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秘密》艾杉叶

8、六 茉香 开学

　　车过沿江路，当年道路改造时韩琪和林晓雅还在烈日下一肚子怨气地抱怨过，而十几年后的现在，改造后栽下的小叶榕苗苗也长成了华盖，郁郁葱葱地遮天蔽日，留下一路阴凉。
　　大卡司的招牌在一个街角一闪而过，韩琪毫无预兆地喊：“停车停车。”郭旭东询问地看着晓雅，后者给他一个极其细微的点头作回应，于是旭东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回到奶茶店。
　　“茉香奶茶，大杯，非冰，加珍珠。”韩琪像背课文一样念完，让开到一旁去，晓雅和旭东下完单看她，只发现韩琪的眼神又走空了。
　　林晓雅决定叫醒这个迷茫的孩子，拍拍她的爪子：“哇，你手好冰！”搂过来用力拥抱一下，“茉香奶茶…小琪，这么多年，你都没厌过吗？”
　　厌过吗，韩琪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是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情感，她从来没戒掉过它。

　　韩琪喜欢奶茶，也许可以追溯到当年和杨凡在KFC喝下的第一杯，但是真正在她心里留在痕迹的，并不是那次，而是几个月后的茉香奶茶。两个人当时因为杨凡要中考有所疏远，所有的交集几乎只在球场上，谁知道杨凡居然在这节骨眼上摔伤了右手，别说打球，连写字都不能写。
　　韩琪知道以后急的快要哭出来，看着女生又是心疼又有点责怪的古怪表情，杨凡没辙，只好指着路边新开的奶茶店道：“哎，考完试请你喝奶茶，这次不用搅拌棍了。”女生看着他右手包的厚厚石膏和滑稽的动作扑哧一笑，总算是破涕为笑。
　　可是杨凡许诺的奶茶却因故迟迟没有兑现，那个夏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杨凡也忘了自己本是不轻易食言的，而韩琪，就是从那时开始疯狂地迷恋起奶茶的。
　　林晓雅对此事并不知情，只知道某一个夏天，喊着好热好热连眼睛也有出汗痕迹的韩琪，拉着自己在奶茶店试了又试，终于对茉香奶茶点了点头。
　　是，就是它，明明闻起来有清香喝在嘴里却只有红茶的涩味，本该有的甜蜜似乎都被冰块凝结，只留下满嘴的不是滋味。
　　既然你不能圆你留给我的愿，那么就让我自己来补偿自己，韩琪喝奶茶，有饮鸩止渴的决绝，明知道奶茶和杨凡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却戒不掉，于是越想忘记，越记得，清清楚楚。

　　正月很快过去，一切回到正常轨道，寒假的最后一周，韩琪乖乖的收拾东西回家，经过球场的时候和男生们挥别，也在某种程度上挥别了她的篮球生涯。她那时还心心念念地想着也许暑假，也许下一年，只要大家都还在，球场还在，篮球还是打得起来的。
　　只是很多时候美好是不会重新来一次的，当它发生的时候你若珍惜了，最后就能留下一些温暖的回忆，倘不，也许余生就会陷入对错失的懊恼。
　　但是不知道有谁认识到，实际上有过的美好回忆在对比的时候会比不曾有过这回忆更伤人，没拥有过你至少不会牵挂着，不会唏嘘。

　　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初春，韩琪和林晓雅在上学路上敏锐地发现有新的面孔出现，本来，新面孔在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是很寻常的，但是由于学校把每个年级开学前报道的时间都错开，明显这个新人就是属于初二年级的了。
　　校门口这个新人和她们一样下了单车步行，但在校道的分岔处却明显的踌躇了。热心肠的晓雅跑过去问：“需要帮忙吗，你在哪一班？”
　　长发的女生闻声惊喜地回头，开心的回答：“4班，谢谢！”韩琪留意到女生的眼光扫过自己的时候有那么些灼热，不由得定睛看去：“是你？”
　　女生甜甜的笑了：“你认出我了？我也记得你，你是个路痴。”
　　韩琪在心里翻了无数白眼，有第一次对话就这么讲话的人么，脸上却只是笑，倒是晓雅哈哈大笑：“对对对，你怎么知道？对了，我叫林晓雅。”
　　“黄芳芳。”女生礼貌地回答，还伸出手掌和晓雅握了握。
　　上楼的时候韩琪故意拖拖拉拉地晃在最后，晓雅陪着她，一边还是笑：“话说芳芳怎么会知道你是路痴啊？”
　　“芳芳芳芳，你跟她很熟啊？”韩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似乎并不是很待见这个新同学，“上次去考试的时候走神走错路了，她当时就在我前面。”
　　“这你都能走错啊？”晓雅眼睛瞪圆了，“区局在你自己家附近耶。”“我知道啊。”韩琪没好声气。
　　“好啦好啦，这又不丢人，没事。”晓雅安慰，又说，“不过这个新来的真是心直口快什么都敢说啊，很对我胃口，哈哈。”
　　“那你吃掉她好了。”韩琪皱鼻子，不知道如果这件事真能发生她会多庆幸。

