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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退休天道会 ...

  •   云苍山带着卫绍纶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别墅群。
      对着面前这座带着小园林的奢华中式庭院,刚刚与社会接轨的妖龙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云苍山能欠特调局那么多钱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概是看出他在想什么,鲛人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解释。
      “燕姐带我去买房子的时候,销售问我要什么样的房子,我说最好是带大型水池的,他就给我推荐了这个。”
      一开始云苍山也觉得贵,想着干脆和绛珠去景区湖里对付对付,但燕朝歌坚持说,她不想看到他们被捞起来随机吓死一个清洁工,然后送特调局上社会新闻,又考虑到云苍山和绛珠的工资加起来是能还得上贷款的,所以她最后还是建议他们买了房子。”
      毕竟长生种修行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卫绍纶想,大概也不仅仅是因为没地方住——云苍山似乎是真的想在下界有一个更安稳的、可以被称为家的落脚处。
      他刚走进庭院,就察觉到了两阵陌生的气息。
      “前辈——”
      一对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女猛地俯冲到云苍山面前,又见到面生的卫绍纶,脑子没转过来,双脚不知怎地自顾自软了下去,齐刷刷摔在地上。
      “忘了和先生介绍,这两位是这里的管家,也是从云山跟我一起过来的石精姐弟,姐姐叫时午,弟弟叫石六,”云苍山说,“他们是特调局后勤部的职员,明面上的身份是我的管家,平时都住在院子里,如果先生介意——”
      卫绍纶摇头:“没事,你这里挺热闹,是好事。”
      “时午,石六,”云苍山转而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姐弟俩介绍,“这位是白玉京的承章君卫绍纶,也是小鱼仔的父亲,之后会和我们一起住,不知你们是否方便?”
      “居然是承章君吗!”
      顾不上还在颤巍巍的腿,两个石精眼睛闪闪发光,异口同声道。
      “方便方便,怎么可能不方便。”
      那可是已经飞升的大乘境修士,代行过天道之职的妖龙!
      和这种吐息间都能调动天地灵气、引动天地法则的大妖一起住,对他们这种小妖的道心修行可大有益处,是多少妖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要知道,当年在云山,为了抢和云苍山一起来下界的资格,他们姐弟俩都和满山的妖族打破了头,如今又哪会拒绝这种买一送一的好事。
      也不枉他们堵了其他妖的门,才抢先一步找上云苍山。
      “我晚上睡在后院那个大一点的水池,别墅的房间平时基本没人住,随先生挑,”云苍山介绍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休息了。”
      说罢,他身形一隐,消失在夜色中。
      时午和石六乍然单独对上另一位德高望重的妖族前辈,一下子紧张到不知该说些什么缓解气氛。
      虽然卫绍纶如今的躯体有所残缺,但神魂却是正儿八经代行过天道之职的,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他周身不经意间散出的法则波动也足以让两个小妖本能地生出敬畏。
      感受到他们身上不安气息,卫绍纶安抚般地开口:“如果有修行上的问题,可以来问我,算是我叨扰你们生活的补偿。下界灵气稀薄,修行不易,也难为你们一直陪着崇青和小绛珠。”
      小石精姐弟身体还在战战兢兢,面上却已经听得眼泪汪汪——不愧是承章君,果然如传言中一般善解妖意。
      就是气场实在太吓石头了。
      卫绍纶看他们实在是又敬又怕,心底觉得好笑。自己要是再多待一会儿,这两只小石精恐怕会直接碎掉。
      于是他也不在外面久留,与他们作别后就独自进了别墅。
      “石六,你快掐我一把,我是不是在做梦?”
