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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黑佛坐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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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十九年,白云寺。
寺庙返修,漆还未上完。
子时。
平日在斋堂忙碌的圆融和尚举着灯笼,在廊下猫着腰,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阿黄,阿黄。”
他手里攥着几根肉骨头,油汪汪的,在灯笼光下泛着一层亮。
夜风把肉香吹出去老远,但那条狗就是没影。
“跑哪儿去了?”
圆融嘀咕着,又往东边的菜地走了几步,灯笼晃得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这个小祖宗,平时吃肉的时候比谁都快,今儿怎么跟我玩起了捉迷藏。”
他站在菜地边上,竖起耳朵听了听。
没人应他。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
圆融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明儿再找”,提着灯笼往回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廊道尽头。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寺庙里走出来。
步子不快不慢。
白砚仙。
他现在叫刘骆子,是个油漆匠。
三十出头的年纪,手上有漆渍,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朱红色。
白云寺要返修,他是被请来给梁柱上漆的。
白砚仙刚走到寺庙门口,看见山门半敞着,山下黑压压的一片。
一条石阶路弯弯曲曲地伸进夜色里,看不见底。
他正要迈步出去,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洒扫僧广净。
瘦高个,脸色蜡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袖口上沾着灰。
他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正把门前的落叶往一边拢。
广净抬起头,看见白砚仙,愣了一下。
“刘施主。”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一周的咸鱼,“今儿忙到这么晚啊。”
白砚仙笑了笑:“是啊。”
广净点点头。
白砚仙刚跨出门槛。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
一个年轻人从山路跑上来,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布衣,肩上背着一个布褡裢,脚上的布鞋跑开了一道口子。
白砚仙侧身让了让,那年轻人几乎是滚着冲上山门。
“等等!”他一把抓住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别……别关门……”
广净的手顿住了,眉头皱成川字:“施主,夜深了,本寺已闭门,请明日再来吧。”
“我等不到明天了。”
年轻人一阵猛咳,一把抓住广净的袖子,声音又急又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
“求求你,让我见见智空主持。”
广净面无表情:“施主,寺里有规矩。”
正说着,廊道深处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广净。”
两人同时抬头。
月亮底下,一个和尚站在廊道尽头。
他穿着僧袍,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沉静。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松。
智空主持。
广净立刻低头:“师父。”
智空的目光越过广净,落在手里攥着布巾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蹙,像是认出了什么。
“放他进来。”智空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另外,今晚别让人来大雄宝殿。”
广净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应了一声:“是。”
他侧身让开路,站到了一边。
那年轻人已经冲进去了,踉踉跄跄地跑到智空面前,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
白砚仙隔着几步远,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他”“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大雄宝殿走去。
白砚仙好奇,正准备迈步跟上去,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刘施主。”
白砚仙转头。
一个小和尚跑过来,十七八岁的年纪,尖脸,眼睛不大,笑起来像两道月牙。
“有事?”白砚仙问。
小和尚笑眯眯地走过来:“刘施主,方丈说了,工期缩短了,明天白天最好能全部漆完。您看……能不能明天凌晨就过来?这样白天就能干完了。”
白砚仙眉头一挑:“凌晨?”
“嘿嘿,我知道有点为难您。”小和尚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但方丈发话了,我也没法子。您就帮帮忙吧。”
白砚仙沉默了。
凌晨来寺庙。
这倒是个机会。
他说:“行,知道了。”
小和尚松了口气。
“施主不是要下山吗?”广净突然插话,不咸不淡,“夜路不好走,施主小心。”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白砚仙笑了笑:“这就走。”
刚转头,就听到广净又在赶刚才的小和尚:“虚毅,快回僧房。”
白砚仙迈出门槛,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山路上回响,哒,哒,哒。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假装草鞋的鞋带松了,蹲下身系紧,眼角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山门还开着。
广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正看着他的方向。
白砚仙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二十几步,他又停下来,假装回头看风景。
山门还没关。
广净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白砚仙这回没停,继续走。
他心里开始发毛了。
那个洒扫僧盯得太紧了。
别说偷偷再溜回白云寺,连回头看一眼的借口都找不着。
就这么下山?
