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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15、

      这年晚秋,雨水多得古怪,秋老虎耍足了威风,乐巅巅追志同道合的三伏天去了,撇下个幽怨的秋姑娘,成日阴沉着脸,淅淅沥沥总也哭不干净。窗外的深秋雨一阵凉一阵,屋里的倒计时一日没一日,纸笔摩擦的沙沙声里,偶尔也有态度不够端正的同志小声嘀咕,这不还将近两百天么……跟着立刻给讲台上射来的锋锐眼光吓得缩了脖子。

      对某些学有余力的主角们来说,传说中的初三,不外乎作业考试多了些,集体活动少了点,老长的唠叨又长了几分,课间的小休又短了一截——忽然间所有老师都觉得一节课四十分钟明显资源不足,怎么也得挪用点下课的功夫。世间唯有读书好,天下无如升学难,过去啥的犯不着计较,将来啥的犯不着思考,眼下千军万马就盯着这场考,仿佛捞个好成绩就能走上前途光明的康庄大道。

      「那时的生活还真简单,哦?大家天天窝学校里,除了念书什么都不用管,偶尔变着法子偷偷懒寻开心,那么单纯的日子……」

      十六年后某个同样阴沉的秋天傍晚,丁兆兰瞅着雨珠子在落地窗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细长水痕,忽然莫名感慨。现在要凑齐人搓一顿是越来越难,好容易以生日为理由叫这群家伙出来聚一聚,大早蒋哥来电话说儿子忽然发烧,阿苏上个月给老板下放到西北,君问归期未有期,白老鼠……十之八九又准备刷新迟到记录了?

      「老鼠被堵在环城高速,没一个半个钟头到不了,叫咱先吃。」展昭无奈地放下手机,青城大半百姓还不知道啥叫高速公路的落后年月,塞十几分钟车已算稀罕事,现在上下班都能上「高速」,堵一个半个钟头倒成了百姓家常菜。话说回来,这会子的青城,早不是从前那个巴掌大的老城区了。

      包厢里一时静了下来,不是没话题,是话题太多不知打哪儿开始。风华正茂的而立之年,生活无比充实,上头有难伺候的上司领导,下边有难教导的新手小实习,手上压着项目任务,背上趴着房贷车贷,成了家的有老婆孩子添忙,成不了家的有出柜问题可烦,婚姻危机的……这围城该坚守阵地还是该一走了之真不是那么好选的……当然嘛,咱要用积极的眼光看问题,「烦恼」代表着这群同志有事业,有家庭,有房有车,要是找不到工作娶不上老婆交不出首付养不起车子就没这些事了不是?

      小丁抓了抓头,难得见面,变成吐糟大会多可惜,还是跟着老哥走怀旧路线得了,「初三……我好像天天就盼着猫打盹的空子,好找老鼠借作业抄?」

      展昭不由得笑出声来,他无意识地看着越织越密的雨幕,那时我都做什么了?他自然不记得那年那月那教室里,小展也曾盯着同样细密的秋雨出神,但他清楚地记得,那时,他渴望长大。

      如果我现在是「大人」,妈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吧?

      中考生小展微微叹气,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老展住院近两周了,发病那会儿差点把全家都吓成心脏病,还好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事就可以回家过夜。那年头,医院护工还没普及,展妈厂里的管理层也还没人性化,能请的假不多。白天靠七大姑八大姨帮着照看,夜里展妈自己值班,女人顾不上家里,索性把猫寄养在老鼠家,自己和老展吃医院食堂。展昭很想和妈妈轮班,遭到父母的一致反对,医院又乱又吵又不干净小孩子家少来少好,你这节骨眼上安心念书照看好自己就是给我们省事了!

      小男子汉很想抗议,他现在都和爸爸一样高了,怎么还叫小孩子!不过他爸妈明显没打算在这问题上给儿子任何民主争议的空间……

      分针在手表里不请不愿地往前挪,身边一脸不耐的白同学正把草稿纸上的化学分子式拓展成一座疑似后现代建筑的玩意儿,左前方的大丁在埋头写个不停——为了回家能腾出功夫练琴,这小子自习课上一向分秒必争,前排的小丁一直贼眼溜溜地四处乱看,不用说肯定又在图谋不轨等着吃白食!小展觉得有点累,题山题海的,最后一份留着晚上做得了。

