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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周一晚上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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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六点五十分,秦知微第三次看手机。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需要签字的合同,但过去二十分钟她只翻了一页。每隔几分钟她就抬头看一眼走廊的方向——从书房到玄关,要经过客厅,而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小区的主路。
六点五十五分,手机震了一下。
程未央:秦女士,我到了,在楼下。
秦知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删掉,改成:我让人给你开门。又觉得太正式,最后发了一个:好。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对正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的知夏说:“程老师快到了。”
“我知道。”知夏眼睛没离开屏幕,“你不是说过一遍了吗?”
秦知微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说过一遍。下午四点说的。
门铃响起的时候,秦知微正在整理茶几上并不乱的杂志。她把杂志放下来,走到玄关,深呼吸了半秒,拉开门。
程未央站在门口。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露出锁骨。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还是那双平底鞋,还是那个帆布包,还是那种安静而疏离的气质。
“晚上好,秦女士。”她说。
“进来吧。”秦知微侧身,这次声音控制得很好,不轻不重。
程未央换鞋的时候,秦知微注意到她今天背了一个单肩帆布包,米白色,洗得有点发白,上面别着一个数学公式的徽章——是一个极简的“∫”符号。
“这个徽章……”秦知微脱口而出。
程未央直起身,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哦,积分符号。社团发的。”
“你是数学社团的?”
“本科的时候。现在退了。”程未央没多解释,走向客厅。
秦知微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积分符号,她当然认识。她大学时也学过高等数学,虽然现在只剩下零碎的记忆。但她觉得这个符号别在程未央的包上很好看。
客厅里,知夏已经关掉了电视,数学课本和笔记本摊在茶几上。她看到程未央走进来,坐直了一点——只是一点,但秦知微看出来了。
“程老师。”知夏说。
“叫我未央就行。”程未央在她对面坐下,“程老师太长了,耽误做题时间。”
知夏嘴角动了一下,忍住没笑。
秦知微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原本打算回书房工作,但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沙发上了。
“今天我准备了六道题。”程未央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都是二次函数的题型。你先做前三道,十五分钟。”
知夏接过纸,低头看题,眉头皱了起来:“这比上次的难。”
“嗯。”程未央靠进沙发里,拿起一本知夏的课本随手翻,“不难找你干嘛。”
知夏噎了一下,拿起笔开始写。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秦知微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屏幕上的字她一个都没读进去。她透过余光看程未央——她靠在沙发上,侧着头看课本,睫毛垂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有节奏的,像在打拍子。
秦知微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把它存下来。
“好了。”知夏把纸推过去。
程未央放下课本,拿起纸扫了一眼。她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的速度很快,然后停在最后一道题上。
“这道题你用了两种方法?”她问。
“嗯,第一种做出来之后觉得不太对,又验算了一遍。”知夏有点得意。
程未央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夸奖,是认可。
“第二种是对的。第一种思路也没错,但你中间把符号弄反了。”她拿起红笔,在知夏的第一步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这里,负号提出来的时候,括号里的每一项都要变号。你只变了第一项。”
知夏凑过去看:“哦……还真是。”
“下次提负号的时候慢一点。”程未央把纸推到一边,“后三道题,三十分钟。做完我一起讲。”
知夏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
秦知微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她站起来,走向厨房。
“程老师,喝什么?水、茶、还是咖啡?”她站在厨房门口问。
“不用麻烦,谢谢。”程未央头也没抬。
“不麻烦。”秦知微说。
程未央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秒的对视里,秦知微觉得程未央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略长了一点——也许零点几秒,但她捕捉到了。
“白水就好。”程未央说。
秦知微倒了两杯水,一杯端给程未央,一杯放在知夏旁边。递水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程未央伸过来接杯子的手。
短暂的接触。程未央的手指是凉的,带着一点纸张的干燥触感。
“谢谢。”程未央接过水杯,目光没有特别的变化,低头继续看知夏做题。
秦知微回到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她觉得从指尖开始发热。
## 二
“这题我不会。”知夏忽然停下来,笔尖点在第四道题上。
程未央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秦知微从她坐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程未央侧脸的弧线和知夏皱着的眉头。
“你读到这一步,条件说对称轴是x=2,你能得到什么?”程未央问。
“b=-4a?”知夏不确定地说。
“对。然后呢?”
“然后……代入另一个条件?”
