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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如今是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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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八年春,节气谷雨,江宁府城正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中。须知春雨贵如油,雨水浸润之下,万物昭苏,江宁这座古城也再次焕发了生机。
从建业到建康再到江宁,这座城在三国、魏晋乃至南北朝时期都显赫非常,五代时便素有六朝古都之称;而以“昭”为国号的本朝虽然并未定都于此,但此城毕竟位于江水之滨,坐扼漕运要道,商旅辐辏,往来纷纭,其繁华喧嚣不愧为江南东路首府之所在。
也正是在这样一座大城中,盘踞着当今昭国最显赫的家族之一,江宁顾氏。与此同时,江宁顾氏的定海神针、带领家族走向显赫的最大功臣、先帝在位时三度拜相五入中枢的传奇人物、爵封吴国侯的顾相国,也正在江宁城中致仕荣养。又因顾相国之子也被当今官家拜为宰相,成了当今的“顾相国”,于是知情识趣者都以爵位来称呼老相国,正唤作“顾君侯”。
至于顾家,经过母子两代相继为相,如今早已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就在前年,至正六年时,顾君侯的曾孙、当今顾相国的长孙,顾家年轻一辈行二的男郎,以将将十九岁的年纪中了进士——人人都说顾家这是要三代为相的征兆!
然而,少有外人知晓的是,前顾相国、如今的顾君侯,最疼爱的曾孙辈并不是这位不靠恩荫、科举入仕的少年进士顾二郎,而是一位根本不姓顾的女郎,苏家行九的苏昭。
这苏昭何许人也?
仅从她能以国号为名就能看出,这孩子身上必然有一部分皇家血脉。事实也正是如此,苏昭,正是先帝亲自赐婚的舞阳郡主与苏相国幼孙男的独女。这是一个与皇家亲近得恰到好处的身份,一个并不影响这位实质上的皇亲国戚的仕途的大好出身。
然而问题在于,这样一个异姓晚辈如何将顾家自家人全比了下去?
原因其实颇为复杂,但一句话总结,大致是因为:这位苏九娘刚出生不久就遇上了皇位更替的动乱,双亲俱丧,不得已离开汴梁城这个漩涡中心,寄居于江宁顾氏,由顾君侯亲自抚养长大,直至今日。
可是,当年苏九娘因避祸来到江宁不假,可如今距离皇位更替的动乱早已过去了十几年,苏九娘干嘛不回京?须知江宁城再好,也比不上汴京城百万人聚居的繁华!而苏家毕竟出过宰相,哪怕再落魄,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双亲俱丧的孩子。
原因同样很复杂。明面上来说,大致是因为顾君侯感念于旧友苏相国的早逝,有意收苏九娘为徒,传其道统,于是将这个孩子放在身边亲自教养。但本质而言,还是因为此事牵扯到一件皇朝隐秘,一件少有人知、可一旦披露就足以撼动朝野、震惊天下的皇家秘闻——消失的皇长女。
这位皇长女,如果确实存在而非杜撰,乃是当今官家与已故苏皇后的独女。当年先帝赐婚,其实赐了不止一对,舞阳郡主妇夫是一对,另一对则是彼时的皇太孙与太孙妃、如今的官家与苏皇后。
这两对妇夫,成婚时间相差无几,诞育之时也临近,更巧的是,都生下一个女婴。当年汴京城动乱,舞阳郡主妇夫暴死,两个未满周岁的孩子被皇太孙夫妇秘密送往江宁,送到彼时致仕在家的顾君侯手中。
然而事实上,如今的顾君侯只抚养了一个孩子,正是舞阳郡主的独女苏昭。那么,当年那位少有人知的皇长女如今身在何处?总不能真是杜撰?
“如今是哪一年?”
年约十二三的女郎立在衣架旁,拒绝了所有贴身女使的侍奉,自顾自穿好衣裳,一边系衣带一边问。
贴身女使们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三两下就穿好衣裳,又听见自家姑娘那句奇怪的问话,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边昭苏已经系好衣带,那句问话却始终无人回答。
“不离,今年是至正几年?”昭苏直接点了一名贴身女使的名,语气已经带上几分不善。
“回姑娘,今年是至正八年。”被点名的不离咽了口唾沫,低头答。
“至正八年……”昭苏喃喃自语,三两下踏好丝履,一边走一边问:“那今天几月几日?”