      他们到家时,秋阿嬷照例在厨房等着了,桌上两只两保温桶,红的装着给老展的清淡药膳,蓝的装着给展妈的热饭热菜——老吃医院那饭菜能受得了么!这边丁妈又塞过来一包水果糕饼,等展昭客气完了下楼,白玉堂已经左手保温桶右手雨伞等在门边了。

      下班时段的公交车跟沙丁鱼罐头一样满,站在一处的两个大男生想不亲密接触也难。黄金八点档里遇上急刹车,不是女主倒在男主怀里,就是男主的嘴唇撞上女主的面颊,可惜生活不是浪漫剧场……咱英俊的白同学现在正有损形象地龇牙咧嘴,刚才车子突然一顿,展小猫直接踩上他脚了。

      「对不起。」展昭明知道这家伙的痛苦表情里饱含夸张成分,还是有点……哎,不知怎么说。这些天里,白玉堂没问过他要不要人跟着,他也没说过别麻烦了他自己去就行。到医院时白玉堂一向只在走廊等着,这小子不想展伯和伯母心里过意不去,展昭也没跟父母说过白老鼠天天陪他跑医院,他俩间属于「朋友」的最后一层客套,似乎又在不知不觉中蒸发了。

      总以为自己跟白老鼠,老早亲密无间得找不出一丝缝儿了,偏又总冒出那么些七七八八的事,叫他觉得彼此之间又近了一分、又近了一点,再这么无限靠近下去,没准哪天都能合二为一了?小展不由得给这突如其来的古怪想头逗乐了,猫+鼠=……「猫鼠」?那自大狂肯定不愿意排后头!「鼠猫」?咱淡泊虚名的小展觉得……君子有大量,座次本浮云,无所谓……

      老展出院后的第三天,同学们放学回家那会儿,婆姨们正在走廊里闲话。展妈看着他们几个上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跟丁妈说,「对了,在医院还遇见兆兰那音乐老师,就是咱上次买菜时你给我介绍的,挺漂亮的那个。她妈住我们隔壁房,是冠心病。那老师人真挺好的,听我说了还赶紧来看老展,还说有事只管叫她。她男朋友也好,每晚路过那屋都看见他过来帮忙,话也不多,看着是个实在人。」

      「我就说刘老师人好嘛!哟哟,上回听他们主管说她年底要结婚,倒还没见过她男朋友什么样!」丁妈一下来了兴致。

      「刘老师的男朋友什么样啊??哥你见过没?」小丁眼睛一亮,把爪子搭到老哥肩上,八卦大好!那么可爱的刘老师,一定是配个帅哥咯?

      大丁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不知道!」,粗鲁地拍开老弟的手,转身进屋丢下书包关上房门。其实……早晚会这样吧?他无意识地走到书桌前,窗外照样阴云叠叠阴雨绵绵,脑子里很空,不知该想些什么。他晓得自己的心思不过是场美梦,但就像所有的酣眠者一样,总觉得能多睡一刻也是好的,如今给人生生唤醒,再也回不到那梦境中去了。

      他麻木地盯着桌上的磁带盒,《小提琴之王——克莱斯勒提琴小品精选》,这带子听了半个多月了吧?他还记得,收到磁带那日,天空还是晴朗朗的,干净得像块蓝玻璃。

      「兆兰,生日快乐!」刘琦把带子塞到他手里时,眼里闪着点孩子气的得意,「里面有《五月的微风》哦!前天遇见你妈买红曲粉,说你要生日了,预备着染红鸡蛋用。这盘是朋友从深圳带过来了,咱这可买不到!我拷了一份,这个就归你了!」

      谢谢老师。少年的脸一热,本能地低下头,女子的指尖与他的手掌轻轻一触,仿佛……心里有什么给撩了一下。

      吹蜡烛时许愿了没?兆兰想做什么,音乐家?科学家?噢,秘密是吧?好好老师不问了……

      刘琦当然不知道,那时她眼前那个大男孩心底,确实埋着个不会实现的愿望:如果,我现在能与你同年。

      真像个傻瓜!大丁打开录音机,跟着倒到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历史录音的底噪在乐曲背后沙沙作响,仿佛往空气里散播着某种属于旧时光的气息,那些恬静的轻快的惆怅的温柔的小曲一支一支对着他低语,《五月的微风》……《美丽的罗斯玛琳》……《我眼中的星星》……《爱之喜悦》……《爱之忧伤》……《再见》……

