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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2)   直忙到 ...

  •   直忙到第二天傍晚,众人皆是人困马乏,三鼠在外间炕上横七竖八睡着了,玲珑撑不住,也趴在展昭床边睡着了。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虽是黄昏,窗棂外雪光明亮更胜烛光。白玉堂胸口火烧一般疼,浑身骨节好似被拆开一样,费力睁眼,看见满屋光影摇曳,头晕目眩还以为自己在水波荡漾的船上,又疲倦地阖眼。轻鼾声,药香,烛火,冲霄楼,机关,箭雨,展昭—— 想到这儿猛地起身,小腿传来的一波锐痛却把他立即放倒回榻上,“啊”得叫出了声,这一声把蒋平惊醒,跳起来第一个飞奔过来,徐庆也醒了,只是被韩彰一条粗腿压着,正手脚并用推开。 “五弟!你腿上打了夹棍,可不能乱动啊!” “四哥……展昭呢?”声音嘶哑得不似自己。 “他在西间,人还没醒,中了叫什么厉害的毒,大嫂正给他配解药呢。” “一见如故……我去瞧瞧他!”说着便挣扎着要下床。 “你先别乱动啊!老二老三!”边叫人边手忙脚乱按住白玉堂。徐庆也赶了过来,抓起白玉堂的腿拎回榻上死命摁住,韩彰才醒,坐在炕沿儿发懵。 “三哥,我不要紧,你别摁我疼……”徐庆赶忙放手,白玉堂松了口气又要起身,“那毒凶猛,我就过去瞧一眼,”徐庆怕手劲大伤着他不敢再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三哥你快帮忙啊!”蒋平急得直叫,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混账东西!”窗外传来一声怒喝,只见江宁婆婆风尘仆仆推门而入,靴子上粘了不少泥土,银发染霜,难掩疲惫却一脸怒气,“刚醒就折腾,你嫌命长不是?” “娘?您……怎么来了……”白玉堂瞬间定住。原来白玉堂自幼时被金家迫害溺水,被救上岛后大病一场,是江宁婆婆衣不解带照料痊愈,因此认作干娘将他带大,感情极深,所以白玉堂虽在外天不怕地不怕,却在江宁婆婆面前唯命是从不敢违拗。 “我再不来,就等着给你收尸了!” “娘……我这只是些小伤,不打紧……”边说边一点点挪回榻上重新躺好,牵扯了伤口也强忍着没敢咧嘴。 “小伤?你怎么不把命也丢了!”江宁婆婆寸步不让,逼至榻前,“瞒着我去闯那冲霄楼,陷空岛的鸽子都放空了也没见回信,这几个不省心的兔崽子又一个个借口离岛,都当老身是瞎子傻子不成?”蒋平徐庆本在一边幸灾乐祸,见怒火烧到自己头上忙垂手侍立一旁不敢做声。韩彰早就醒好了盹,见江宁婆婆进门就借机偷遛了出去。 “我那不是……怕您担心嘛,再说我这真的只是皮外伤,展昭那毒才是命在旦夕啊娘!” 江宁婆婆见他着实着急不忍心再责难,“放心吧,我刚去看过他了,暂且无碍。你大嫂和小唐说,解药估摸着明天一早制好,一制好就马上为展昭解毒。” 白玉堂听说,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里,长吐口气,觉得身上伤痛都轻了几分,这时韩彰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药双手奉给江宁婆婆,说是大嫂让给白玉堂。 “哼,一个中了毒朝不保夕还硬要闯楼,一个被夹住剩一条腿还想着杀人,你们两个是约好了去送死不成?”边数落边没好气地把药送到白玉堂唇边。白玉堂理屈词穷,只得接过那碗奇苦无比的药汁皱眉一饮而尽。第二天天刚破晓,众人乘一艘平安船到了冰觳蛟,原来这潭水本位于山北,四周葱岭环绕,又兼有地下泉水不断涌入,故而终年刺骨,人畜鲜触。白玉堂死活要跟来,众人苦劝不住,最终还是江宁婆婆发话,让找了个藤屉子春凳,遣两个陷空岛小厮好生抬到船上。卢夫人和小唐连熬两天两夜,眼下乌青,却丝毫不敢松懈,小唐把制好的热药散剂先给展昭服下,“下水吧!”卢夫人沉声说道。两个小厮见状,便按照昨夜的吩咐,一左一右挟着展昭跳入水中,蒋平揣好加了解药的五龙散秘色瓷瓶,也跟着跳了下去,预备瞅准那毒纹反复时给展昭用这最后一位的解药?。几人游至几步开外,湖水没至胸口。众人立在船头,皆紧张地观察展昭反应。白玉堂也扶着栏杆忍痛站了起来,悄然立在两个身形高大的哥哥身后,目不转睛地注视展昭。