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回归赛场 比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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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日。
选址在布拉格O2体育馆。
这里是欧洲大型室内场馆之一，能容纳一万八千人。今晚，这里座无虚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陆骁坐在选手通道的休息室里。
离上台还有十分钟。
他穿着Phoenix的队服，黑色的底色，胸前绣着那个金色的凤凰标志。衣服很合身，但他觉得勒得慌，像一层裹尸布，把他这具残破的身躯紧紧缠住。
顾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化妆箱。
“陆。”
顾衍蹲下身，平视着陆骁，手里拿着一个粉扑，“你需要这个，你的脸色太苍白了，会吓到人群。”
陆骁没动。
任由那冰凉的粉扑，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的脸上。
遮瑕膏盖住了他眼下的乌青，腮红给了他一点虚假的血色。
他们在给他化妆。
把他打扮成一个像人的样子。
一个能坐在台上的、体面的、属于Phoenix的战术教练。
“记住，”
顾衍一边给他修眉，一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今天是个道具，一个装饰品，别说话，别乱动，就坐在那儿，看起来聪明点，明白吗？”
陆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男人，有着陆骁的轮廓，却有着一张陌生的、被修饰过的脸。
像个假人。
“明白。”
陆骁开口，说的话令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
顾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随即转头看向门口，“听澜，进来。”
沈听澜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西装，是顾衍让人定做的，剪裁得体，显得他身形挺拔。但他没系领带，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和那道狰狞的疤。
“你也来。”
顾衍指了指化妆师。
沈听澜没反抗。
他像个木偶一样，坐在椅子上，任由刷子扫过他的脸颊。
当化妆师试图给他涂口红时，他猛地偏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No lipstick.”（不要口红。）
沈听澜说道，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顾衍笑了笑，没强求。
“Fine. Just powder then.”（行。那就扑点粉吧。）
化妆师给沈听澜上了底妆，遮住了他过于憔悴的脸色。
陆骁看着镜子里的沈听澜。
看着他那一身昂贵的西装，看着他脸上那层虚伪的白色粉末。
这哪里是他认识的沈听澜。
他认识的沈听澜，是那个穿着旧T恤、头发乱糟糟、眼神桀骜不驯的少年。
现在，这个被包装起来的“沈听澜”，是顾衍的另一个商品。
“听澜。”陆骁想伸手去碰他，哪怕只是衣角。
沈听澜没看他。
只是透过镜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然后，站起身，走到了角落里。
陆骁的手，僵在半空。
缓缓收回。
登场仪式。
灯光骤暗，音乐轰鸣。
巨大的凤凰投影在舞台上展开翅膀，全场沸腾。
Phoenix的五名选手率先出场。Light走在最前面，戴着墨镜，向观众挥手致意，享受着山呼海啸的欢呼。
紧随其后的是陆骁和沈听澜。
陆骁走在最后。
他没挥手，也没笑。
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那种空荡荡的、不属于自己的感觉，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沈听澜走在他斜前方。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像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当他们走到舞台中央时，意外发生了。
Light走到麦克风前，接过主持人的话筒，突然用英语对全场观众说道：
“Tonight, we have a special guest coach. He is a legend, but also a tragedy. Let's welcome… the man with the dead hand!”
（今晚，我们有一位特别的客座教练。他是个传奇，也是个悲剧。让我们欢迎……那个拥有死手的人！）
全场哄堂大笑。
那是毫不掩饰的、恶意的嘲笑。
陆骁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Light。
Light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台下的观众也跟着起哄，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沈听澜猛地转过身。
那一瞬间，陆骁看到了他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气。那不是疯癫，是纯粹的、想要撕碎对方的暴怒。
他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要冲上去。
“听澜。”
陆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轻，却像一道锁链，死死拽住了他。
沈听澜僵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昂贵的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别……”
陆骁说，然后，他转过头，看向Light，看向那一片嘲弄的海洋。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羞辱，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甚至还对着麦克风，微微鞠了一躬。
像个谢幕的小丑。
全场笑得更厉害了。
只有Light，在那张平静的面具前，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比赛开始。
陆骁坐在隔音房外的教练席上。
位置很好，正对着大屏幕，也能看到选手的第一视角。
但他没有椅子。
只有一张高脚凳。
很高，坐着不舒服，像是在刻意提醒他，他是个外人，是个被架在那里的装饰品。
沈听澜坐在他斜后方的一个阴影里。
那是顾衍特意安排的“观察席”。
他面前没有屏幕，只有一扇单向玻璃，能看到台下的观众，却看不到比赛。
他被隔绝了。
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盒子里的实验品。
第一局。
Phoenix打得很难看。
Light依然我行我素，不参团，不支援，只顾着自己发育。
二十分钟，被对手平推。
中场休息。
选手们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Light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一瓶水猛灌，然后，把空瓶子狠狠砸在陆骁脚边。
“Fucking trash tactics!”（该死的垃圾战术！）
Light指着陆骁的鼻子骂，“You told me to give him the blue buff? Are you retarded? He can't even last hit!”