      小展在阳台上,边帮着收衣服边听妈妈念叨,这天气真要命!东西都干不透,这回又积了那么多……隔壁传来一阵熟悉的乐声,是大丁最喜欢的那首《五月的微风》,小展略为不安地往大丁窗户望了望,没开灯,暗沉沉的,十一月的劲风从身侧闯过,那股子寒意能叫人凉到骨头里。上一个五月离开很久了,下一个五月还要过很久才会来……

      夏天时,他曾想和大丁谈谈,但每次扯上刘老师,大丁总是敏感地把话岔开,不想被人知道吧……结果他只好暗自留心。小展自己的恋爱履历只有白卷一份,除了「早恋影响学习」,「早恋基本不会有结果」这类大家老早听得免疫的正统教条,还真没点儿做思想工作的本钱。还有嘛,小展其实很疑惑,跟爱神的俘虏说教……真的管用??如果道理可以战胜爱,罗米欧与朱丽叶早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要是换了老长,多半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少年人对年长的美丽女性产生仰慕,这不算恋爱,这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以后你们就会明白了,现在别急着下结论,当务之急是安心学业!如果真是这样倒好,小展叹了口气,大丁,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偶尔也会好奇,恋爱到底是什么样的?浪漫剧场那套就算了,普通生活里,和某人在一起特别开心?总想为他做点什么?不希望他被别人抢走?有时会……会想要抱抱亲亲?可是要这么说,他和那谁谁谁不是基本符合嘛,他虽没想过「亲亲」,不过「抱抱」……呃……

      爸爸住院的第二天,妈妈叫来探病的白玉堂押他回去休息。家里一股子冷清气,父亲发病时打翻的保温杯,还孤零零地横在桌脚。他拾起杯子放好,一时有些发懵。那时白玉堂默不做声地走过来抱住他,老鼠始终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背上轻轻抚摩,那时他任由自己把头埋到那人身上,如果换做别人,他一定会躲闪开说我没事,可那是白玉堂……与那人相拥的暖意,总叫他莫名依恋,很久以前就这样了。

      小展暗自吐了吐舌头,还好是个公老鼠,要不我岂不是也早恋了!母亲在门外喊吃饭,适时打断了他的深入思考,不然某个聪明孩子很可能意识到,那个所谓的「还好」……摊手,福兮祸所倚呀。

      晚饭上桌时,青城新闻正在报导市里的阳光少年记者活动,老展边看电视边接过儿子递来的热米饭,忽然问了一句:「昭啊,听老周说你想参加学校的“小记者”?」

      诶?展昭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初三课业多,再忙些班级工作基本没空闲,挺久没想这事了。他稍稍犹豫了一下,爸爸的神情很温和,气色也恢复得差不多,昨儿已经开始念叨着要回去上课了……

      「嗯,我想看看当记者什么样。」他有点试探地回答,爸爸向来比较民主,不过从小就一心栽培他往文史发展,希望他将来当教授,一则承乃父衣钵,执教杏坛,二则承中华道统,弘我国学。老展当年因历史原因未能实现的夙愿,一概是寄托在儿子身上了。小时候浑浑噩噩地跟着爸爸说要当教授,后来懂的事情越来越多,小展渐渐发现,他不想整天埋在故纸堆里淘学问,他想在书本以外的世界作些实事。

      老展只是笑了笑,其实他挺久前就知道了,那时以为小孩子家的热度不会长,没想到……「这想法挺好的,等上了高中,你就去试试吧,我看你那本战地记者都快翻皱了。」

      记者?还「战地」??!展妈看向老展的眼光明显犀利起来,怎么都没听你说过?她不动声色地往一脸高兴的儿子碗里夹了块老大的鱼肚子肉,「行了,高中的事高中再说,眼下先顾着中考吧。这黄花鱼你们多吃点,难得买到一次野生的。」

      半夜里,展昭上洗手间,轻手轻脚从父母房门前走过,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争执声:「……在大学教书不稳定安生多了?小孩子哪知道什么天高地厚,随便看本书就觉得记者好,你也不会劝劝!自己儿子我还不知道?这孩子心地正,你别看他随和,硬起来也是个不肯转弯的,当记者……别忘了当年你们老包是怎么……」

