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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人间热 ...

  •   人间热闹,自由百态。
      天边一道金光掠过云层,时梦周从万丈高空直直坠落,精准砸进一片苍翠的竹林里,惊起几只栖枝的雀鸟,扑棱棱飞远。她撑着满地竹叶坐起身,指尖拂开沾在衣摆上的碎土与枯叶,仰头朝灰蓝的天际瞪了一眼:“天道你个老不死的!说好的时空电梯平稳落地呢?高空抛物是要遭天谴的!”
      ——方才她还在云榻上睡得香甜,梦里正摘蟠桃,便被天道那老头硬生生从酣眠中拎起来,随手往凡间一丢。临行前那老头还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时空电梯直达目的地,保管连根头发丝都颠不歪。”
      时梦周咬牙切齿地拍了拍掌心沾的青苔:“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正腹诽着往前走了两步,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身侧草丛里蜷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缩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团被人遗忘的棉花。她伸手拨开竹草,把那团东西扒拉出来摆正——毛球晕乎乎地晃了两下脑袋,圆溜溜的眼珠终于对上了焦,看清眼前的人后,两只耳朵唰地耷拉下来,鼻腔里挤出一声软糯委屈的呜咽,像被抛弃又捡回的小可怜。
      时梦周额角青筋跳了跳:“……合着不止我一个遭了殃?连你也被那老头一并扔下来了?”
      毛球蹭了蹭她的指节,三两下钻进她袖口里,蜷成一小团,紧紧扒着她的手腕,说什么都不肯再探出头来。
      时梦周无奈认栽——毕竟是自己养了几百年的笨毛球,总不能真扔在这竹林里让野狐狸叼了去。
      一人一球顺着蜿蜒山道往下走。行至山口,恰好遇上一支商队,驼铃叮当,马匹踏着碎步,时梦周便跟着人流同行,不多时望见了巍峨城郭——凌安城。
      青灰色的城墙连绵起伏,城砖上爬着斑驳苔痕,城门下行人摩肩接踵,两侧商铺林立,酒旗在午后的暖风里招展,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混着炊饼的焦香、胭脂的甜腻和牲口的膻味。时梦周混在入城的人流里踏入城门,目光扫过热闹街巷,暗自盘算:既来之则安之,先在这凌安城落脚再说。
      行至街口,前方忽然炸开一阵喧哗,人群惊慌地向两侧避让,像被劈开的水流。只见一个凶徒手持利刃正步步紧逼,满脸戾气,刀刃已经架在了一个路人的脖颈上,那路人吓得面白如纸,双腿打颤,周遭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远远围成半圈。
      时梦周脚步一顿,眸色微凝。
      ——她一眼便看出这人周身缠着一层淡薄的妖气,瞳孔深处有不易察觉的暗红浮动,分明已非善类。当街持刀行凶,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随手把袖口里的毛球往肩头一放,身形微动便挤开人群闪身上前。不等凶徒再逞凶,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稍一用力,只听"当啷"一声,长刀应声落地,刀刃落在青石板上。
      “光天化日之下,未免胆子太大了?”她语气平淡,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松,指节扣进对方腕骨缝隙里,疼得凶徒龇牙咧嘴。
      肩头的毛球探出半颗脑袋,湿漉漉的眼珠怯生生地瞅着下方动静。
      凶徒挣扎了几下,被她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倒像野兽多于人。时梦周正要松手把人交给地保,街面尽头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通路,一队公服巡差快步而来,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锋利如刀裁,通身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度,行走间衣摆带风。
      周遭百姓低声议论,原来是大理寺少卿亲自到了。
      时梦周抬眼看过去,心底微诧:执掌刑狱的少卿,竟长了这样一张招人的脸?眉骨高挺,眼尾微挑,薄唇紧抿,偏生一副清冷禁欲的模样,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肩头的毛球也歪着脑袋,小爪子扒了扒她的衣襟,好奇地望向那人。
      池孟洲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时梦周身上,眉梢微挑:“街头逞能——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也敢徒手拦持刀恶徒?”
      小娃娃?
      时梦周当场噎住。她活了万载岁月,论辈分天道都得让她三分,今日落难凡尘,竟被一个人间官员随口称作小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确实矮了些,脸也嫩,可这难道是她自愿的吗?!
      肩头的毛球不安地蹭了蹭她的脖颈,像是怕她当场暴起。时梦周压下翻涌的火气,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少卿眼光倒是独到,看人只看皮囊?”
      池孟洲低笑一声,语气掺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哦?那依你看,评人该怎么评?”
      时梦周把凶徒搡给旁边的差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不紧不慢地开口:“本领高低,从来跟年纪皮囊没关系。少卿说,是不是这个理?”
      池孟洲微微往前倾身,二人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的松竹淡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他垂眸睨着她,清冷眉眼裹着几分戏谑,一字一句落得直白:“但我觉得你就是。”
      时梦周一口气堵在喉头:“你——”
      “不服?”他眉梢轻挑,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抱臂站着,居高临下地看她。
      时梦周心头飞速盘算——眼下身在凌安城,无依无靠,怀里还揣着个只会吃的小累赘,真跟大理寺少卿杠上纯属自找麻烦。
      三十六计,走为上。
      趁池孟洲侧身吩咐差役的空档,她侧身挤开围观人群,拐进旁边小巷,头也不回地跑了,裙摆扫过墙角的青苔,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池孟洲转头发现那人消失了,盯着空荡荡的街角看了两息,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笑意,低声自语:“跑得倒挺快。”
      时梦周一路埋头狂奔,绕过三条巷子、穿过两个菜市,确认身后没人追来,才扶着斑驳土墙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定。心里还憋着一股闷气——人间怎会生出池孟洲那般气人的家伙?冷冰冰一张脸,说话句句戳人心窝,偏生还长着那样一张让人没法彻底讨厌的脸。
      热闹大街是万万不能再去了,保不齐又撞上那位少卿。
      她抱着肩头的毛球顺着僻静小路往前走,转过一道矮坡,忽见前方藏着一座古朴小庙。木门半掩,门环生了铜绿,香火袅袅从门缝里飘出来,瞧着清净无人,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偶尔响一声。
      时梦周抬脚推门走进去,想着说不定是天界哪位同僚下凡受供奉,顺路瞻仰一番也好。可她抬眼望向正殿主位时,整个人当场僵在了原地。
      ——鎏金神像端坐案台之上,眉眼、姿态、衣饰,无一不熟悉。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满脑子茫然:“……怎么回事?我长得有这么难看吗?”
