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不想失去 “因为我们 ...
-
李念停住了脚步，倏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没动，我朝他走过去，在他两步的距离停下。
“你怎么来了？请假了吗？”我想伸手拨开遮挡他视线的碎发，却止在半空，抓了两把空气。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彻底露出眉眼后，才点了点头，问：“你现在怎么样了啊？”
“没有多大事，就是太过劳累导致的，别担心。”我还是替他抓了一下逃出的呆毛，理到一边。
他眼底闪过一瞬担忧，我别开了眼，拍了拍他后背说：“走吧，回病房再说。”
我走在他的前面，带他到病房门口却没进去，回过头看他。
他一直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就在他要撞上我的肩头时，我的手掌覆了上去，他的额头敲在我的手心。
抬头望向我的眼神还挺疑惑的，“怎么了？”
“没事，进去吧。”我笑了一下，把门打开让他先进的。
我坐在病床上，看他拿过旁边的陪椅坐好，手撑着膝盖问：“你真的没事吗？怎么要住院啊？检查仔细了吗？”
我对他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白天还有点低烧，现在已经好了。等一下护士再检查一下，就可以出院了，真的。”
“好吧，那你睡一会吧，我在这儿陪你。”说罢，还起身为我理好被子，等我躺好。
我不由得失笑，“好好好，我睡。”顺着他拿起的被子的空间躺好，又伸直了胳膊放在外面，望着他为我弄好边边角角，说：“你去看爷爷吧，正好请假了就多陪陪爷爷。我这真没事，出院了我就去找你们，好不好？”
“……好吧，那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他弯着腰在看我周围有没有那些设施。
“我会的。”我没拆穿，只摸了一下他的头，认真答复。
等他离开，我并没有睡，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还是这样了。
我拿起手机，回了江廉先生的消息。
‘爸我没事，别担心，就是小感冒。小祁就是爱夸大其词，真的没多大事。’
‘别跟我妈讲，我等下就出院了。别让她出去玩还要担心我。’
江廉先生回得挺快，‘行，你注意身体，少吃冷饮，多锻炼，知道吗？’
“忙不过来就歇息几天，公司也不会倒闭的。”
‘知道了。’
退出江廉先生的聊天框，张卿女士也发来消息，不过是几张图片，是一些风景照和他们的合影。我连发好几个比赞表情包，附上一句：景美，人也漂亮。
他们去的地方我早在高中就去过了。16岁我就已经开始不再局限于省内外的旅游了，我跑到国外了。说来也奇怪，我的父母并不像大多家庭的父母一样，在我因为病情反复外出时，他们从未多加阻拦，只是会让我多加小心，然后隔个两天会打来一个电话，确保我的平安。
我也曾疑惑，问过江廉先生，他却说调皮捣蛋的我不在家，他刚好可以和张卿女士恩爱清闲几天。总感觉他在敷衍我，就去问张卿女士，她只是摸着我的脑袋，说我的病情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自己没有照顾得当导致的，他们的愧疚大于对我的控制，所以他们选择给予我自由，让我随心而活。
以前选择世界旅行，是为治愈病因，顺便找一份慰藉，这是我父母给我的选择，由心选择；而现在我选择管理公司，也是由心的，就像他们给我的选项，只不过这次互换了。
“23床，测个体温。”
回过神的我，随口“嗯”了一声，然后看着天花板，等待结果。
“36度6，没发烧了。你要是想出院也是可以的，记得夜晚再量一次体温，若是发烧了及时来医院。”
“哦好，谢谢啊。”
我利索的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拿上手机，就去为自己办出院手续了。
一切完成后，我又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应该李爷爷睡好午觉了吧。
我隔着门上的小窗望向里面，上次见过的小孩，病床已经空了，中间的帘子没拉，李念在削苹果，双眉紧锁像似在犹豫什么，李爷爷也是很严肃的表情，一直在讲些什么话。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爷爷，我来了。”
李爷爷偏过头，笑着对我说：“小江来了啊，出院了也要照顾好身体，知道吗？”
李念想站起来被我摁在椅子上，回道 ：“好的，爷爷，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李爷爷笑了起来。
一时间竟没人说话了，我开始找话题聊：“爷爷和李念刚在聊什么呢？”
李爷爷扯了扯手边的被子，叹了口气：“哎，不瞒你说，过几天不是要到中秋节了吗？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还不知道活得到陪你们小辈再过个年，就想趁此机会，回老家看看，顺便上个坟。”
