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仙苑其灵

9、第九章 祝你长命百

　　李焱仿若未闻，脚步不停地继续走着。

　　赵颜霜心头一紧，下意识朝前追了两步。

　　只这两步，便让李焱满意地停了下来。

　　他知道她紧张了，他就是要她紧张，要她害怕。
　　只要她不舒服，他就舒服了。

　　“世子。”

　　赵颜霜定了定神，先环顾四周，确定再无旁人后，这才开口。

　　“方才的事，不过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一点口角。”她措辞相当谨慎，声音也压得极低，“今日是摄政王亲自设宴，款待的又是外邦使节，如此重要场合，孩子们的确不该玩闹，我方才已是说过他们，也望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她轻飘飘一番话，便将两人动手的事化为了玩闹。

　　且这话里话外都在提醒他，若将此事在堂内道出，损的便是摄政王的颜面。

　　李焱没有应声，那幽冷的眸光却沉了下去。

　　他还以为，她不顾惧他也要追上前来，必定是为了自己，却没想到，她字字句句为的全是赵颜露。

　　她可当真是满身心思，皆为了赵家啊。

　　“这珠串，你可喜欢？”

　　森冷的月色下，李焱忽地开口问道。

　　赵颜霜不由一愣。

　　李焱未曾回头，平视着前方幽暗的湖面，“你最是适合这般艳丽明媚之色。”

　　这异常平静的一句话，却是让赵颜霜的后脊顿时生出了一股寒意。

　　方才堂上，她不是没有想过，那使节说出珠串一事，乃是李焱故意为之。

　　可她又觉许是多心，毕竟那珠串是魏知文亲自为她挑选的，又怎会与他有关？

　　似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这念头刚一生出，前方便又传来了李焱的声音。

　　“因为他分明也知，什么与你最为相配，可为何你却是一身暗淡？”

　　说至此，李焱终是缓缓回头，那清幽的月色将他半边脸映得极其苍白，那漆黑的瞳仁也看不出一丝光亮。

　　“莫不是……你为了与他相配？”

　　他语气淡淡，言辞却嘲讽至极。

　　他讽她嫁了年长自己十岁之人，又讽她为了与那人相配，故意不敢让自己在人前出挑。

　　不，她没有这个意思。
　　她只是想要稳重些。
　　魏知文为辅政大臣，她又是魏府主母，穿得庄重为本分，也为了不给魏知文添麻烦，这与相不相配毫无关系。

　　可这些话，她犯不上与李焱说，更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其争辩。

　　“世……”

　　她原想就此作罢，带着赵颜露先行告退，却见李焱忽地弯唇，眼含笑意地对她说。

　　“那珠串上的祝福，也是我赠予你的，祝你……”

　　他再次顿住，眉眼间笑意更甚，那漆黑的眸子也在开口的瞬间，倏然亮起，就好像地狱的鬼火，直朝赵颜霜身前袭来。

　　“祝你长命百岁，亲眷尽亡。”

　　话落的瞬间，赵颜霜猛然一颤，当即倒吸口气，便朝后退去。

　　李焱阴鸷的眸光内，依旧满含笑意。

　　他似乎，许久未曾这样笑过了。

　　他笑着收回眸光，踩着这森冷的月色……

　　他一步步拖着沉重的铁镣，那早已被磨到毫无知觉的腿脚，就这样僵硬的朝前迈着。

　　深夜的寒风灌入耳中，他渐渐听不到任何声响。

　　听不到差役的呵斥，也听不到众人的哭嚎，只依稀听到似乎是母亲唤他的声音……

　　“焱儿……焱儿……”

　　“焱儿！”

　　李焱猛地回头。

　　母亲就倒在雪地之中。

　　她口中溢出鲜血，眼中满是痛苦与不舍。

　　她颤巍巍地向他伸手，就在那手臂坠地的瞬间，李焱用力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已是回到了堂外。

　　他缓缓敛眸，沉下面色走入喧闹。

　　手腕上的蓝色珠串，在他迈入堂内时便已不动声色地摘了下去。

　　他回到席上，盘膝而坐。

　　撩起衣袖自斟自饮。

　　魏知文就坐于他身侧，便是不曾刻意观望，也可扫见那腕上已空。

　　也不知怎地，他心里没来由乱了一下。

　　须臾，赵颜霜也回了堂内。

　　外间寒凉，他怕她冻着，差侍从倒了温水给她，又将她的手攥在了掌中。

　　垂眸看去，她腕间也已空落。

　　魏知文深吸口气，许久后才缓缓而出。

　　回府的马车上，赵颜霜半阖着眼，倚靠在魏知文肩旁。

　　她面色不算好，尤其离席回来后，那唇角的笑意明显变得生硬了许多。

　　旁人兴许看不出，和同床共枕八年的魏知文，却是一眼便看了出来，可他并未主动询问。

　　他知道他的阿霜会与他说的，不论何事，她都会告诉他。

　　从镇北王府到魏府，约摸两刻钟的车程。

　　赵颜霜只在上车时，与他说头有些晕，便一直未曾口开。

　　是啊，她今日至少饮了七盏花酿，若是以往，她最多不过四盏。

　　魏知文深吸口气，也轻轻合了眼睫。

　　回到府中，二人皆喝了醒酒汤。

　　魏知文与长随去了书房，赵颜霜先行洗漱。

　　快至子时，他才回到房中。

　　床帐已是落下，帐外留了一盏小灯。

　　他怕扰醒她，上榻时动作极为轻缓。

　　却是刚一沾枕，里侧的赵颜霜便翻身将他抱住。

　　“子墨。”
　　她声音闷闷的。

　　魏知文顿了一下，随即便将她轻轻揽住，“怎么了，缘何还未睡下？”

