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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携手作战·摊牌(上) 因为过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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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在哪儿?”林复启没想到打出去的第一个电话就通了。
“启哥?”对面时永知的声音有些错愕。“你醒了?”
“不然呢!”林复启气笑了。“你现在在哪儿,我有要紧事要讲!”
“我快到家了,启哥。有什么事情明天回学校再说吧。”
“家?”林复启连笑也没有了。“你还有哪个家?什么时候我弟弟在外面还有个家我这个当哥哥的不知道了?”
“……启哥怎么还是这么累?说话发虚,还是赶紧给他过完生日回去休息吧。”
“我再问你一遍!你现在在哪儿?”
“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启哥的。”
“哈!太迟了!”
“什么?”
“多亏了之前和你一起跑步,现在我边跑边平稳呼吸,不在话下!”
林复启胸有成竹,他挂断电话后便跑到了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聪明的弟弟居然也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没有注意到背景的公交报站声。现在,他要是真的心疼这个哥哥,就乖乖在那里等着自己,如果等不来,那关系结束也罢。
料峭春寒中,一个身影从闪烁着广告灯的矮门后浮现。时永知还穿着中午那套衣服,但洁白领口上的面容,好像又沧桑了一些,仿佛已经过了几个月。
“启哥可真会拿捏我。”他疲惫地笑了笑。“这招不错。”
“这都不重要。”林复启走向前。“重要的是,之前我过生日,睡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能让我们两个同时都这么痛苦,显然不是一般的误会吧?”
“对不起,启哥——”时永知垂下头,下巴埋进围巾里。林复启见状,立马捂住他的嘴,同时指了指人来人往还有流动食品摊的街道。时永知痛苦地控制情绪,将林复启放进来,找了个没有人的小花园让两人坐下。
“——是我太贪心,太幼稚了。只顾着让自己好好享受这段关系,没有顾及启哥的感受,也完全忘了整个世界。变成现在这样子,是我罪有应得。”
“光道歉可不行,不然和鞠躬的日本人有什么两样?”林复启道。“回答我的问题。明明是我吻的你,为什么我听到的版本,像你主动吻的我一样?不要狡辩,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时歌阿姨找我说的事情。”
时永知仍没抬起头,但涨红的脸和黯淡的眼神形成的鲜明对比,一眼便看得出来。“其实启哥没想过吗?这两件事情可以接连发生。我在我妈面前完全失去分寸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就是她看到了事实。”
林复启深吸一口气,他可没料到弟弟的胆子竟然那么大,也顿时理解了当时的时歌。“呃,继续讲。”
“启哥或许可以理解我当时连夜搬走,还回避你的原因,我也看了当时那条长长的信息,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敢再看第二次。”时永知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颓废。“但知道我妈去找了你之后,我才彻底乱了阵脚。我以为我能通过这一切让她自己放下,谁知道一切都起了反效果,我真害怕她责怪你什么,威胁你什么,然后你就会再次离开我身边。所以这周来,我不顾一切地要和你说上话,就像你现在追出来一样,不能等到一切都太晚的时候。”
“哎呀——”听完弟弟这一段漫长的倾诉,林复启也差点透不过气。“——要是我说,时歌阿姨自己讲了她根本吵不起来,来问我的时候都是一头雾水的,之后我回避你同样也是保护你的方式,你又会怎么想呢?”
时永知上半身趴在矮门旁的栅栏上,围巾垂在身前无力地轻晃。半晌后,他才缓缓道:“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对不起,启哥。”
“不不不——”林复启一把扯住弟弟的围巾,将他的头拽起来,直视他的微温眼眸。“你还是没道歉到点子上!我问你,你为什么在易半鹤家的时候要打开我的手!”
时永知红了脸,更罕见地将头偏过去,呼吸浅而促。“大概,大概是上头了吧,上次看到启哥躺在易半鹤的沙发上,就让我快疯了。这次启哥又是什么都没和我说就去了他家,我实在是……实在是控制不住,想着也许顶撞一下启哥,启哥就能知道我的感受。”
“哈哈哈——”林复启听罢却忍不住笑起来。“这算什么?吃醋报复吗?原来理性到底的阿明,也有感性冲昏头脑的时候啊,哈哈——”
“对不起,我利用启哥对我的感情,既让启哥难受,又让启哥失望了。对不起……”时永知的脸红到眼角和耳尖。
“嗯,我原谅你了!”林复启像小时候一样,头靠近弟弟,一只手揉捏他的耳垂笑道。“既然你也有人类感性的一面,那下次就用在正确的地方吧,不要有点招数都用在我身上。你启哥从来都禁不起一点折腾!”
“我知道了。”时永知将头转过来,也对着林复启笑。“那我们之间的误会解除了,就像以前一样吧。启哥快回去,不要让林总叔叔担心。”
“这是什么话?”林复启倏然后退,冷下脸来。“你的意思是,回到恋爱作战之前?还是回到你没有向时歌阿姨坦白的时候?好像两个都没有可行性吧?”
