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沐眠镇 让我见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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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裹着水汽，闷意沉沉，压得人呼吸都带着几分黏腻。钩吻坐在床沿，双目轻阖。浅淡的晨光毫无暖意，落在他单薄的身形上，拢起一层柔和光晕，稍稍冲淡了周身萦绕的冷意。
街巷间叫卖声此起彼伏，窗外鸟鸣断断续续散落风中。他沉溺在这片刻难得的安稳里，鼻尖轻动，细细分辨空气里交织缠绕的草木清香。
“凤歌，出发了。”
温和的叩门声落在门板上，打破一室宁静。钩吻猛地回神，周身那点松弛与暖意尽数敛去，眉眼瞬间覆上惯有的清冷疏离。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走向巷口停放的马车。斜斜的日光铺洒而下，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交错，身影看似紧紧相依，中间却隔着一道无形屏障。
楚霁辞侧身引他登上中间的马车，伸手将食盒逐一打开：“路上容易饿，先垫垫肚子。”
待两人坐定，车夫高声应了一句，扬起长鞭，车轮轱辘转动，车队缓缓驶离街巷。
路边的苏凝薇已经等候多时，正百无聊赖地蹲在青石地上。她手里捏着一截枯枝，反复掰断，又随手插进湿润的泥土里打发时间。马蹄声响起，她立刻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轻盈跃起，稳稳落在后方随行的马车上。
车厢之内安静无声。钩吻抬手捏起一块荷花酥，起身挪到窗边。他半掀窗帘，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与沿街商铺，耳畔是喧闹的市井声响。窗外人声喧嚷，烟火满目。他静静望着，神色淡淡，分毫未被周遭热闹浸染。
马车一路向前，渐渐驶出城区，踏入郊外旷野。日头不断攀升，光线变得炽烈起来。钩吻看了片刻窗外景致，转头看向身侧的楚霁辞，语气平淡地开口：“我不想坐马车。”
“停车。”楚霁辞回望，随即示意车夫停下，微微俯身凑近他，眼底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压低声音贴在他耳畔道，“怎么，这是又想同我共乘一骑？”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他耳尖骤然泛红，睫羽急促颤了两下，偏头避开视线。抬手将人推开，掀开车帘快步下车，从候在一旁的小厮手中接过马缰，足尖轻点马鞍，利落翻身跃上马背。
骄阳高悬天际，金辉遍洒大地，将他泛红的耳尖映得格外清晰。楚霁辞立在车旁，久久凝望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素来淡漠的眼眸里，漾开一片独有的温柔宠溺，这份情绪，他从未展露给任何人。
他沉声吩咐暗处：“影一，务必护好他。”
“是。”低沉的应答隐在风里。
钩吻不多时便踏入了沐眠镇的地界。此地屋舍低矮老旧，墙面斑驳脱落，街巷狭窄幽深，整座镇子都透着一股压抑死寂的气息。街上行人寥寥，个个行色匆匆，一双双目光躲躲闪闪，频频落在外来的钩吻身上，夹杂着窥探与不怀好意的算计。
入镇片刻，街巷死寂，户户门窗紧锁，街上不见半个女子踪影。他步履未停，指尖微敛，脊背悄然绷紧，身后那道黏腻的窥视感如影随形。
“店家，麻烦安排十一号厢房，再上一份荷花酥。”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前方唯一热闹的不归客栈。
店家连忙上前引路，恭敬地将他送入厢房。房门一关，钩吻立刻反手落锁，撤去支撑窗扇的木撑，从贴身锦盒里取出一支特制短香点燃。无色无味的淡烟缓缓弥漫全屋，随后他戴上遮容帷帽，故意抬手碰落窗沿的花盆。
“哐当”一声脆响，借着这阵动静，他纵身翻窗而出，灵巧地钻进纵横交错的巷陌，转眼便消失无踪。
片刻后，影一匆匆推门而入，毫无防备之下被迷香白雾包裹。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厢房彻底陷入死寂。
穿行在街巷之中，钩吻耳力远超常人，路人压低的议论一字不漏地钻进耳中。
“这外乡姑娘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独自在街上走动？”
“看着像是初来乍到，怕是不清楚这里的规矩，要不要悄悄提醒她一句？”
“别多管闲事！沐眠山庄的人不好惹，小心把自己也搭进去。”
议论声里满是恐惧，也印证了此地的凶险。就在这时，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阴暗巷角慢慢挪了出来。
老妇人身形枯瘦，脊背佝偻如枯竹，花白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布满斑驳的老人斑。她脚步拖沓沉重，每走一步都仿佛耗尽了气力，看上去弱不禁风。
她缓缓走到钩吻面前，枯柴般僵硬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嗓音沙哑干涩：“姑娘……要不要来一串糖葫芦？”
相触的刹那，钩吻指节骤然绷紧。这双手冰凉坚硬，全无活人的柔软温热，他腰间软剑瞬间蓄势待发。
不等他出手，老妇人突然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又颤抖：“快跑……他们要……抓你……”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道尖利谄媚的笑声：“官爷，人就在这儿呢，您快瞧瞧！”
领头的庄客冷声道：“先验验货。”