　　笑容可掬的班主任在众人坐定之后慈祥地表示，我们班来了一个新同学哦，还沉浸在寒假的散漫自由里面没恢复过来的大家叽叽喳喳对此不予理会。大学毕业不过几年，还算是半个大姐姐的郭老师嘴巴一抿脚一跺，豁出去了：“我们班来了个美女新同学哦！”
　　全体肃静，男生们抬起了期待的眼睛，女生们相互对看，一时无声。韩琪转过半个身子看向晓雅，对她耸耸肩膀，却发现晓雅的脸色也变了，赶紧回头的时候，黄芳芳正款款走上讲台，对大家温婉的一笑。
　　窃窃私语又起，韩琪甚至听见了男生们故意大声喘气的声音，不用说，这个白皙圆脸齐刘海长头发的女生已经通过了第一印象考核，成功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讲台上的女生拨开脸颊边的碎发，未语先笑：“大家好，我叫黄芳芳，是从二中转学过来的，我对文艺类的项目比较感兴趣，学过几年钢琴，请多多指教。”
　　语罢微微点头致意，后排男生带头鼓起了掌，拜外貌的林晓雅也叫起好来，韩琪微张着嘴看着这个女生细长的柳眉和小巧的鼻子，再对上她含笑的眼睛，忽然发现黄芳芳的右眉对着自己挑了挑，甚至右边的笑纹也深了一些。

　　芳芳的座位被安排在晓雅的前排，按地理位置来分应该算是韩琪的四点钟方向，是而之后每次韩琪习惯性转过去和晓雅眼神交流的时候总是先看到她。芳芳有柔和的侧脸，刘海下面是圆圆的大眼，过肩的长发花样很多，有时候乖乖披在背后，有时候编成麻花辫，有时候扎成马尾，甚至连束起的方向，也可以时正时偏，时高时低。
　　韩琪从来不知道长头发的好处，妈妈工作太忙，一直以来都是把她剪成各种短发，小时候是童花头，因为太像蘑菇被韩珏取笑过，后来改成普通的短发，虽然利落方便，却在她瘦弱体型的衬托下很难表现出女孩子的特质来。
　　晓雅很喜欢芳芳，觉得她性格直爽笑容甜美讨人喜欢，后来又对芳芳自己摆弄的各种发型佩服得五体投地，缠着要学，芳芳没有拒绝，每每就在换了新花样的课间手把手的教她，而韩琪呢，在这种时候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韩琪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黄芳芳并不是一个惹人讨厌的女生啊，相反，自己不是一直向往成为这样温柔可人的模样吗，为什么当一个符合这种假想的真人出现在自己前面的时候，会这么的排斥呢。
　　林晓雅也觉得韩琪这么不咸不淡的不像是她的风格，暗地里跟她嘀咕：“芳芳人真的不错哎，你不要有偏见嘛，她也就是说了你一句路痴而已。”
　　不是这样的，韩琪很清楚，这不是原因，自己又不是小气的人，但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还是努力的接纳了这个新朋友，以换取晓雅的满意。

　　过了个快乐的寒假，再加上黄芳芳这个不明身份的人的出现，韩琪几乎要把数学竞赛的事情全都抛到脑后了，这天下课时郭老师在门口回过头了，对抄着笔记的韩琪说：“韩琪，竞赛班恢复了，今天就开始上课，你别忘了。”想了想又把忙着和晓雅讨论发型的黄芳芳给叫了过去，在走廊上聊了大半天。
　　下午第二节下课，林晓雅收拾着书包，对韩琪说：“我今天不舒服，不等你了，我和芳芳先回去行么？”韩琪闻言，还在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芳芳接口了：“晓雅，不好意思，我也要去上竞赛班的辅导，你没事吧，先回家好好休息咯不用等我。”
　　韩琪讶然回头，并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脸色和来例假痛经的晓雅一样，有点不自然的苍白。