时永知怔住,然后叹一口气。“我的意思是,继续做伤害控制,等到我妈几乎忘记这回事,然后再做进一步打算。”
“我懂了——”林复启也照模照样叹一口气,尾音尖锐无比。“你又要来你比我强大,所以你要付出更多,你要默默守护那一套了!切!连鱼姐的小说都懒得用这种套路!你觉得这次我还会乖乖配合你?”
“启哥——”时永知忽然感到眼前一亮,胸口一暖。
“不如我们别再比谁强,比谁付出的多了。我们还要一起度过很多难关,不是吗?”林复启握住弟弟的双手。“不如,这次就让你参与到我的作战计划中,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携手作战’!”
时永知浅笑,举起双手,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上面哥哥的手背。“遵命,启哥。”
林复启觉得自己应该跳起来,甩掉弟弟的手然后用湿纸巾反复擦拭亲吻的地方,但他感到全身一股热流,让他感觉自己像水里的动物,虽然空气依然寒冷,但水已经暗含春天的能量让他放松,享受。
“好了,这才算完嘛。”林复启站起小声道。“我回去了,至于具体要怎么作战,到时候再商量,我会尽量在我俩都不学习的时候找你。”
“启哥——”时永知又叫住他,并指了指自己头顶乌黑的树冠。“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啊?什么啊?”
时永知站起,走到他旁边耳语道。“是丹桂哦。”
“哈,真好笑。”林复启略嘲讽道,脸上可是挂不住的得意。“我走了,让时歌阿姨给你买点唇膏涂涂吧,刚才还以为是谁给我搓澡呢。”
“嗯,下次争取让启哥尝出我用什么味道的唇膏。”
话是这样说,林复启接下来一周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主动挑起话头,即使真到了该看的书都看了,该刷的题都刷了的地步,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和胆量同弟弟商量具体的作战计划。归根到底,在上床临睡前胡思乱想的时间里,他只能看到一种可能性——向父亲和时歌阿姨摊牌,除此之外,其他任何计划都需要时间、需要迂回、需要长远打算。
随后他便会对暗夜叹口气,自己连去大专还是本科,又去哪里的大专和本科这种几个月后就要解决的问题都没有头绪,又拿哪颗头去规划几年十几年的亲密关系呢?
“怎么唉声叹气的?”刚巧经过房间门的林总听了,忍不住在门外问道。“纠结分数?”
“不是!”林复启更觉心烦意乱,睡意全无。“都到现在了,你觉得我能考多少分心里还没个底吗?”
“那你叹气个什么,不要带着情绪睡觉哦,不然觉睡不好,醒了也烦闷。不如出来和爸爸聊聊?”
“不如放我早点休息!”林复启没好气道,又幽怨地碎碎念,“真是,时歌阿姨在的时候不见你这么嘴碎这么精力旺盛,还和她闹矛盾,还和她分开,现在又来磨我了……”
门外也长叹了一声,缝隙间的灯光亦消失不见。
林复启此刻后悔了,倒不是突然转性反思起自己对父亲的态度,而是觉得,自己确实可以和他谈谈。一来可以试探试探父亲对自己情感关系的立场,反正谈完了就睡觉,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二来,父亲与时歌阿姨现在是什么状况,值得探究也值得借鉴,而且他和时歌阿姨不同,他会对自己吐露很多。
于是,等到周六晚上,林复启终于避开了自己挖的坑,有“时间”和父亲谈话。他给父亲沏了一杯茯苓茶,在林总看来有些奇怪。
“怎么了?以前都是在爷爷奶奶面前你才给我泡茶的。”林总这样说,还是自觉喝了一口。“依你的性子,这是比你的分数更严肃的话题?”
林复启自嘲地笑了笑,然后道:“没有了阿明和时歌阿姨,家里实在太安静了。”
“安静一点有什么不好的?”林总的表情云里雾里,但又因为这两个名字而微微酸楚。“要是吵起来把你学习的思路打断了,后果谁也负不起。”
“爸,你也说过不能一直学嘛。”林复启也给自己倒了杯。“但是呢,我好歹还能在学校和阿明说说话,你又能在什么时候和时歌阿姨见面呢?”
林总下意识地捏一捏塑料杯子,发出不安的咔嚓声。“拐弯抹角!你和阿明,还有我和时歌阿姨,能相提并论吗?好端端的,提她干什么?”
“为什么不能相提并论?你、时歌阿姨、任何一个我们能见的亲戚,都说我们就是一家人。我和阿明是家人的关系,你和时歌阿姨难道不是吗?”
“确……确实,你想说什么?你生日之后还说什么保护、保护的。我倒想问问你和阿明之前发生了什么?”
