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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杀妻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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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怪的传说,我确有所闻。”贺谨疯开口,目光落在白砚仙脸上。
但他可不想在雨夜听什么鬼故事。
他忙岔开话题:“但我此行急着寻人。”
白砚仙眼睫微微动了一下:“这山里荒僻,久无人居。官爷要寻的,恐怕不是寻常人。”
“找一个郎中。”
贺谨疯从怀里掏出一卷案宗。油纸包着,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他解开系绳,抽出里面的纸张。
李无恙,太医院院使,正三品,专管给皇帝配药的。医术通神,在宫里备受器重。
可一年前,他在见过皇帝一晚之后,出宫找一药,从此杳无音信。
太医院上报了吗?
报了。
但怎么报的?
“李大人云游求药,恐需时日。”
皇帝当时沉迷修炼,听了这句话便点头:“好,让他找。”
于是李无恙的失踪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一年。
朝廷派人找过吗?
找过。
做做样子地找过。
毕竟李无恙这人吧,医术是真好,可人也太耿直。
耿直到什么程度?
给太后看病,说“虚不受补,少吃补品”。
给皇子看病,说“酒色过度,戒色戒酒”。
给贵妃看病,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臣治不了”。
这种人,活着的时候碍眼,死了也就死了。
象征性地搜了三天,连山脚都没走到,回来就说“搜过了,没有”。
上头点点头:行,那就算找过了。
于是李无恙的案卷就一直压在柜子里,落了一年的灰。
直到贺谨疯想去云隐山看看那昏君死没死。
翻遍了刑部的陈年旧档,终于从箱底扒出李无恙这桩“悬案”。
一年过去了,没人提过。这会儿倒是正好用上。
贺谨疯把卷宗摊开,借着灯笼的昏光,一页页翻给白砚仙看。
翻了几页才发现,这案卷翻来翻去也就那么几页纸。
报案记录三行。
走访记录空白。
调查结论无。
关键信息基本等于零。
毕竟这案子,从头到尾就没人查过。
翻到最后一页时,贺谨疯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半页泛黄的纸,夹在卷宗夹层里,像是后来塞进去的。
纸上的字迹潦草急促,是李无恙亲手写的批注:
——许大命,金雀八年战死。然金雀九年,有人见其于云隐山中犯下命案。
贺谨疯第一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愣了半天。
一个死了的人,怎么会重现世间?
李无恙是太医院院使,为何要调查一个已死的士兵?
动机成谜。
更让他在意的是,卷宗里还有一本金雀十九年白云寺的香客簿。
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其中一页上,“平安”两个字被李无恙用朱笔圈了三道,圈得用力过猛,纸都快戳破了。
平安又是何人?
和许大命什么关系?
李无恙到底在查什么?
这些问题压在贺谨疯心里,压了一路。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飘飘、自称久居此山的“人”,心念微动。
既然他说知晓些陈年旧闻,何不先问问?
“说起陈年旧闻,”贺谨疯略一停顿,目光盯着白砚仙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倒想请教一事。”
雨声淅沥,打在破瓦上,成了问话的背景。
贺谨疯往前一步:“金雀八年战死的许大命,你可听闻过?”
白砚仙没说话。
但他的眼睫又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但贺谨疯看见了。
他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装狠耍眼色这技能早就炉火纯青。
这鬼知道点什么。
白砚仙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亭外的雨幕,像是在回忆。
“许大命,”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云隐山许家村人。”
贺谨疯等着他往下说。
白砚仙说得很慢,像在从一堆落灰的旧物里,一件件往外掏。
贺谨疯心想:这鬼到底死了多久了?脑子都钝了吧?说话跟上锈的齿轮似的,转一圈卡三下。
下一秒,白砚仙却像倒豆子似的滔滔不绝起来。
“金雀八年,许大命从军去了北边。
半年后,他一个人回来了。
村里人都说他命大,毕竟那场仗,去的人十个死了九个。
他活着回来,已经是烧高香了。”
贺谨疯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他查到的资料里,许大命是“战死沙场”。县志里明明白白写着的死人。
可白砚仙说,他回来了。
哪个是真的?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没打断。
“但他回来后,几乎不出门。
问他北边的事,他不说。
问他怎么活下来的,他只说命大。
问他以后打算,他说种地。”
“村里人怎么说?”
“村里人说……”
白砚仙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说他脑子坏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几个脑子好的?”
贺谨疯没接话。
他见过战后疯了的兵。
整宿整宿睡不着。
听见点动静就跳起来,看谁都像敌人。
许大命要真是这样,倒也不奇怪。
“后来呢?”贺谨疯问。
白砚仙的目光变得更远了些。
“金雀九年,一个人来到许家村找许大命。”
贺谨疯心头一动。
“这人是谁?”
“不知道?”
“然后?”
白砚仙看着他,目光幽深。
“然后,当晚许家起了大火。”
贺谨疯愣住了。
“火势太猛,村民救之不及。
等火灭了,只在灰烬里找到两具焦尸。
一具女尸,一具孩童尸骨。”
白砚仙顿了顿。
“许大命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雨声哗哗地响。
贺谨疯站在那儿,脑子里把这话转了三圈。
“所以村里人觉得,是许大命杀妻灭子,自己逃了?”
白砚仙点头。
贺谨疯沉默了。
他见过不少案子,杀妻灭子的不是没有。
但那些案子,大多有迹可循。
要么是夫妻反目。
要么是外头有人。
要么是男人酗酒发疯。
许大命这事,处处透着古怪。
一个从战场活着回来的人,好不容易回了家,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妻儿?