      “姐,我们石头是不会做梦的。”
      “……”
      时午翻了个白眼:“你也忒不会看气氛,我只是不敢相信我们居然还有机会和承章前辈住一块地盘……他飞升成天道的时候,你我都还没生出灵智,我也只是听玄龟前辈讲了点关于承章君的旧事。”
      云山流传的关于卫绍纶的传言并不比白玉京少。
      传闻妖龙承章在最初也只是妖蛇之身,天资不显,然而他修行刻苦,加上有身为白玉京老魔君的舅舅赏识,突破比寻常妖都要快,成了妖族之中最负盛名的天才。
      又传闻,后来修至合体境的卫绍纶刚到天衍地界历练,以“寻回流落在外的云山四公子”为契机入了云山老山君的眼,还因出色的修为与心性被赏识,得以在云山隐居修行数年,终于修成了蛟龙之身。
      再有传闻,之后白玉京与天衍地界开战,卫绍纶也没有因为亲缘而放弃大义,而是帮助云山抵御白玉京妖族的进攻。
      据说当时牺牲的老山君和两位大公子临死前都想把山君之位传给已经是大乘境的卫绍纶,但被拒绝——他最后选择帮助当时仅元婴境修为的四公子云苍山继任山君。
      往后,卫绍纶孑然一身回了白玉京,大义灭亲,成了新魔君,调停与天衍地界间的战争,最终又证道飞升,斩杀了被污染的天道之一,九相中的灭相,并取而代之。
      承章君代掌灭相五千载至今,阻止天道逆乱、天灾祸世,可谓功德无量。妖龙承章也因此成了妖界经久不衰的励志传奇。
      “所以,姐,灭相到底是什么呢?”
      石六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只是于修行上的悟性不佳,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时午恨铁不成钢,猛地敲上他的石头脑袋。
      “笨石头,绛珠姐姐明明上次才给你解释过,天道生九相,分别执掌九个不同的天道权柄。其中灭相权柄,掌管的就是让世间万物归于湮灭的力量,象征天道对万物的惩与戒。承章前辈以无情道证道,无情道所属的相就是灭相。”
      “那前辈如今以妖身回归世间,他现在是算天道,还是算妖?”
      时午被他问懵了。
      这……绛珠好像没说过。

      别墅二层,落地窗前的卫绍纶听自己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虽从大方向上来说,这个传言并没有出现严重的事实错误,但因为缺失了很多重要细节,导致后人对他做事动机的解读出现了不小的偏差。
      他很好奇云苍山第一次听这些传闻时的表情。
      至于后面石六问的那个问题……卫绍纶自己也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如今的他仍然可以沟通灭相的权柄,也可以使用属于妖龙自身的力量,同时既不是真的天道,但也算不得妖,更像是一簇从天道中剥离出来又硬塞回原本躯体的游灵。
      天地法则、天道力量、神魂、灵识、记忆和将朽不朽的皮囊……许许多多的东西被融合在一起,捏造成了如今姑且可以被称为“卫绍纶”的存在。
      若是他再较真一些,或许可以讨论“忒修斯之船”的哲学问题。
      但卫绍纶并不在意自己的本质是什么。
      他收回注意力,认真打量起这座精巧的小别墅。大概是几位住客都不太喜欢住在室内的缘故,别墅显得冷清空旷,但又被打扫得十分干净,看起来像是供人留居的中式民宿,而不像是一个住了人的房子。
      卫绍纶也没客气,挑了空间最大的二层主卧,简单洗漱后就睡下了。
      其实无论是天道,还是得道妖龙,都已经不需要正常的睡眠了,但他依旧想保留凡俗的仪式感,这也是他飞升前就有的习惯。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卫绍纶久违地做了个梦。
      他似乎回到了还未修出龙身之时。
      充作洞府的落水洞下暗河潺潺流过,清脆玲珑的水声空灵地回荡着。雾气朦胧,光影斑驳,碧翠蛇尾缀着墨绿的鳞,在剔透水波下缓缓游动。
      “公子,我不想修行。”
      那是一道极其干净清澈的嗓音。
      说话的鲛人少年从卫绍纶身边钻出水面,懒洋洋地趴在岸边。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长发温顺地从肩头垂落,在水光透亮的肌肤上贴出墨色纹路,一双蓝眸清澈见底。
      卫绍纶松弛地靠着岸沿,如墨的长发被放下,浸入水中,同少年的发尾交织在一起,缱绻而暧昧。他听见自己缓缓开口:“不修行,你的寿数不过百余年。这世间众多乐趣来不及享受,你真的甘心?”