“就算发生了什么,我们最终还是会说开。”林复启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可你和时歌阿姨之间的问题,好像在我生日之前就存在了,而且到现在都没有解决的迹象,我没有从你这里听到时歌阿姨的任何消息。所以我想问,你和时歌阿姨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
好像觉得儿子永不会问这个问题似的,林总咬着唇,垂下的双眼眼神飘忽不定,桌上的手也无处安放。林复启就这样喝着茶等着,等到父亲连着深呼吸两次之后,才听父亲道:“我们之间需要很多耐心,很多沟通。”
“不是‘很多’的问题,我觉得你俩根本就没有耐心,也不存在沟通。”林复启检索回忆,点破父亲的套路话。“你们从吴伟叔闹事后就又分开了,当时你说怕吴伟叔的威胁,可是在他去世之后到现在,时歌阿姨也没搬回来。中间经历了一次过年,一次我的成人礼,阿明也自作主张搬回来过一次。这么多可以好好坐下来沟通的机会,这么多的耐心,难道还不够?我简直搞不懂你们两个究竟在较什么劲!”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后,林总一口气将茶喝完道:“对,较劲。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词,现在看来,就是在较劲。我以为这次她和阿明回来,我们就能继续一起互相支持,治疗彼此当年的阴影和创伤。可是后来发生的一桩桩事情,反而让我俩把当年的伤口都揭开了,不让对方碰,同时,又因为自己的伤口而无法理解对方,这就是较上了劲。”
“呃——好像懂了。”林复启像做数学题一样将各种因素代入父亲的话。“可是,为什么呢?你这不是很明白吗?”
“以后你要是也谈了很久的恋爱,你就懂了。中年人做什么都疲惫,都保守,都谨小慎微,可面对结局,又远远比年轻人看得开。我害怕真的敞开天窗说亮话,反而把所剩不多的感情基础也一并破坏掉了,还不如等,让时间继续赋予我们耐心和机会。况且,你已经到了高考前的冲刺阶段,阿明也还需要在高一打好基础。我们之间,实在不适合任何剧烈的变动。你也知道,就连阿明搬来搬走,我和时歌阿姨也不赞成。”
“可要是真的有感情基础,又怎么会像你说的一样反而要靠冷战拖延呢?我可没见过哪本书哪个人说过处理感情问题要靠冷战的。除非——”
“这不是你能怀疑的事情!”林总突然大声。“我和你时歌阿姨认识的时间,比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还长。之前发生那么多事情,兜兜转转,我们还是要互相取暖。”
林复启不由得又想到了自己和弟弟,“经验主义,可现在和你们当年又不一样。你们把我和阿明分开,阿明都还知道回来呢。”
“唉——我都说了,你和阿明是家人,我和时歌阿姨不仅仅是家人。所以说,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啊。”
“如果我说,其实在这方面,我和阿明也能和你俩相提并论呢?”林复启压制情绪的能力再好,也控制不了体温、汗液、以及颤抖的身体。
一直没有正对儿子的林总听罢即刻转过头来,眼神和表情带上了点微妙的不可思议和迷惑,哑然了几秒钟后,他才说:“什么——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复启略显慌乱,手和脚都在颤抖,视线飘忽不定,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在撒什么弥天大谎。“——如果,如果我和阿明也是情侣关系呢?”
“哦——”林总好像懂了什么。林复启心率到达巅峰,恨不得现在就原地消失,但又要开启监控和麦克风记录下父亲最细微的反应,可父亲之后的话就有些让他失望了。“——你是说如果阿明或者你是女儿,然后你俩又——嘶——这可太狗血了哈哈哈。我和你时歌阿姨肯定不会参考你们俩呀。要么我们就为了自己的体面把你俩棒打了,要么就成全你俩各自安生算了呗。真是,等哪天真和她谈心,我肯定会把你这么可笑的假设分享给她!”
林复启转头深呼吸一下,然后转回来,稍稍沉着道:“我和阿明没必要非得有一人变性,如果为了你俩,我们也可以相亲加——相爱呀。”
“你听听你这是什么话。”林总不以为意,笑容持续。“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男的?还是阿明喜欢男的?哈哈,哎哟,要真是这样,我可彻底没有主张了。对局势也没有任何帮助,本来你俩不是问题,可能也要变成问题了。听爸爸的,你和阿明处理好你们的,我和时歌阿姨,肯定也能处理好我们的。你和阿明一心读书就行。”
“好——吧,”林复启长舒一口气,自觉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也足够给父亲落下一个印象了,现在只能鸣金收兵,暂待另一方的反应。“不过爸爸,晚辈为了自己的幸福,当然也能干涉长辈的关系。如果你做不好,我和阿明自然会介入,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不会的,你去睡觉吧。”林总笑道,然后起身去厕所。不过林复启听到他小声嘀咕了句“到时候谁让谁失望还不一定呢。”
林复启回到房间,郑重的关上门和灯,然后瘫倒在床上,不住地呼吸。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出柜”?可是,明明出柜是直面内心坦白事实之举,为何说出来,连自己和别人都觉得是谎言呢?林复启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明白背后的复杂深奥。不过现在,他内省之后,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问弟弟那边的情况了。
“我这边差不多算摊牌了,你那边情况如何。”林复启躺在床上,编辑信息发过去。
可他在睡着前都没有等到回信。周日上午弟弟的聊天窗口才显示红点,林复启连忙点开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启哥,能暂停一下这个计划吗?林总叔叔来找我妈了,两人闹得不太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