李念的皮削的差不多，用刀掰下一块，递到李爷爷的手边。李爷爷颤巍的接过一块，塞进自己的嘴里，继续说：“念念担心一来一回，我的身体受不住，不同意呢……”
“就是不行。”李念把苹果放进盘子里，义正言辞道。
李爷爷坐了起来，跟他挣道：“嘿，你这小孩，我就算在这儿能活多久？我就是想在我死之前回去看看。落叶总要归根的，提前一些怎么了？”
我怕李爷爷情绪激动，忙劝道：“别着急，先问问医生。医生同意，我们就回；不同意，我和李念在这儿陪你过，好吗？”
我抓住了李念眼神里闪过的犹豫，他其实也想家，只不过他不想再失去爷爷了。
我勾着他的胳膊拉他起来，“来，李念。我们去找医生问问吧。”又回头对李爷爷说：“别急啊爷爷，我们去问问医生，再来想办法。”
出了病房门，他没继续往前走了，而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我也坐了过去。
他颓废般的靠在椅子上，手又在相互扣着，“不用去了，我问过了。”
“那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爷爷的情况不太乐观，可能就这几个月的事。可我……我……我怎么办啊？”李念的声音在抖，一直低着头，泪却顺着脸颊落在他的手上，又被他快速擦掉。
我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心，他的脸也顺势扭了过来。眼圈是红的，泪在两颊落下一道痕迹，连下睫毛都掺着丝丝水珠，抿着嘴，努力憋泪，更多了。
我抬手摸上他的脸，拇指擦掉他的泪，他带着哭腔说：“江照一，我没有爸爸妈妈，只有爷爷了，我……”
“我知道，我知道……”把他拉进我的怀里，轻声安抚。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的长廊聆听着李念的从前。
他在七岁之前也是父母健在，阖家幸福的小孩。变故就发生在在一个风晴日立的下午，出去办事的父亲再也没有回来。搬着小板凳在外等待的李念，只等来父亲的尸体，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他被村长让回屋别出来，他听一半趴在窗口望着他们，只看见被一块白布裹着的父亲，他的母亲还跪在旁边泣不成声，爷爷摸了又摸摆在外面有些发白的手，泪粘在脸上。
那时的他并不明白自己的父亲只是躺在那儿睡觉，妈妈和爷爷为什么要哭？
再看见父亲是在四四方方的盒子里，他指着里面的父亲，拉着妈妈的衣角问：“爸爸为什么会躺在那里面？他说好会给带糖回来的。”他没听到母亲的回答，只是在那之后再也没见过父亲。
再大一些，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在那一年就去世了。问过妈妈，缠着爷爷，也都没有说出他父亲到底是为什么死的？也是从那以后，变成了妈妈开始早出晚归，白发在那几年猛的出现在妈妈的头上，扯掉一根又一根也没用。14岁时他又一次失去了亲人，妈妈在工地过劳死了，白布一卷，送了回来，同样的场景，哭的人变成了他。工地选择息事宁人，赔了一笔钱。
葬礼结束后，爷孙俩静静的坐在门槛上，欢声笑语已成幻影，只剩他们相依为命了。
爷爷一辈子没出去打过工，靠种地和那笔钱，省吃俭用的，小心翼翼的花。在李念念高二的某一天，爷爷晕在地里，还是好心的邻居发现，送进诊所，但设备太落后诊断不清楚，只好叫救护车，来了这里。从那之后，李念开始打工，边打工边学习，年龄不够就打黑工，钱少点也没关系，什么活都接，抓住一切空闲时间。后来大学期间李念发现有些比赛会有奖金，这才让他稍稍缓过一口气。
“我没想忤逆爷爷，只是想让他再陪我久一点，就一点。我不想这么快就失去他。”
他在祈求，祈求命运对他和他爷爷好一些，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好。
我的衣领被他的泪浸湿，扶着他哭的发抖的身体，轻声说：“那我们就去你老家过中秋，我开车接送，也会让我家私人医生随行，时刻照顾爷爷，好吗？”
“为什么啊……江照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你会不好的。”他的哭声更大了，我摸着他的脸想要擦掉他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我不会不好，相反我在高兴，他坦白了所有，让我有了可以帮忙的用处。
哭声没有因为我的动作而停止，他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所有的委屈都要哭了出来。
我还是在安抚，一下又一下的轻拍他的后背，直到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我才低声吐出一句话。
“因为我们念念也想家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不想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