不离看着自家姑娘片刻不停地往外走,忙不迭跟上,同时急忙答:“今日是三月初四,也、也是谷雨日。”
“谷雨日,雨生百谷……”昭苏走出屋门,抬眼望向院内,屋檐边雨落如珠帘。
不、不对,重点不是节气……昭苏恍然醒觉。今日是三月初四,那么昨日就是三月三上巳节……上巳踏青、祓禊祛灾……今年又恰是至正八年……
昭苏猛然回头,将身后小心缀着的贴身女使们吓得往后一退:“顾二郎可是近日归家?”
“是……”
“正是……”被吓到的女使们七嘴八舌低声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突逢变故、混乱一时的昭苏终于彻底弄清了当前局面。
她居然死而复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了虚岁十三的少年时!
身为当今官家实际意义上的皇长女,昭苏的前世经历堪称跌宕起伏。她虽是所谓皇长女,却自幼失恃,不得不被送离东京城,假借苏昭的身份被致仕的顾君侯抚养长大,直到至正十年束发之龄才终于归位,然而归位只是十面埋伏的开始……此后她起起落落,只活到区区二十七岁便含恨而死。
如今重生,她竟然回到了一切的起点,回到了自己的曾外祖母顾君侯尚未离世、自己尚未与顾家决裂、尚未被迫卷入立储风波的至正八年春。
前世种种,宛如一场大梦。
然而眼下,昭苏根本来不及悲春伤秋。因为今日竟然是上巳节过后,是三月初四,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就在昨日,上巳节,江水之滨,昭苏见到了顾家进士及第、通判歙州、恰巧回京述职的顾二郎。残存的印象之中,此人见到自己时全程黑着脸,丝毫没有以长临幼的友悌之风。
前世的昭苏只以为这位已经为官一任的表兄不耐烦与尚未束发的小孩打交道,再加上自己寄居顾家、由曾外祖母顾君侯亲自抚养,确实抢走了顾君侯对于晚辈的绝大部分关注,顾家年轻一辈瞧不惯她很正常。
直到三个月后,当今官家赐婚顾二郎的消息传来江宁,昭苏的曾外祖母顾君侯后悔不已,自陈对不起顾二郎……昭苏这才知晓,原来当初上巳节自己与顾二郎区区一面,居然是自家曾外祖母上书官家、表示想将顾家二郎嫁给自己的前奏!
听到这个消息的昭苏终于明白了上巳节当日顾二郎的黑脸从何而来。
问题正出在这个“嫁”字上。
这个“嫁”字其实属于民间用法,载入典籍与律法里的正式表达乃是“外婚”,与“内婚”相对,分别是“嫁”与“娶”的两性通用表达。只是很显然,这样文绉绉的语言远不如“嫁郎嫁女”“娶夫娶妻”来得简明扼要,于是后者才真正被广泛使用,大行其道。
如今虽然没有嫁了人便不得出仕不能做官的说法,但离开熟悉且亲近的家族、嫁入陌生且疏离的异姓之家,仕途上的助力自然大大减少。更不必说,昭苏明面上的身份与顾二郎几乎别无二致,甚至还双亲俱丧助力全无,只因她是本支独嗣,这位仕途大好的少年进士便不得不委身于彼。
而若论实际身份,昭苏身为皇长女,理论上来说,她的配偶就是未来君后预备役,“后宫不得干政”的帽子压下来,仕途断绝堪称板上钉钉。
言归正传。顾君侯既然请求官家为昭苏和顾二郎赐婚,自然还是盼着这对表兄妹能成,如此也算是亲上加亲。虽然废了一个少年进士,可说不准能得到一个未来君后,也算是高风险高回报。
可偏偏,前世,当今官家赐婚归赐婚,成全的却不是这对年龄差八岁的表兄妹,而是顾二郎与另一位年龄相近、毫无继位可能的昭氏宗女。如此一来,君后之位打了水漂,反而赔上了顾二郎的仕途。也难怪顾君侯自觉对不住顾二郎。
然而,只有重活一世的昭苏知道,这件事的影响远不止如此!这不仅仅是顾家自行废掉了一位前途远大的晚辈,还是顾家渐失圣眷的征兆之一,更是昭苏与顾家最终走向决裂的开始!
既如此,重活一世,自己怎能不改变这一切?
改变的第一步,当然要从截下曾外祖母请求赐婚的上书开始。而据昭苏所知,与自己有关的奏报书函,一向要走皇城司的路子,并不经过中枢台阁。至于自己身边的皇城司使……想都不用想,正是从小护卫自己的一女一男两位护卫长。
思及此处,昭苏转过身来,向贴身女使们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两位卫长现下在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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