      毛球从她肩头跳下来,围着神像底座绕了两圈,仰头蹭了蹭她的裤腿,发出软糯的哼唧声,像是在安慰她:还行,没那么丑。
      时梦周俯身凑近看那石像,雕工拙朴、线条粗硬,半点没有她的仙气风骨,嘴角那抹笑雕得僵硬,活像被人用铲子胡乱凿出来的。她嗤了一声,伸手揉乱毛球头顶的软毛:“哪里一样了?雕得呆板笨重,半点我的风华都没体现出来!”
      说着随手拿起供桌上摆的鲜桃,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桃肉脆嫩——反正庙里供的是她,供品算自家东西,用不着客气。她掰了一半递到毛球嘴边,一人一球蹲在供桌旁安安静静啃桃子,阳光从半掩的木门斜斜照进来,照得尘埃在光束里浮沉。
      正啃着,庙门外忽然飘来一阵朗朗的说书声,伴着醒木拍桌的脆响:“闲来诸位听我一段——话说天界有位时仙尊,神通广大,云游凡尘祈福救人……”
      时梦周咬桃子的动作一顿。
      起初她还觉得新鲜,慢悠悠侧耳听。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职位、名号全对上了的可不就是她?
      “时仙尊能通神鬼渡阳寿”“叩拜求福必保阖家安康”——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要是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还用得着被天道扔下来补业绩?她连自己的月例香火都经常算不清账!
      “说起来这庙真的邪门。前阵子王阿公心口疼得快咽气,家里人求了一杯香灰水回去,喝了没半天就能下床走路了!”庙外歇脚的货郎搭了话,话音飘进来,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好奇。
      时梦周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分明是王阿公积食,喝点热香灰水催着顺了气,跟她有什么关系?更何况那根本不在她工作范围内!她要真有那本事,早给自己变一柜子漂亮衣裳了。
      说书先生越讲越离谱,编出了好几段她听都没听过的济世传奇,情节天花乱坠到她面皮发烫,什么“一指渡千魂”“三言退万鬼”,听得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塞给毛球最后半块桃肉,抱起小东西悄摸从庙后门绕了出去,连供桌上的桃核都没敢扔在明处。
      暮色沉沉,街巷点起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时梦周找了一间价格平实的小旅店,付了银钱开了单间,店家是个和善的老妇人,递给她一壶热茶,叮嘱她夜里关好窗。
      关好房门,仰面躺倒在硬板床上,木板硌着脊背,白日的热闹褪去,心头只剩一桩烦心事——业绩指标。
      天道老头把她扔下凡,说要完成任务拉高业绩,可到现在都没说清具体要做什么。任务半点头绪都无,还平白惹上了大理寺少卿。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要完成什么指标——是救多少人?驱多少妖?还是攒多少香火?
      指标完不成,回去别说云榻,怕是连南天门的门槛都没得蹭。
      “你说我要是偷溜回去……行不行?”
      毛球趴在枕边,叼着没啃完的桃核蹭了蹭她的手腕,轻轻呼噜了一声,意思明摆着:不赞成。
      时梦周伸手戳了戳它的肚皮,叹了口气:“也对,偷跑回去肯定要被那抠门老头罚扫三百年南天门,这亏吃得太不值当了。”
      “唉——接下来怎么办啊!”
      毛球懒得理她,背过身埋头咔哧咔哧啃桃核,小爪子抱着桃核翻来覆去地磨牙。
      时梦周眉梢一挑,故作不满地戳了戳毛球脑袋:“怎么,转过身是想在暗地里嘲笑我?”
      毛球耳朵猛地贴下去,停下啃桃核的动作,眼珠湿漉漉地望着她,喉咙里挤出细细软软的呜咽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它有心辩解,奈何天生不会说话,只能委屈巴巴地把大半身子埋进被褥里,只剩一团蓬松的尾巴尖露在外面,轻轻晃了晃。
      时梦周看着它憋屈又无处说理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哟,还不高兴了?我现在愁成一团乱麻,还不能让我说两句了?”
      毛球从被褥里探出半个脑袋,湿漉漉的眼珠瞪着她,满眼写着:你愁就愁,凭什么欺负我?
      时梦周笑得肩膀直抖,连日来的闷气倒也散了几分。毛球彻底恼了,脑袋一缩,整团埋进被褥里,连尾巴都不露了,被褥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她伸指隔着被子戳了戳那团鼓包:“生气了?真生气了?行行行,明日给你买桂花糕,行了吧?”
      被褥里探出一只小爪子,轻轻搭了搭她的指尖,勉为其难地动了动,算是同意了,随即又缩了回去。
      时梦周笑了一声,翻身躺平,望着房梁出神,木梁上有细密的裂纹,像一张沉默的脸。
      人间第一日,勉强算是安稳落地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可她不知道的是,窗外夜深人静之时,城西那口废弃古井里,又飘出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啜泣声,比昨夜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等着她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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