（你让我把蓝buff给他？你他妈傻了吗？他连补刀都补不到！）
陆骁没说话。
他看着脚边的瓶子，看着那洒了一地的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Light身后的沈听澜。
沈听澜坐在阴影里，低着头，手指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在忍。
忍着不冲上来杀了Light。
“Blue buff was correct.”（蓝buff是对的。）
陆骁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休息室，“Your mid-laner has no mana. No mana, no damage. Giving him blue is the only way to keep you alive in late game.”
（你们中单没蓝。没蓝，就没伤害。给他蓝是让你后期能活的唯一办法。）
“Fuck your late game!”（去你妈的后期！）
Light猛地站起来，指着陆骁那只废掉的左手，“You don't even know how to play this game anymore! Your hand is dead! What the fuck do you know about meta?!”
（你他妈连这游戏都不会玩了！你的手是死的！你知道个屁的版本！）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陆骁。
看着那只吊着的、萎缩的手。
陆骁缓缓站起身。
他没看Light。
他转过身，看向顾衍。
“我能跟选手谈谈吗？”
陆骁问，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顾衍看着他，几秒钟后，点了点头。
陆骁走进隔音房。
五双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厌恶，不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陆骁没坐主教练的位置。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那只废掉的手，哪怕做了手术，也几乎拿不住笔。
他用那只好手抓着废手的腕部，强行将笔塞进指缝，然后用好手死死按住。
他开始画。
画得很丑。
防御塔是方的，野怪是三角形的。
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行。
“Listen.”（听着。）
陆骁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Second game. 15 minutes. Give up top lane. Give up mid lane. Give up everything.”
（第二局。十五分钟。放弃上路。放弃中路。放弃一切。）
“Are you crazy?”（你疯了吗？）
打野Kovacs忍不住喊道，“That's surrender! We will lose!”
（那是投降！我们会输！）
“No.”（不。）
陆骁看着他，眼神像两把冰刀，“You won't lose. You will win. Because at 15 minutes, they will be greedy. They will push. And you…”
（你们不会输。你们会赢。因为在十五分钟，他们会贪。他们会推进。而你们……）
陆骁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丑陋的圈，把对面所有的野区都圈了进去。
“You will be here. Waiting.”
（你们会在这里。等着。）
“What if they don't come?”（如果他们不来呢？）
Light冷笑着问。
“They will.”（他们会的。）
陆骁看着Light，一字一顿地说，“Because you will make them come. You will show them your ass. You will let them think they can kill you. And then…”
（因为他们会来。因为你会让他们来。你会把屁股露给他们。你会让他们以为能杀你。然后……）
陆骁放下笔，那只废手无力地垂下。
“You bite their throat out.”
（你们咬断他们的喉咙。）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丑陋的战术图。
看着那个被圈出来的、名为“埋伏”的死地。
那不是战术。
那是献祭流。是陆骁曾经在星耀、展沉、复仇者都使用过的最丑陋的手段。
是陆骁在用自己那只废手，在白板上，画下了一道死亡的符咒。
“Do it.”（照做。）
陆骁说完，转身走出了隔音房。
第二局开始。
正如陆骁所说。
Phoenix全线溃败。
十五分钟，经济落后一万。
观众席上嘘声一片。
所有人都觉得Phoenix疯了。
只有沈听澜。
他透过那扇单向玻璃，看着大屏幕上的局势，看着那个被蓝色方疯狂进攻的红色野区。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也很疯狂。
“陆骁。”沈听澜对着玻璃，轻声说，“你又在送死。你又在……用命换命。”
就在蓝色方五人抱团，准备一波推掉水晶的时候。
红色的五个人，像幽灵一样，从那个被圈出来的死地里，冲了出来。
Kovacs的打野，闪现进人群，秒掉了ADC。
Light的中单，在混乱中，收割了全场。
团灭。
一波。
逆转。
全场震惊。
解说员目瞪口呆。
Light站在台上，看着灰白的屏幕，看着那个0-8-3的战绩，第一次，没有骂人。
他转过头，看向隔音房外的那个高脚凳。
陆骁依然坐在那里。
背挺得很直。
像个君王。
哪怕坐在粪土上，也是个君王。
沈听澜从阴影里站起来。
他走到陆骁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那个即便赢了，也依然孤独的背影。
“陆骁。”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手……疼吗？”
陆骁没回头。
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一抹惨淡的笑。
“不疼。”
陆骁说，“赢了，就不疼了。”
赛场灯光熄灭。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黑暗的通道。
像两只终于杀出重围的，满身伤痕的野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