见他起先还平静,片刻之后,他身体突然一震,猛地弓起身,额上青筋暴起,眉头紧蹙,痛苦不堪。 “药力发作了!”玲珑脸色微变。 “不能让他离开寒水!”卢夫人叠声命令。话音未落,只见展昭身体猛地一挺,轰然挣扎起来,顶膝冲翻了左手的小厮,那小厮没有防备,连呛几口水,浮出来咳嗽不止,右手边那小厮见状大惧,没反应过来,已被展昭拍了一掌,连退几步。蒋平见状赶忙上前,一边摁着展昭不让他跃出水面,一面又要托着他不被水呛到,上下掣肘进退为难,展昭的一身内力在药力催动下游走全身,势大力沉,蒋平根本制他不住,要不是水性极佳躲闪灵活怕早已呛水,只能疲于招架。众人大惊失色,未料到展昭反应如此剧烈,韩彰见状便要解衣下水,忽听背后“扑通”一声。众人回头,见本来安置白玉堂色藤屉凳空了!那一袭白衣早已跃入水中,正一起一落向展昭游去。 “五弟!” “老五!” “白大哥!” 白玉堂一入清波便觉直激心肺的冰冷,蛰得胸前后背伤口像又被横砍了一刀,咬牙强忍下来,用仅剩的一条好腿踩水边回头朝船上喊,“娘!捆龙索!” 江宁婆婆满脸怒容地听罢,却是手疾眼快地从怀中掏出一卷乌黑黝亮的绳索掷给白玉堂。白玉堂接住,游至水花飞溅的两人旁边,将捆龙索扔给蒋平,自己刚绕到展昭身后拿他双臂,却不防被展昭一肘击中伤处,疼得顿时冷汗直冒,后退几步捂住伤口让自己缓缓,心里暗骂“臭猫……昏迷不醒都能下如此重手……” “五弟!这展昭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神志不清时居然如此大力道。”蒋平两边担心更是忙乱。白玉堂重新游回展昭身后,再度迅疾出手,在展昭的挣扎冲撞间锁拨引带,如臂使指,巧劲周旋了好一会儿才将他双手反拧,递个眼色给蒋平,蒋平拉着绳索潜入水中,一圈圈把展昭捆了个结实。白玉堂把他背对自己扣进怀中死命压住,累的气喘吁吁,心想,“得亏这猫仅仅是下意识反抗,否则那身功夫入水便是飞龙走蛟,凭自己现在这副手脚当真擒他不住。” 白玉堂虽看不到展昭面色,也能从他炙热喷火和战栗不已的身子上断定他此刻正承受五内俱焚的痛苦,那痛苦好似恶疾,瞬间传染给自己,无处躲闪,撕扯心肺,疼痛更甚于身上伤口。冷……无边无际的冷。白茫茫冰原中,展昭看见一座冰川自天际压来,仿佛千军万马遮天蔽日,他几乎本能纵身而起,足尖轻点冰面,身形如燕掠出,可冰川始终紧随其后。他提气,再提气,身法快到极致,可身后轰鸣却并未远离。寒风灌进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冰,双腿渐渐沉重,真气一点一点耗尽,前方却只剩断崖,再无去路。展昭停下脚步回头,那冰川已至眼前,无奈苦笑,终究是逃不脱。脚下冰原轰然崩塌,耳边风声呼啸,挣扎坠落许久,终于抓住一块突出岩石,身体悬在深渊边缘,这才看清脚下并非黑暗,是一望无际的熊熊烈火,映红了整片天空,灼浪逼人,与头顶冰川遥遥相对,同时撕咬着身体,力气一点点流失,那副湛黑瞳仁里却没有恐惧,只有浓浓的歉疚和悲哀。“罢了,我真的累了,累得再也挪不动这残破不堪的躯体,累得再也担不动这救民倒悬的道义……”于是松手,等待那红莲业火将自己烧成灰烬。白玉堂和蒋平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展昭眼角毒纹若隐若现,蒋平手疾眼快把秘色瓷瓶里的药倒入展昭嘴里。包大人,开封府,襄阳城,一件件未了之事在眼前闪过又逐渐远去,像隔了一层雾,越来越模糊,他缓缓闭眼,静静承受着那万蚁噬心的痛苦,心底一片寂静。“展昭——你给我醒过来”“谁在叫我?”那声音起初像隔着万水千山,却逐渐清晰,带着怒意,带着焦躁,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急切,脚下热浪翻涌,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你欠我的架还没打完,你敢死我就去阎罗殿把你拽回来!”“原来是他,除了那个白耗子,天下谁还能把担忧喊得如同骂人一般……”紧接着一双手把他从坠落中提了起来,炙烤不再,周身一片清凉。须臾后,扣着展昭的白玉堂感觉那拼命挣扎的力道倏然减缓。低头看,捆龙索已是深深嵌入展昭皮肉,虽然还是战栗不已,但那与生俱来的善良先于意识苏醒,下意识不再伤害周遭一切,双唇被咬的血迹斑斑,和白玉堂崩裂的伤口鲜血一道,无声汇入墨黑深潭。