　　芳芳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收好东西站起来：“韩琪，一起走么？”“啊？”韩琪还呆着，幸好晓雅及时推了她一把，“啊，好的。”
　　在转移阵地的路上黄芳芳简要地跟韩琪讲了一下她会被列入辅导范围的原因。二中的数学一向突出，尖子生也不少，这让本身成绩不差的黄芳芳因此被排除在了参赛选手之外，而众所周知，中国教育最爱搞什么竞赛加分了，只要在这次竞赛里面拿到名次，对于中考是有好处的；再加上实验中学的政策调整，要把所有师资押在高中部，而原来初中部的学生明显比外校报考有个地缘优势，各种各样的理由，黄芳芳跟爸妈商量过后，转学到了实验。
　　原来是这样，韩琪听着觉得有那么点道理，虽然在她看来念哪个学校并不是要紧的事情啊，二中和实验在本地都是有名的学校，其间的差异，她还真的从来没想过。
　　于是韩琪不得不对黄芳芳刮眼相看起来，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看起来温文无害的女生，还蛮厉害的嘛。

　　不能说韩琪从此对黄芳芳有了好感，但至少，之前先入为主的那种不太待见的思想总算是淡了一些，有个人结伴上课，偶尔讨论一下难题，倒也不是坏事。
　　黄芳芳在某些事情上让韩琪自愧不如，但是韩琪也发现了她的不足，芳芳之所以成绩好全靠她认真努力一点一滴的耕耘，换句话说，要论聪明，她真的还算不上。竞赛班的讲解都是点到即止的，老师并不愿意在具体运算层面耗费太多的工夫，还是偏向于多给大家一些思路上的指点，悟性高的韩琪无疑是如鱼得水，而芳芳，更多的时候只是皱着她好看的眉头，咬着指甲默不作声。

　　在每周一三五加量不加价的密集辅导和三个女生一起逐渐熟悉的过程中，2月份很快就到了，不知道为什么，黄芳芳居然破例成为未经过初赛而直接进入复赛的选手，韩琪有点好奇，又有点羡慕，不过对于多了一个竞争对手这回事，她没有往心里去。
　　“也许是小琪因为压根没把芳芳当作对手看待吧。”林晓雅慢条斯理地分析，当然，是在只有她们两个人同行的路上。黄芳芳住的地方是东郊村外护城河对岸的猪仔墟，不过护城河只存在于古代，现在只不过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大水沟而已，仔细算来，其实跟韩琪的爷爷家住得还蛮近，只是韩琪现在已经住回市中心的家里了，一路同行的，依旧只有晓雅一个。
　　韩琪对于上学放学路上没有芳芳在旁感到十分的轻松，按理说都已经算是朋友了，不应该还心存芥蒂，但是女生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在理智之外还有叫做直觉的东西，会左右她们的一举一动。
　　“我没有吗？”韩琪自问，其实芳芳是完全有能力威胁到自己的吧，不管从外貌，从性格，从身材，韩琪都有莫名的自惭形秽的感觉，可是说到竞赛这回事，说不定，那个皱着眉头解题的侧脸确实让自己有些轻视也是有的？

　　赛前那天回家之前黄芳芳似笑非笑地对韩琦说：“路痴，明天可别走错啦，好好加油啊。”韩琪硬是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回了一句：“承你贵言。你也加油吧。”拉着林晓雅一路走还一路有点不爽，叫我路痴..哼，明天跟你争个高下。
　　就在她一脸咬牙切齿的时候有人从后来追上来，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明天考试啦，小妞，要不要我再送你一次？”韩琪怒视杨凡，但杨凡依旧不识相地微笑着，魔爪再度伸过来，捏了捏女生的脸，“怎么这幅样子，这样不漂亮哦。”
　　漂亮？韩琪忽然觉得心里所有的郁闷不满都烟消云散了去，难道在凡哥哥的眼里我也是漂亮的么，不由得连眼光也柔了许多，说话的腔调也变了：“恩，没事，我自己去。”
　　“好。等你的好消息。”杨凡在三岔路口跟她们挥别，韩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强烈的预感，我会得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