那今晚这一趟不是白来了?
刚才那个年轻人是谁?
山道弯弯曲曲,两旁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银。
白砚仙走得慢,慢得像在散步。
他在等人走,等那个站在山门口的视线消失。
又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已经关了。
广净不见了。
白砚仙松了口气,脚步却没停。
再走远一点,再等一会儿。
等寺庙里的灯都灭了,他再摸回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回贺谨疯不知道穿成了谁,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趴着。
回头得定个暗号。
不然每次魂穿都跟大海捞针似的,光找人就找半天。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
很重。
像是有人在跑。
白砚仙脚步一顿。
谁大半夜的在山路上跑?
这条路往上只通白云寺。这个时辰,几乎没有人。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砚仙下意识往路边一闪,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竹叶沙沙响,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面。
一道黑影从山路上面冲下来。
黑影从石阶上方跌跌撞撞地跑下来,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踩空。
那人跑近了,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看不清脸。
光的。
月光不够亮。
黑影跑了下去。
脚步声在山道上咚咚咚地远去。
白砚仙刚想从竹丛后面出来,没一会儿,身后脚步声又响了。
他浑身一僵。
那个黑影又跑了回来。
一路往山上疾奔而去。
约莫过了一刻,白砚仙走到半路。
脚步声又传来了。
这一次不是从山上,是从山下传来。
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白砚仙刚闪身躲进竹子后面。
那股风一般的黑影,几乎是贴着白砚仙面前的树干掠过去,带起的气流打在他脸上,冰凉。
白砚仙没看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身材健硕,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跑起来步子又大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那人从白砚仙面前跑过的一瞬间,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今夜这座山怎么这么热闹?
他躲在竹子后面,一动不动。
月光下,那个黑影已经跑远,在石阶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中。
白砚仙盯着那个方向,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
杀意。
他从那个黑影身上,闻到了一股杀意。
那个人,是来杀人的。
◆
贺谨疯睁开眼。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光溜溜的。
一根毛都没有,像个刚出锅的馒头。
贺谨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僧袍,粗麻绑腿,脚上蹬着一双磨得发白的僧鞋。
和尚。
他这次魂穿成了个和尚。
他正蹲在大雄宝殿西侧的一扇窗户底下。
月光从殿门照进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一个站着,身形清瘦,披着袈裟。是智空主持。
一个跪着,肩背微微佝偻,像是在哭。
贺谨疯把眼睛贴在窗户上,竖起了耳朵。
听不清。
一个声音虚弱模糊,偶尔有咳嗽声和一两个音节从殿里飘出来:“他”“来了”。
贺谨疯把耳朵往窗上贴了又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缝里。
“善仁。”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谨疯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
一个小和尚蹲在他身后,十七八岁的年纪,尖脸,眼睛不大,笑起来像两道月牙。
此刻那两道月牙正眯成两条缝,缝里头透出“你完了”三个大字。
贺谨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啊?”
“你在这儿干啥呢?”
小和尚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劲儿。
贺谨疯张了张嘴,想说“我去如厕迷路了”。
但这座寺庙就巴掌大,从僧房迷路能迷到大雄宝殿来,说出去连狗都不信。
小和尚见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要是被广净看见,他又要给你记上一笔了。”
贺谨疯一愣:“记一笔?”
“你不知道?”小和尚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广净师兄天天写日记,每天寺里发生了什么事,干了什么,谁犯了规矩他都记下来。”
贺谨疯:“哦。”
小和尚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上回你多吃了半碗粥,他记了三行。上上回你扫地把落叶扫到廊道上了,他记了五行。上上上回你念经打瞌睡……”
“记了几行?”