“试试。”
知夏咬着笔头写了几步,忽然眼睛一亮:“算出来了!”
“嗯。”程未央靠回沙发,“这道题的关键是不要被参数吓到。参数越多,条件越多,能列的方程也越多。你怕它,它就吃你。你吃它,它就是你的。”
知夏一边写一边嘟囔:“你讲话怎么跟武侠小说似的。”
程未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非常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秦知微看到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程未央笑。
不是客气的、社交性质的笑,是真的觉得知夏说的话有点意思。那个微小的弧度让程未央原本清冷的脸忽然有了温度,像冬天的窗玻璃上呵了一口气,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轮廓。
秦知微把视线移开,低头喝水。
水杯见底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喝完的。
三十分钟后,知夏做完了后三道题,对了四道。错的那道是计算失误。
“不错。”程未央合上笔帽,“比我想的好。”
“就‘不错’?”知夏不满意,“四十二分到做对五道题,就一个‘不错’?”
程未央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上次月考四十二分,是因为你把会做的题做错了。今天这六道题,你本来就会,只是以前没有人让你静下来做。所以我只能给‘不错’,不能给‘很好’。”
知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把笔一放:“你说话真不好听。”
“嗯,我知道。”程未央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资料,“但我说的是真话。你下次考试把会做的题都做对,我跟你说‘很好’。”
知夏没接话,但秦知微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程未央把红笔放回包里,拉好拉链,转头对秦知微说:“秦女士,今天结束了。”
秦知微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我有东西要问。”秦知微说。
这个借口找得不算好,但程未央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向玄关。
## 三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程未央的白色毛衣上,把轮廓染了一层薄薄的光。
秦知微关上了通往客厅的走廊门——不想让知夏听到她们的对话。
“什么事?”程未央一边换鞋一边问。
“知夏最近的学习状态,你如实跟我说。”秦知微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谈正事。
程未央直起身,想了想:“她的问题不在数学,在心态。”
“怎么说?”
“她太想证明自己了。”程未央说,“做选择题的时候,她会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很久,最后选那个错的。不是不会,是不相信自己。所以我说她‘急了’,就是这个意思。”
秦知微沉默了几秒。
她当然知道知夏为什么会这样。七岁失去父母,跟着姨母长大,表面倔强,骨子里比谁都害怕被否定。她考四十二分不是不努力,是太想考好了,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来。
“那该怎么办?”秦知微问。
“让她做对。”程未央说,“一道一道地做对。积累足够多的‘对’,她就会相信自己是会的。”
她说完看了秦知微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秦知微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以前带过这样的学生?”秦知微问。
程未央顿了一下:“带过一个。”
“后来呢?”
“后来她考上了重点高中。”程未央拉开门,“上周还给我发消息,说数学考了年级前五十。”
五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白玉兰残存的花香。程未央站在门口,半边身子被走廊的灯光照着,半边落在门外灰蓝色的暮色里。
“秦女士,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秦知微说。
程未央点点头,转身走进走廊。她的脚步声轻轻的,帆布包上的积分符号徽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秦知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她没有立刻关门。
走廊里有风穿堂而过,带来外面夜晚的味道。秦知微忽然想起程未央说“带过一个”的时候,语气里有极其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不是因为回忆,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秦知微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传来知夏的声音:“姨母!你过来一下!”
秦知微走过去,看到知夏正拿着那张试卷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了?”
“她出的这六道题,”知夏指着卷子,“最后一道和今天下午我做的那道类型一样。她是故意的。”
秦知微没听懂:“什么意思?”
知夏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秦知微很少见到的光亮:“下午那道题我做得磕磕绊绊的,她记住了我的卡点,晚上就出了一道同类型的让我巩固。这不是随便找的题,是她自己编的。”
秦知微看着那张A4纸,上面是程未央手写的题目,字迹工整,数字和符号之间的距离几乎一致。
她想象程未央坐在某个地方,低着头,握着笔,一道一道地设计这些题。每一道都针对知夏的薄弱点,每一道的难度都刚好卡在“够一够能够到”的位置。
她花了多长时间?
秦知微拿起那张纸,指尖拂过纸面上红笔留下的批注。字很小,但很清楚,每一个批注都写明了错误的原因和正确的思路。
“姨母,”知夏忽然说,“她是不是对每个学生都这么上心?”
秦知微把试卷放下来,看着知夏。
“我不知道。”她说。
她确实不知道。但她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