　　“在等你。”赵颜霜用脸颊紧紧贴在他身前，“今日王府的事，一直想与你说，马车上我太晕了，回来你又在忙，便一直寻不到机会……我又不想拖到明日，就只好在床上等着……”

　　她在人前永远都是那副端庄温婉之态，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有这般的温软小意。

　　这轻软的声音，就如鹅羽在心间反复轻扫一般，让他这一整日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他握住赵颜霜的手，将手背放到唇边，一面用鼻尖轻轻蹭着，一面温声道：“说罢。”

　　“我去寻露儿时，看到她与周祯在一处……”

　　赵颜霜未曾隐瞒，将山石后发生的事全然道出。

　　连赵颜露抽周祯那一巴掌的力道，都不曾有一丝遮掩。

　　“周祯言语虽过，可到底是御史中丞之子，那一巴掌上去，便是天黑也叫我看到了掌印……”

　　也就是说，这一巴掌是瞒不住的，便是周祯当时未曾回到席面上，回到府中，也定会被周家人知晓。

　　魏知文本就在风口浪尖，那御史中丞保不齐会因此事再给他使绊子，所以这件事赵颜霜必须要告诉他。

　　“我已经说过露儿了，可事已至此……”赵颜霜语气更低。

　　魏知文却是忽然开口：“露儿做得对。”

　　赵颜霜怔了一下，眼睫倏然抬起。

　　魏知文道：“子不教，父之过。纵是今日抽的是周贤，也不为过。”

　　周贤便是御史中丞。

　　赵颜霜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抿唇压住了自己的笑意，“那可不成……你这话可莫要当露儿的面说，她如今性子愈发骄横了。”

　　魏知文“嗯”了一声，“朝堂上的事，莫要忧心，一切交由我便是。”

　　赵颜霜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可魏知文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

　　他垂眼望向身前的她，正犹豫着可要开口时，赵颜霜却是朝上挪了挪，在这昏暗中寻到了他的眸光。

　　“周祯走后，世子过来了。”

　　魏知文眉心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来，“他做什么了？”

　　“他说有事与我说，我说不必，他便要走，我又怕他当着众人面将露儿的事道出，便又唤他留步……”

　　事关赵颜露的方面，赵颜霜未曾隐瞒，眼中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当她说到李焱并未回答，只是突然问她可否喜欢那珠串时，她却明显顿了一下。

　　“你是如何回答的？”魏知文温声询问。

　　赵颜霜吸了口气，抿唇道：“你送我什么，我都会欣喜万分，可……可他心思不善，目的也不纯，那红玛瑙珠串是他刻意放在珠宝里的……”

　　魏知文似乎并不意外，早在他看到蓝珠在李焱手上时，便猜了出来。

　　“是我之过。”
　　他吻在她手背上。
　　那红玛瑙串是他送给她的，今日出门前也是他帮她戴上的，是他入了李焱的局，也连累了她。

　　赵颜霜自是没有怪他，只将事情都推给了李焱。

　　魏知文也觉如此，可一想到那玛瑙珠也是李焱相中给她的，他心里便还是有种难言的闷堵。

　　“他可还说了什么？”

　　魏知文缓缓将赵颜霜从怀中拉开，又将那细软的手放在唇边，抬眼看着她问。

　　再说下去，便是李焱用她淡雅的装扮来讽魏知文年纪之事了。

　　赵颜霜原本可以在马车上就将这些道出的，可她不知到底该如何说，若按照以往，她大可什么都告诉魏知文，可李焱说的那些话实在太过，她安能将这些全盘道出。

　　她想了许久，终还是有了决断。

　　“他说我一身素雅，是为了与你相配。”

　　与其让魏知文从李焱口中听到，以为她怕伤了他才故意隐瞒，倒不如亲口说出来。

　　话落，她一脸认真道：“他不仅是在中伤与诋毁，更是想用此话来挑拨，他以为我会不敢与你说，或者以为你听后便会心里不快。”

　　的确不快。

　　可魏知文还是让自己弯了唇角，“他想错了，只三言两语，安能乱了你我情意，我……”

　　不等他说罢，她便俯身覆住了他双唇。

　　魏知文愣了一瞬，转而翻身而起。

　　那所有的不快与闷堵，便在这漫漫长夜中化为那一次又一次极致的旖旎。

　　总归他明日休沐，便是纵了一回也无妨。

　　直至东方既白，二人方才合眼，便有赵家之人忽然上门来寻。

　　那周祯死了，死在了城西的一处破庙中。

　　而他房中搜出了一封信，信中写明是要与赵颜露一起去往江南。

　　那前来报信之人，一路跌撞进门，一看到魏知文，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二、二娘子……二娘子被官府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