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人皆在旧时光(上) 平安忆旧 ...
-
我爱你,
仅仅是寒风时需要的庇佑。
如果你销声匿迹,
街上风铃一片起。
我绝不会为你驻足。
倘若,下一个流年。
你轻轻依偎在我身侧,
附身吻上我的额头,
我就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初四二十,夜间两点。
医生抱着孩子,满屋人喜出望外,忙把一人派去守着。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她丈夫。”
“节哀。”
“……”
孩子她爸倒了,婴儿室里的孩子像是感知到了些什么,没哭没闹。
这一夜,失去母亲、妻子、女儿、儿媳妇。
家人们失魂落魄地倚在回廊栏杆上,
望着长夜,细数半生流年。
“亲家母,我家老头子对我非打即骂,孩子没有学我找这种的,怎就先走了呢?”
“是啊,怎得没了呢……那么喜欢孩子的人,怎么就死在孩子面前了呢。。”
我生得一对平安锁,奶奶给我取名平安。
外婆喜欢叫我小牙,她说:“小小的牙齿,我小小的外孙女。”
幼时我对着她咿呀学语,着实让她泪崩,她抖抖衣服上的灰尘,从包里掏出一支玉镯。
“亲家母,这留给孩子当成年礼物。”
“使不得,这你自己送为表态。”
“收着吧,我活不了多少年了。”
奶奶望着她,无奈地笑了笑,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同年,外婆病倒了。
她最后抱着我,目光温柔慈爱,指尖一遍遍轻轻抚过我的眉眼,嘴里反复嘟囔着:秋、秋、秋……
秋分,我母亲的名字。
秋分,我外婆的忌日。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四月桂花悄然来临,转眼来到我十岁生辰。
父亲将两层蛋糕端到我面前,爷爷笑着将小小的我高高举过头顶。
“来,平安,我们来吹蜡烛。”
“呼呼,呼呼!”
奶奶在旁边笑得爽朗,唐妹若耽亲点了我的脸颊,我憋着一股气,用力吹灭了所有烛火。
蛋糕刮蹭着我的鼻子,嘴角舔着。
“是甜的!”
家里二十几口人围在一旁,齐声笑着附和:“是甜的!”
甜甜入喉,平安一生。
新年伊始,大伯忙着张灯结彩,屋檐下红灯笼高高挂起,门两侧也贴好了春联。
我和若耽摆弄着娃娃衣裙,看厌了原本服装就用纸巾给它们做成新衣赏。大伯脑袋凑过来,我们就说他:
“丑死啦!”
他哪管那么多,拉着我和若耽在奶奶家门口合照,全家人跟上来,我们拍了张大合照。
结束后,爸爸突然挨过来。
从奶奶口中得知,父亲要去外地打工了。
“你走吧,我接受了。” 话刚说完,我的眼泪就噼里啪啦落下来,我还骗他。“爸爸,下雨了。”
他没说话,抱着我好久好久。
等到开饭了,他才把我抽离出来,声音里带着哽咽:“对,下雨了……”
我伸出小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可这年,他不过28岁。
他18岁那年,就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从一滴又一滴的药剂抽出,你苦不苦?
他从不说苦,
只道,秋分苦,平安苦。
夜晚,父亲收拾好东西。
他没和我送别,只给我留下了很多钢蹦。
里面还有一封拼音的书信:
好好 sheng huo!
其实我会写这两个字,我用铅笔在下行歪七扭八的写下“生活”。
我还会life,爷爷亲口教我的。
他说:洋文现在比较吃香,我家平安也学。
一天正午,
奶奶喜笑颜开,让我爷猜猜。
“你是个闷头呀。”奶奶有些不耐烦。
“怎得了嘛,秀啊。”
“你爸死了!”
“嗯。”
“不说点啥?”
“有啥好说的?”
“谅你也没话说。”
我爷爷还是去看了一眼,看着小爷爷把他推进火场,一身病痛磋磨,骨瘦嶙峋。
奶奶乘着公交车追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气笑了,你忘了他怎么对我们的?”
爷爷回过神,赶忙把我当挡箭牌,然后灰溜溜跑走了。
“就这个像!受苦的命。”
我问:啥呀?
“说啥,他就这个受苦的命。
跟着他,没捞到半点好处。”
又一年春,我出落得亭亭玉立。
十一岁这时,开始热爱文字。
逢人就被夸字写得好,长得水灵。
奶奶就在大门唱歌:
好好的子啊~
遭妒忌~
莫是哪家的姑娘~
生的子啊~
……
“诶哟,不得了啦。”
“平安,以后得是大出息嘞。”
“哈哈哈……”
我提溜着圆眼,学军人一样“收到!”
我家村子曲嫂的老公早年就是军人。
她含着嘴巴的蜜糖,帮我周正位置。
听老人说:她是个寡妇。
奶奶把她拉到一边,轻声讲些:
“人总要向上走的,他死了这么些年,在天上看着你整天泪流满面,一定会心疼是吧?”
“幺儿啊,别想那么多了。”
她好像没听进去,手里一直紧紧捏着粉色的帕子。
那是丈夫的遗物,是她最后的念想。
可是现在有人叫她断了,她能同意吗?
我想,春风十里。
总有一人惦念你。
可留住时光,
本就是没有结果的等待。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集市里,一排排香火轻燃。
缕缕白烟混着蒙蒙细雨。
来来往往皆是追思之人。
唯独故人,再无归期。
她望着外面连绵不断的小雨,好像有很多话要讲,但只说出一句:
“平安,母亲和外婆。你记得吗?”
“不记得。” 我摇摇头。
奶奶轻轻揉揉我的脑袋,对我说:
“你要记得,你们是割舍不掉的血肉。你要爱他们,知道吗?”
我有些疑惑,又看着她双眸里泛出的泪光,急忙撇去。
于是深深的沟纹,烙印在我心底。
我第一次意识到,人是会死的。不会像群峰那样延绵、也绝不会像群峰那样屹立不倒。
我比她更先哭出来,头也不回逃走了。
有个佝偻的背影在雨中追逐着,她不知道孩子为什么哭,可她好担心,孩子会着凉。
我顿住脚步,朝她的方向跑去。我们两个相依为命,这就好了。
好不容易找个躲雨的地方,我问她:
“奶奶,血肉是什么?”
“老天爷会答复你的,它迟早会告诉你。”
“好吧。” 我歪着头,又问她:“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去烧纸。”
“那是什么?”
“一种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