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又是什么来路?
他把这几条信息在心里捋了一遍。
越捋越觉得不对劲。
但他捋不出个头绪。
他抬眼看向白砚仙。
那白衣人静静地坐在那儿,神情淡淡,像一尊不沾人间烟火的玉像。
贺谨疯开口:“这案子,你亲眼见过?”
白砚仙微微一怔。
“你在山上待了多久?许家村的事,你是听别人说的,还是……”贺谨疯盯着他。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白砚仙听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淡的,像雾里看花。
这回的笑里,带着点别的什么。
“你想去亲眼看看吗?”他问。
贺谨疯一愣。
“看什么?”
“许家村。”白砚仙说:“金雀九年的许家村。那场大火之前。”
贺谨疯盯着他看了三息。
第一息在想:这鬼是在逗我玩吗?
第二息在想:他能让我穿越?他一个连影子都没有的鬼,能有这本事?
第三息在想:管他真的假的,先答应再说,万一是真的呢。
“怎么看?”
白砚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夜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泪痣像一颗凝住的墨。
“手给我。”他说。
贺谨疯犹豫了一瞬,伸出手。
白砚仙的指尖点在他掌心。
冰的。
像腊月里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凉意顺着手掌往上爬。
爬过手腕。
爬过小臂。
爬到肩膀。
爬到后脖颈。
贺谨疯打了个寒颤。
“闭眼。”白砚仙说。
贺谨疯闭上了。
然后他听见白砚仙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像念咒,又像自言自语:“其实我在这山上也就待了三天。”
贺谨疯一愣,差点睁开眼。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问。
白砚仙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自嘲的意味。
“我从小就有一个本事,能魂穿。
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七岁那年第一次魂穿,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是十五年前的云隐山。”
贺谨疯:“……”
“从那以后,我常常魂穿到这山里。
有时候是十年前,有时候是二十年前,有时候更早。
我就像个游魂一样,在云隐山的不同时辰里晃荡,看山里的人来来往往。”
贺谨疯闭着眼,心想:这鬼话怎么这么多?生前到底什么来头啊。
“我这些年没干别的,就琢磨点神仙的事儿了。
修炼嘛,就是这样。
越修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白砚仙的语气很平静。
“但今晚不一样。”
他的声音忽然近了。
近得像贴在耳边。
然后贺谨疯感觉一条胳膊从后面勾住了自己的脖子。
冰的。
凉的。
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截凉玉带,悄没声儿地缠了上来。
贺谨疯脑子里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念头:这鬼,勾人魂魄的本事真销魂。
“你干——”
贺谨疯话没说完,那胳膊一紧。
后颈一麻。
眼前一黑。
晕了?
我晕了?
我贺谨疯,专业晕尸二十九年,今天被一个鬼给秒勒晕了?
贺谨疯只觉得身体忽然一轻。
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耳边风声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
风声停了。
脚下踩到了实地。
贺谨疯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
身后是山,身前是村子。
天边挂着下山的太阳。
远处传来狗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粗布短褐,满手猪油,腰间别着一把杀猪刀。
贺谨疯:???
白砚仙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你现在叫王大柱,许家村的屠户。三十二岁,去年死了婆娘。有个六岁的闺女。记住没有?”
贺谨疯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那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比之前严肃了许多。
“我们现在是魂穿,不是真身。
你现在的身体是别人的,记忆是别人的,命也是别人的。
一旦被村里人发现,你不是原来的王大柱……”
白砚仙顿了顿。
“幻境会碎,咱俩都会被弹出去。但弹出去是运气好的情况。”
贺谨疯心一紧:“运气不好的呢?”
“运气不好的,你就永远困在这儿了。不是作为贺谨疯,而是作为‘一个被发现的冒牌货’。”
“然后呢?”贺谨疯问。
忽然觉得白砚仙的语气里带了点幸灾乐祸。
是错觉吗。
“然后,等哪天全村人发现你不对劲。
比如你杀猪忘了怎么下刀。
或者喊错了邻居的名字。
他们不会直接戳穿你。
他们会先互相使眼色。
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背地里悄悄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你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是烧死还是活埋。
是用桃木钉还是用火烧。
商量好了,他们就趁你不注意,一拥而上。”
贺谨疯喉结动了动。
“你就被按在地上。
先是用锄头砸,砸完了用镰刀割,割完了用火烧。
全村人轮流上手,谁都能来两下。
你不是王大柱,你是个妖怪。
打死妖怪人人有责。”
贺谨疯:“……”
“等你魂飞魄散、四分五裂、连渣都拼不起来的时候。
他们会把你的碎屑撒到村外乱葬岗。
让野狗踩、让乌鸦啄、让一百年的风吹得哪儿算哪儿。”
贺谨疯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在恐吓我?”
“是提前预警。”白砚仙的语气又轻松起来。
贺谨疯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满手猪油的手,深吸一口气。
行。
来都来了。
“记住。”白砚仙的声音又响起来,“少说话,多听,多看。有事我会找你。我现在是老孙头,蹲在墙根那个。”
贺谨疯抬起头,往村里看去。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叼旱烟杆的老头,满脸褶子,正眯着眼看他。
那老头冲他眨了眨眼。
贺谨疯也冲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金雀九年的许家村。
身后,夕阳落在土路上。
照出他身后空荡荡的一片。
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