“写了半页。”小和尚伸出巴掌比了比,“还画了你打瞌睡的示意图。”
贺谨疯:“……”
这个洒扫僧,有毒吧。
他现在无比怀念白砚仙。
虽然那鬼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遇到这种情况,白砚仙会从旁边冒出来帮他解围。
可现在呢?那鬼东西不知道穿成了个啥玩意儿,说不定正在哪个角落啃窝头呢。
虚毅拉着他,往窗户外面努了努嘴:“你看。”
贺谨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大雄宝殿东边的竹林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笔直笔直的人影。
一动不动的。
像一截插在土里的木桩。
广净。
那个洒扫僧。
他就那么站在竹林边缘,脸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蜡黄的脸像是涂了一层蜡,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贺谨疯的后脖颈一阵发凉。
这和尚,看着像鬼一样。
不是像。
是比鬼还像鬼。
“走走走。”小和尚拽着他的袖子,语气急了几分,“趁他没看见咱们,赶紧走。你要是被他逮住了,他肯定会记‘善仁深夜窥探方丈,图谋不轨’,那你就完了。”
贺谨疯一惊:“等等,我图方丈什么了?”
贺谨疯被小和尚拽着,猫着腰,从窗户底下溜走了。
两人穿过廊道,避开月光照到的地方,贴着墙根一路小跑,像两只偷东西害怕被抓现行的小老鼠。
小和尚跑在前头,贺谨疯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白砚仙:
死鬼,你到底穿成了谁?都穿进来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
两人一溜烟跑回了僧房。
贺谨疯坐到床上,心说:完了,线索没捞着,倒是先被个小和尚盯上了。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小和尚的床靠门,他的床靠窗。谁要想出门,必须从小和尚床前经过。
贺谨疯不动声色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得回去。
大雄宝殿里智空和那个人说了什么,他必须知道。
贺谨疯抬眼看了一眼小和尚问:“你不睡?”
小和尚回:“你先睡。”
“你先睡。”
“你先睡,我等木刺拔出来再睡。”
贺谨疯:“……”
小和尚低下头,开始摆弄自己的手。
贺谨疯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和尚右手掌心里扎了一根木刺,挺深的,周围的皮肉微微发红。
他正用左手掐着那根刺的尾巴,往外拔,龇牙咧嘴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手怎么了?”贺谨疯坐在他对面。
“白天刷漆的时候蹭的。”小和尚头也不抬,继续跟那根木刺较劲,“这破木头,毛刺多得跟刺猬似的。”
贺谨疯看着他那笨拙的动作,忍不住伸手:“给我。”
小和尚愣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贺谨疯捏住那根木刺的尾巴,轻轻一拽。
出来了。
小和尚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血点,嘟囔了一句:“还是你手巧。”
贺谨疯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这个和尚……他叫什么来着?
刚才他喊自己“善仁”,那自己应该喊他什么?
正想着,小和尚忽然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行了,睡吧。”
贺谨疯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好。”
小和尚吹了灯,往床上一倒,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贺谨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确认小和尚真的睡着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月光铺了一地。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
“善仁。”
身后那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贺谨疯僵住了。
“你又要出去?”
贺谨疯缓缓转过头。
那个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正侧躺着,眯着眼睛看他。
贺谨疯挤出一个笑:“我去茅房。”
小和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慢吞吞地说:“你今晚上第三趟了。你是不是闹肚子?”
贺谨疯:“……嗯,可能是晚饭那碗豆腐不干净。”
那和尚“哦”了一声,翻回去,嘟囔了一句“那你去吧”,又睡了。
贺谨疯站在原地,等那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才轻轻走出门。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大雄宝殿的方向。
灯还亮着。
他又看了一眼竹林那边。
广净还站着。
一动不动。
像一根钉在黑夜里的钉子。
贺谨疯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了僧房里,在床沿上坐下来。
出不去。
至少现在出不去。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先等。
等机会。
他不信那个广净能站一整夜。
◆
一夜无话。
贺谨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是被一阵声音惊醒的。
尖的。
利的。
叫声像刀子划过瓷盘,又像有人把嗓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声音从大雄宝殿的方向传来,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在寺庙的每一道廊柱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