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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长夜残梦,青城山疗养院 陈涛与村庄 ...

  •   书禾再睁开眼时,四下已是沉沉深夜。

      钝重的头痛如潮水反复碾过太阳穴,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之下钻动。那些破碎混乱的梦境,一遍一遍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梦里依旧是地震那片满目狼藉的废墟,陈涛的身影清晰如昨,满身尘土,声音嘶哑,依旧沉着冷静指挥着所有人,不要停下救人的脚步,能多救一个,便是一条生的希望。

      救援的人们脚掌早已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没有人顾得上疼痛哀嚎,埋首在断壁残垣之间,拖拽钢筋,搬开沉重的水泥块。嗓子全都喊得干裂出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便只能依靠手势互相示意,在漫天尘土与风雨里苦苦挣扎。

      还有博文。少年拖着那条断裂的腿,浑身沾满泥水,在滂沱风雨之中不住哭喊,一遍一遍绝望地辩解:“不是我,不是我……”

      每一次梦到此处,书禾都会在窒息般的悲恸里哭着惊醒。

      几番梦魇纠缠,她再也没有睡意。索性撑着身子坐起身,后背斜斜倚在冰冷的床头。

      房间灯光幽暗,她缓缓抬眼打量周遭环境。床头柜上摆放着搪瓷水杯,桌椅边角,浅浅印着“青城山疗养院”的字样。这里是灾后的隔离观察点,劫后余生的人,都要在此留观休养。

      她想要看时间,指尖在床头柜上摸索一阵,“咔哒”一声拧开床头的小台灯。暖黄微弱的光线漫开,驱散一小片黑暗。

      就在这时,房门轻轻“吱呀”一声被推开。

      杨东城走了进来。不过短短数日不见,他清瘦了一大圈,下颌线条锋利,眼底布着浓重的青黑,满身风尘尚未褪去。他缓步走到床边,垂眸仔细端详她苍白憔悴的脸庞,语气放得很轻:“饿不饿?给你留了晚饭,还温在保温盒里。”

      书禾的心神还悬在那场挥之不去的噩梦里,第一反应便追问:“其他人呢?大家都没事吧?”

      “都保住性命了。”杨东城点点头,“我们需要在这里留满一周,观察期结束,确认身体没有问题,才可以返程。蓉蓉明天会过来看你,还带了你的一位家人过来。”

      “我的家人?”书禾眉心微蹙,心头泛起疑惑,“是谁?”

      “她没有告诉我。”

      “那总分得清是男人还是女人吧。”书禾抬眼看向他。

      杨东城摊了摊手:“是你的家人,我怎么会知道。快吃点东西,看你现在憔悴的样子。”

      “憔悴?”书禾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掀开被褥下床去找镜子。

      杨东城见状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略显慌乱,慌忙改口:“我说错了,是瘦了,瘦得没有往日好看了。”

      书禾停下动作,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自嘲。

      这些天日夜不休的抢险奔波,叠加数次濒临绝境的情绪崩溃,身心俱疲,又哪里会有好气色。丑便丑吧,若是心中在意的那个人看不见,旁人眼中的美丑,于她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世人总说女为悦己者容,可很少有人明白,女子真正在意的,从来都只是心上人的眼光。至于其余无关之人,美或丑,都无关痛痒。

      见书禾就这样平静接受,没有半分恼意,杨东城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方才那句无心的话,若是换做面对陆北漠,她大抵会慌张、会在意,会流露出小女儿家的情态。自来到四川经历这场浩劫,他几乎再也没有见过书禾开怀大笑。外人皆说她是冷美人,性情淡漠疏离,可只有他清楚,在陆北漠面前的书禾,是何等明媚鲜活,开朗热烈。那才是她最本真的模样。

      书禾见他长久沉默,眼神怔怔落在自己脸上,不由得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杨东城猛然回神,一双眼眸牢牢锁住她,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忐忑与卑微:“书禾,能不能在你心里,为我留出一点点位置?就一点点就够。”

      话音落下,他便低下头颅,拼命掩饰眼眶翻涌上来的湿意。

      为了她,他甘愿奔赴险地,赴汤蹈火也义无反顾。可站在她的面前,他却总是心生自卑。在他眼中,年长几岁的书禾永远光芒万丈,遇事从容笃定,万事游刃有余。可他同样看得见她心底深埋的苦楚,知晓她藏起来的秘密。她曾经同他说过,自己骨子里其实极度自卑,只是被一层坚硬的外壳牢牢包裹,寻常人根本窥探不到。

