个有点良心的打工人。他能做的，就是把求职时间再往后推迟一两个月。

　　......

　　许清和晚上将迟知意送回小区后，并没有上去。

　　“我只是想要获得在你家进出的权限，并不是要就此耍赖展开同居生活。今晚我还是回我那里，等哪天我厨艺学成了，再来做饭给你吃。”

　　迟知意皱了皱眉，没好气地笑道：“行吧。”正要下车，又被许清和叫住。

　　他俯身探向后座底下，摸出迟知意早上为他买的那双男士拖鞋，递给了迟知意。

　　“帮我把鞋子带上去，那样下次我就不用光脚了。”

　　迟知意拿过鞋子，下了车，在小区门口目送他的车子离开。回到家，她第一时间拿剪刀把拖鞋的标签剪了，又用清水把鞋冲洗了一下 ，然后将鞋子摆在鞋柜最显眼的地方。

　　拍了张照片，给许清和发过去。

　　她其实并不是那么有仪式感的人，放一双鞋也要拍张照片以作记录。只不过，这事关许清和的安全感，某一种程度也是给她自己的提醒。

　　洗完澡后，她用笔记本电脑打开了陈浩然给她的资料。

　　指尖划过鼠标，滚轮轻响，页面向下滑动。

　　密密麻麻的概念图和逻辑框架一闪而过，直到一个熟悉的角色名字突兀地闯入视野——

　　【苏苏鲁斯】

　　迟知远生前的游戏ID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