      快要冻僵的白玉堂拥着展昭,感受着那刚才灼热喷火的躯体从癫狂到逐渐平静,因为伤口迸裂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展昭那张玉雕般的侧脸本是近在眼前,却仿佛隔了一层纱,不晓得再近些能不能看清。白玉堂叹口气,心说,“唉,这只死寜的猫,这回遭罪不小,可一旦好了,定是又要一刻不歇地再回那诡谲云波里去拼命……还带累爷我,本是裘马轻狂任侠自在,自从结识了你,这大小伤病就没断过……爷莫不是上辈子吃了你的花酒没付账,舍了江湖快意不要跑来粘着你。”

      “五弟,我瞅着展昭像是消停下来了,你们两个!”白玉堂正胡思乱想着,被蒋平一声吆喝吓了一跳,“先扶五当家回船上去!”

      两个小子也被吓了一跳,今儿连番受冻不说,被一个外姓人拳打脚踢,连平日一向随和的蒋四爷这会儿也变颜变色,刚离了夜叉鬼又碰上活阎罗,无奈只得丧眉搭眼游回五爷身边,不容白玉堂分辨,连拖带拽架着他往回游。刚刚全神贯注时不觉得,离了展昭松懈下来,白玉堂才发觉早已是浑身无力,想张口说话却是上牙打下牙,连不成句,索性闭嘴,任两个小子夹着自己回去。

      蒋平从白玉堂手里接过展昭,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展昭身上的毒纹彻底褪去,像是被耗尽了气力一般,安静地垂着头,卢夫人忙命蒋平带展昭上来,把了把脉,欣喜地望向小唐道,“成了。”

      先一步上船的白玉堂被江宁婆婆裹得粽子一般,坐在舱里的藤屉子凳上听到到,半空中悬着许久的一颗心总算落下,砸的七窍生烟,“展昭啊展昭,这一见如故我总算是帮你解了。”