      “为何不甘心?”少年反问他,“游鱼的一生至多也就几十年,人的一生也不过百年,难道他们都不甘心?”
      “我记得你已经百岁有余了,崇青,你的剩下时间本就不多。倘若你真的不想活,那时又何必求我救你?”
      鲛人把脑袋缩回了水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寿终正寝是没关系啦,但你那时要是不救我,我就要被大卸八块,鲛肉送去饭馆,鲛纱送去织造局,鲛血送去鉴宝堂,鲛骨拆了送去天机阁,死前还要被抽一顿,给那群黑心匪徒再哭出些鲛珠来——这种死法也太憋屈了。”
      “王六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蛇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真的不愿意修行?”
      “修行太苦,我心无大志,公子就放过我,”鲛人少年讪笑,“为报救命之恩,我愿意给您做炉鼎。”
      蛇妖捻起他的长发,一对绛红如血的蛇瞳轻轻眯起。
      “你知道什么是炉鼎吗?”
      “不知,但总不至于比修行苦吧?”
      卫绍纶记性极佳,偏偏这刻忘了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
      鲛人属水,对七情六欲的变化极其敏感的同时又生性单纯,修行中往往以情入道,常常被骗去炼作炉鼎。卫绍纶又是以这个名义从走私鲛人制品的黑商王六处带走了他,他便天天把当炉鼎这事挂在嘴边。
      那时的小鲛人对很多仙门事物都不熟悉,随便听来个词就瞎用。被卫绍纶带回后的十几年内,他都没接触过旁人,自然也没有机会被纠正措辞。
      等鲛人弄清楚这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已经是多年以后了。
      卫绍纶勾了勾嘴角,把少年的发丝拢在耳侧,却忽地对上一双骤然深邃许多的蓝色眼眸。
      鲛人一动不动地回视他,语气不自觉地沉下去。
      “可是先生,此后千年,你让我吃了修行的苦,也让我吃了当炉鼎的苦……我把我曾经不想做的事情全做了一遍,你说我该恨你吗?”
      未等卫绍纶回答,鲛人少年又自顾自道。
      “应当是不该的——你救我的命,教我修行,帮我登上山君之位,没人觉得我应该恨你。”
      这不是回忆,这是另一个人的梦。
      不动声色地调起灵气,卫绍纶将指尖轻点在鲛人的眉间,一枚血色纹印悄然浮现。
      “崇青,”他叹道,“你执念太深。”
      “不是谁都像先生这般修的无情道,何况我道心有缺……”
      鲛人少年低声回答,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伸手环上卫绍纶的脖子,下巴抵着蛇妖的肩,动作近乎乖顺地抱住对方,语气却叛逆至极。
      “……我偏不放下。”
      卫绍纶也由着他抱住自己。
      这是云苍山的心魔梦,他想。
      高阶修士是很少做梦的,除非有了心魔。但心魔造出的梦也算不得梦,更像是把模糊的回忆一遍遍扭曲成执念。
      卫绍纶也不知,究竟是该说云苍山心性不坚,以至于几千载都没能消去心魔,还是该说他心性坚定,几千载都没被心魔逼到走火入魔。
      “所以你就把自己拿去填了阵眼?”
      卫绍纶的声音在云苍山耳畔炸开。
      鲛人倏地松手,一下子游出去数尺。
      “卫绍纶,”他扶着岸,终于清醒过来,咬牙切齿道,“你怎么敢自顾自地入我的梦?懂不懂什么叫隐私权?”
      “什么是隐私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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