      母亲的话给父亲打断了,老展的声音压得更低,展昭只能模模糊糊听到什么「时代不同」。妈妈不喜欢我当记者?他觉得很意外,一直以来只担心这想法会让父亲失望。以前老爸每次念叨起「教授理想」,妈妈总是笑笑说,做什么都行,你平平安安,过得好,我就高兴了。

      「……以前没跟你说过,我中学时有一阵跑到爷爷那住着,很久都不肯回家。」父亲的声音忽然近了些,好像正往门边走来,糟糕,这一愣神,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门只是响了一声,没开,老展似乎是过来拿挂在门后的东西。

      「爸就相信“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一天到晚逼着我读理科,将来好门学技术,我只爱那些经史子集,铁了心要往文史发展,没少跟他顶撞……」

      「有次吵完了,隔天他冷着脸告诉我,他把我收的闲书通通卖废纸了!当年买书哪这么容易,我好容易从小学攒到那会的宝贝,他居然……我一气之下跑出家门……」

      「还好爷爷支持我,替我四处打听,人家教我考师范,不用学费还发补贴,那时一心只想脱离家里早日独立……为这个爸和爷爷也吵了……」

      「妈去得早,也没留个姐姐妹妹,家里没有女人缓和,我和爸又都是不肯低头的……后来虽然回去了,总是疙疙瘩瘩……爸去世后,我在他床底下发现个纸箱,那些书都在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阿昭的事老周老早跟我说了,那时心里是不大舒服,在医院时一天到晚躺着,我忽然想,从前那么讨厌爸爸把自己那套强加在我身上,现在自己当爸了,难道又要对孩子做同样的事?」

      ……

      鼻子里有点痒,小展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光穿睡衣在外面冻了好一阵了,千万别打喷嚏!他赶紧溜回房钻进被窝,睡意却老早跑得干干净净。真没想过,那么稳重冲淡的爸爸,原来也曾热血年少,也曾叛逆轻狂,也会倔强地为理想反抗自己的父亲。也许……所有成为爸爸妈妈的人,也都曾和他们的孩子一样,懵懵懂懂地憧憬追寻,跌跌撞撞地长大成人。

      父母最初的争执在他耳边翻来覆去地回放,里面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缓慢而坚决地刺进他单纯的梦想中。卡帕传带给他的虚像王国里,有勇气,有热血,有坚忍,有战斗,有真实……现实的新闻王国中有什么?少年忽然明白,他对那个生长出电视新闻广播报纸的国度,其实一无所知。

      但他并不觉得迷惑彷徨,也许那个梦想的背后,站着他此时还看不到的阴影,可既然选择了,为什么要逃走?本能的勇气让小战士无意识地握紧拳头,心底满是孩子气的坚决,我愿意战斗。

      很傻很天真,但也……很强大,三十一岁的展昭回想起曾经的小展,不由得嘴角上扬,少年时那种单纯的热血追求,其实很令人怀念。

      昨晚,在大丁的生日聚会上,一伙大男人追忆青葱岁月,结果就是每个人回家时,心底都晃荡着一堆陈年谷子烂芝麻的好事坏事糗事乐事,那时压得小鬼们觉得天快塌下来的过往,现在再想,真没什么,甚至痛的也是快乐的,只是那时不会懂,现在懂了却也回不去了。

      「猫。」身边那个温热的躯体贴了过来,白玉堂伸手把他环到怀里,在他耳边亲昵地蹭了蹭。昨晚,喝多了的有车族们只好打车回家,然后呢,血液酒精含量超标导致兴奋过度,兴奋过度导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无心睡眠导致饱暖思淫欲酒后乱性情,酒后乱性情导致口口口口口口。

      展昭仍旧在神游,现在他的梦想不再一味纯净,然而,那是因为「梦想」已经变成「现实」;现在他们的感情三不五时就要接受明的暗的有意的无意的试炼,然而,那是因为他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长大了的彼得潘们不再飞翔,他们不得不被生活钉死在地面上,但那个异国男人也许是对的,『也许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在』。

      他微笑着伸出手臂,紧紧地回抱身边那人,他记得,好多好多年前,他们也曾这样相拥,那时那人的肩背远没有现在宽厚,那时他自己的臂膀远没有现在有力……什么都变了,只有彼此的拥抱,依旧温暖如昔。

      TBC

      『也许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在。』抄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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