      失恋的那段日子,她曾深陷泥潭,痛苦迷失,说自己快要找不到自我。这样聪慧又执拗的女孩子,其实最容易走向自我毁灭。很多话他似懂非懂,可单单是听她说话,便觉得万般都好。

      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对待世间万事,她大多豁达通透,波澜不惊,唯独感情一事,立场坚硬如铁。无论他怎样试探、怎样付出,始终踏不进她的内心半分。身边朋友全都劝他及早放手,直言这样的女子,他驾驭不住。可每一次下定决心要抽身离开,只要再看见她一眼,便又彻底沦陷。

      一次次碰壁之后,他总在心底劝慰自己,就再试这最后一次,若是依旧得不到回应,便彻底放下。可相处越久,这份情愫缠绕越深,他已经再也走不出来,无边的痛苦静静蔓延,啃噬心神。

      他肩膀微微颤抖,放下所有骄傲,卑微到尘埃里,说出这番恳求,心底暗自嘲笑自己实在没有志气。

      头顶上方,传来书禾淡淡的一声回应:“我试试。”

      杨东城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迫切想要确认方才不是幻觉。只见书禾神色平静,安静地回望他。

      “只是,大概率是没有结果的,笨笨。”书禾缓缓开口,语调平静而悲凉,“倘若爱意可以交换、可以替代,那便不再是爱了。和陆北漠在一起的时候,我浑身上下,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是快乐的。他的声音,可以冲破世间所有桎梏,带给我满心欢愉。他欢喜,我便跟着欢喜;他眉宇间染上愁绪,我第一时间便能感知,本能地想要去安抚。我深信那也是他需要的共鸣。”

      “到如今,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我抵达这般忘我的境地。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世俗定义的爱,可心底见过那一抹绚烂光景,其余万般色彩,便全都黯然失色。纵然相处的时光短暂,那份余韵,却会永存心底。”

      “我不管。”杨东城打断她,胸中翻涌着孤注一掷的执念,猛地站起身,伸手将书禾紧紧拥入怀中。

      书禾没有挣扎,浑身僵硬,就这样任由他抱着。

      就在此刻,枕边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弹出一条信息提示。

      杨东城松开怀抱,目光也落在那条消息上。

      【我们结婚吧,书禾。我想一辈子照顾你,再也不想和你分开。经历过这场地震,我才明白,我连一分钟都不愿意同你别离。你去往何方,我便追随到何方,可以吗?可以吗?】

      书禾垂眸望着屏幕,指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回复。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想要睡一会,所有事情,等到明天再说,好吗?”虽是问询,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杨东城心中燃起的那一点微光,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可面对她,他却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念头,只能顺从。

      趁着她不备,他微微俯身,飞快在她脸颊落下一吻,而后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房门闭合,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走廊尽头。

      书禾抬起手,默默擦掉脸颊上残留的触碰痕迹。心底没有半分被异性亲近的悸动喜悦,反而翻涌着一股清晰的排斥感。

      是了。她在心里默默想,或许,是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

      想到明日蓉蓉便会前来,心绪稍稍舒展几分。可辗转反侧,睡意彻底消散。屋内没有书本可以排遣纷乱思绪,视线越过床沿,看见不远处桌台上摆放着一台电脑。浑身酸软乏力,连抬身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只想推门走入雨幕,让冰冷雨水冲刷掉连日积压心底的重重阴霾。这场灾难留给书禾的冲击,刻骨铭心,成为一生无法挣脱的羁绊。陈涛赴死时那份决绝,托举她活下去的那份坚持,那一瞬间的震惊与绝望,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

      他当真不属于同一阵营吗?第二个村庄里藏着的那个大人物,又究竟是谁?疑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生根发芽,驱使她不断探寻被掩埋的全部真相。

      万般思绪盘旋,万般疑问悬而未决,只能等待蓉蓉到来再细细商议。折腾许久,迷迷糊糊之间,她终于沉沉睡去。这一夜,没有纷乱梦魇,再次睁眼,天光已然大亮。

      **本章钩子:**神秘家人即将到访,陈涛与村庄大人物的疑团悬而未决,暗流才刚刚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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