几名壮汉缓步围拢，步步紧逼，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清风掀起帷帽的轻纱，他余光扫过对方腰间木牌，唇角极淡地压了一下。
他立刻收敛周身所有锋芒，眼底飞快蒙上一层怯意，脚步连连后退，声音放得又轻又颤：“你、你们别过来……”
慌乱退却间，后背重重撞上街边小摊。他顺势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头上的帷帽也随之滑落，露出一张惊惶无措的面容。
“拿上银子赶紧滚，别在这里碍事。”一名庄客随手掷出一锭银两。
摊主哪里敢多留，连滚带爬捡起银子，连连哈腰道谢，慌慌张张钻进了一旁的赌坊。
“别挣扎了，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吧。”
钩吻眼尾泛红，不住摇头抗拒。忽然，一方浸满迷药的手帕从身后捂上他的口鼻。鼻尖嗅到药气的一瞬，他已然辨出药性。顺势卸去全身力气，缓缓瘫倒，被几人抬上了板车。
“看起来就是个寻常女子，身上没半点功夫。”
“别耽误事，先送去东厢房关押。”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钩吻被扔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刺骨的寒气穿透单薄衣衫，腰间的软剑更是硌得腰腹生疼。
待押送的人走远，他立刻撑起身打量这间囚室。墙壁斑驳不堪，上面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痕。他目光逐一扫过墙面痕迹，随即重新靠回冷硬的墙面。脸上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痕，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眼底却一片清明，从容骗过往来巡逻的守卫。
客栈这边，楚霁辞缓步走到钩吻先前入住的厢房外，见房门大敞，屋内空无一人。他探头看了一眼，转头对身旁两人说道：“里面情况不对，沧月，你进去看看影一如何了。”
蓝沧月快步走入房中，伸手搭上影一的脉搏，又迅速摊开针包：“楼主放心，只是中了迷药，并无大碍。”几枚银针落下，昏迷的影一缓缓睁开双眼。他人还未站稳，便挣扎着单膝跪地，满脸愧色：“属下一时疏忽，请楼主责罚。”
楚霁辞没有答话，沉默地走到屋中座椅上坐下，指尖一下下轻叩桌面，周身气场冷冽如冰，整间屋子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蓝沧月攥了攥衣角，大气不敢出，悄悄往门口挪动。见楚霁辞没有阻拦，他才快步退到门外，正好遇上打探消息归来的苏凝薇。
苏凝薇站在门外，来回踱步，迟迟不敢进去回话。
屋内很快传来楚霁辞冷沉的声音：“人都回来了，还站在门外磨蹭什么？进来回话。”
苏凝薇心头一紧，连忙推门走入，跪在影一身旁，恭声禀报：“楼主，属下打探清楚了，钩吻被沐眠山庄的人抓走，如今关押在镇里别院的东厢房。”
“呵。”楚霁辞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倒是自作聪明，偏要一意孤行。”
他抬眼吩咐：“你们都先退下。”
众人依言躬身退出房间。
楚霁辞单独唤道：“苏凝薇，你过来。”
苏凝薇连忙上前。
“你想办法传一句话给他，两日之内，若是不能自行转到西厢房，我便派人将他送回圣阁。”
“属下明白。”
走出房门，苏凝薇长长舒了一口气。蓝沧月立刻凑上来，好奇地问道：“楼主单独留你说什么了？难不成是要出手救人？”
“哪有那么简单。”苏凝薇皱了皱眉，“他让我传话，限时两日转到西厢房，不然就把人送回圣阁。我实在看不懂楼主的心思，这到底是帮他，还是为难他？”
“你这就想不通了？”蓝沧月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旁人看不出来，我还能不懂？楼主这哪里是为难，明明是放心不下他。”
两人低声交谈的话音刚落，门板后便传来楚霁辞平静无波的声音：“蓝沧月既然如此清闲，今夜便来我房中练剑。记住，若是撑不过三招，今晚便不准休息。”
蓝沧月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瞬间苦了脸，不敢再多言。转头一看，苏凝薇早就缩着脖子快步溜走了，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另一边的沐眠山庄内，内应桃红早已按照计划行事。她假意邀约送饭的小厮一同用膳，趁对方不备，在饭菜里下了泻药。待药性发作，小厮腹痛难忍，只能拜托她代为送餐，还将通行令牌交到了她手中。
侍卫一一打开大门，桃红推着食盒，逐间屋子送餐，刻意放慢脚步拖延时间。待到后面，她才推开东厢房那扇破旧的木门。
钩吻依旧靠墙静坐，脸颊上泪痕未干，模样看着柔弱可怜，可眼底的冷静却丝毫未减。
桃红将饭菜一一摆上桌案，压低声音，精准复述传话：“楚公子让我转告你，两日之内必须设法转到西厢房。若是做不到，他便会将你送回圣阁。”
说完之后，她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囚室。
房门“咔嗒”落锁的瞬间，钩吻唇角缓缓抿紧，指根悄然收紧。一室死寂里，他静静端坐，眼底情绪尽数沉敛，不露分毫。
夜色渐渐笼罩整座小镇，天地间陷入昏暗。楚霁辞立在窗前，目光遥遥望向沐眠山庄的方向，薄唇轻启，低声呢喃：“凤歌，让我好好见识见识……你究竟有多少本事。”
而蓝沧月就没这般闲适了。他彻夜端坐，不敢合眼，心神紧绷至天明。熬到天光破晓，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随即脑袋一歪，趴在桌案上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沐眠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