      回至客栈,江宁婆婆命人将两人挪至一处,又不容违拗地撵众人去歇息,自己留下来包扎煎药照顾昏迷未醒的两人。

      白玉堂从水里出来便发起了烧,整夜呓语不断,令江宁婆婆想起了十年前他初见自己,从船难中死里逃生的那个夜晚,那孩子一身湿透白衫,面容悲戚却眼神倔强,脸上毫无劫后余生的喜悦,随后便也是这样的高烧,昏迷中时不时叫着哥哥,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怀护,于是自己心痛的将他揽在怀里,眨眼间就从那个稚嫩孩童长成了长身玉立的少年郎。思绪及此,刚换下白玉堂额头毛巾的手,不由得轻抚过那张俊朗面庞,嘴角漾起一丝笑意。再扭头看看展昭,呼吸均匀睡的像个婴儿,便又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叹到,“这么好的孩子,老天爷竟也舍得折腾。”

      一宿无话。

      第二天天光大亮,初冬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两张病榻之间,枝头鸟雀叽叽喳喳不住啼鸣,像是执意要唤醒沉睡的人。

      江宁婆婆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进来,边关门边唠叨,“我这老冤家不知哪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

      刚退热的白玉堂此刻已醒了,靠在枕上养神,闻言便忍不住睁眼接话,“娘何出此言?”

      倒把江宁婆婆唬了一跳,把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你还有脸问?谁让你往寒潭里跳的?伤口裂成那样,烧的满嘴胡话,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认得出来,您是王母娘娘下凡,专挑那不守天条的整治。”白玉堂惯常的信口胡诌。

      江宁婆婆险些被气笑,抄起药匙作势要敲他,白玉堂赶紧缩了缩脖子,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还耍贫嘴!”江宁婆婆本想再骂,见状到底心软,只低声说了句“活该,谁叫你不听话。”

      白玉堂刚要说话,忽然发现对面榻上有些异样。展昭原本平稳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白玉堂神色一动,目光立刻望过去,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片刻后,展昭手指轻轻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眼。许是昏迷太久,那双子夜星眸带着几分茫然,望着帐幔出神。江宁婆婆急忙赶至榻边。“展昭?” 展昭转过头,看见江宁婆婆,怔了一下,声音沙哑开口,“婆婆……”

      一句话出口,江宁婆婆眼圈竟微微红了,连忙答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展昭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力,刚一动,旁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哟,总算舍得醒了。” 展昭循声望去,这才看见另一张榻上的白玉堂。

      白玉堂半靠着床头,脸色苍白,唇边却挂着惯有的戏谑微笑。见展昭望来挑了挑眉。 “怎么?认不得人了?” 展昭望了他片刻,“认得。”说完和煦一笑,扶着江宁婆婆总算缓缓坐了起来。 “哼,认得就好。”白玉堂抬眼看到,“我还以为你昏睡许久睡傻了。” 展昭无奈苦笑,刚醒过来便听见这话,倒是熟悉亲切得很。 “白兄……” “嗯?” “你也伤得不轻。”

      白玉堂闻言立刻坐直几分。“哼,那还不是因为你非要闯楼,我早劝你中了毒就别逞强,不听,拦都拦不住,如今可好,差一丁点把命都搭进去,还连带陪上我一条……” “白玉堂!”一声断喝响起。

      白玉堂顿时闭嘴。江宁婆婆正站在两张床中间,双手叉腰瞪着他。 “人家才刚醒,你就叨叨个没完。” 白玉堂不服。“娘,我是看他蠢笨得了得,不教训一番以后谁知道还能干出什么傻事。” 江宁婆婆冷笑。“蠢笨?你说人家?是谁跳进寒潭伤口崩开的?是谁烧得神志不清还抓着绳子不撒手的?” 白玉堂顿时心虚不敢再说话了,怕他娘又叨登出自己的什么不想被展昭知晓的往事。江宁婆婆越想越气,“一个中了毒还要闯楼,一个受了伤还要跳水,你们两个谁比谁省心?” 展昭听着,忍不住低声道,“婆婆息怒。” 江宁婆婆转头看向展昭,语气立刻和缓下来,“你别替他说话,这耗子就是欠收拾。” 白玉堂不满,“娘,您到底向着谁?” 江宁婆婆白了他一眼,“以前向着你,如今瞧着,展昭比你可人疼得多。” 白玉堂顿时瞪大眼睛,“什么?您说这臭猫?” 展昭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肩头都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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