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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真正的死亡 死亡不是可 ...

  •   出租车司机见多识广,见到乘客眼泪汪汪情绪失控并报了个医院地址,便用广江司机早年间的技术以最快速度送到省医。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期间也一直安慰两人道:“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但重复再多次,也没有办法将吴伟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死亡不是这回事。
      林复启之前只是从父亲和弟弟口中了解死亡而已,而现在,他看见了死亡本身——滴滴滴报警的心监护仪、呼噜噜的高流量氧气、反复变化的血氧和血压数字,这些都是死亡借助现代仪器的外壳施展的暗影。暗影下的吴伟被埋在绷带、各种布线、各样管子下面,死亡不让脆弱的他暴露给太多人看。
      少数能看的,是尽量劝说死亡缓一些收手的医生护士,以及在旁边捏着吴伟形如枯槁的手臂,不住哭泣的时歌。林复启没有和泪眼婆娑的时永知一起进去,他在门口便被这样的场景原地震惊,病房外的林总捏住了儿子的手,让林复启不至于吓得晕倒。
      “吴伟!你儿子来了!你不是一直要见他吗,快!”时歌见时永知进来,朝吴伟又是喜又是哀地叫道。
      吴伟应该还有意识,并且相当强,听到时歌的声音后,他身上连接的各个仪器都突然发出尖叫,随后整个人竟然直接从床上坐起来,牵着布线和管子发出碰撞摩擦的声音。时歌反应迅速,从旁边的病床上抽了几只枕头垫在他后背上,让他坐稳。
      本来在出租车上稍微平静下来的时永知,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身体松软,跪在了病床前。
      “唔——唔——”吴伟的手胡乱在身前抓着,似乎是要让儿子起来,但还戴着呼吸机,加上意识并非完全清醒,说不出什么连贯的句子。
      “你……你听我和你儿子……说……说话。然后你点头……摇头……”时歌将吴伟胸前凌乱的线和管子整理好,如此引导道。效果很好,吴伟眯着沧桑的眼睛,流出两三滴眼泪,缓缓点头。
      “爸……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时永知握住吴伟的手,泣不成声。
      吴伟靠在枕头上,点点头,氧气管内发出紊乱的气流音。他的各项指标不再忽高忽低,渐趋平缓,但远不到正常数值。
      “吴伟……咱们相处这辈子……我……我恨过你……但现在……我希望你不要恨我……”
      吴伟摇摇头,又流出一点眼泪,让他眼睛里的神情又干涸了几分。
      “爸……你也不要恨我……还有我哥哥……我们都会放下的……爸爸你也放下吧……”
      吴伟的头略微往侧面偏,眼神呆滞,时歌母子俩连声叫着他的名字,逐渐慌乱,然后他才松弛下来,又点点头。
      “对……听你儿子的……你儿子这辈子没有和你说……说过多少话……也没有这种机会……吴伟啊……你生了我们两个十几年的气……消消气再上路……”
      吴伟的眼角抽搐,似乎是要挤出一点笑容,但他已经丧失了身体大部分的指挥权,只能轻捏两下时永知的手。
      “爸……我以后会好好的……努力学习……实现目标……不会让大家失望……”
      吴伟点点头,他开始从枕头上往下滑。
      “我们会送你回鍪州……和你爸爸还有兄弟一起……尊重你的想法……你的……你留下来的东西我们好好保管……其他的按你的遗嘱分给其他人……好不好……”
      吴伟点头,但第二下更像是无力支撑头颅而耷拉下来。他完全从枕头上滑落,仪器上显示的指标再次狂跌。时歌彻底慌乱起来,她不停地在吴伟裸露的手臂上搜寻,动静引来了护士。面对已经没有数据的血氧,护士解释可能是因为体温过低,已经无法检测。
      外面林复启的心也随之吊到嗓子眼,死亡已经站在吴伟的床头,正对周围的人抛出最后的慈爱的眼神。
      “那……那要怎么办……啊?”时歌失声道。
      “如果您确定遵循病人的意见,不需要再抢救,那就取掉血氧,多和他说说话吧。他还听得到。”护士冷静温和道,仿佛是死亡的代言人。时歌立即拔掉血氧检测仪,让时永知到病床的另一端,两人开始最后的呼唤。
      “爸爸——”
      “阿伟——”
      “爸——”
      “阿伟——”
      ……
      林复启看到的最后的画面,是吴伟的血压跌到20附近,时歌和时永知一边含着泪喊着爸爸和阿伟,一边撑开吴伟的嘴,将手指伸进去。林复启略微听说过,有些人临终意识不清时会咬到自己的舌头,增加痛苦,鍪州习俗里的说法是方便让往生者吐出最后一口生气。
      吴伟的下颌动了动,随后血压跌破20,心率监护仪显示停搏。
      2017年1月24日,吴伟在江东省人民医院因史蒂文斯-约翰逊综合征严重并发症引起的急性器官衰竭去世,年40岁。
      病房里爆发出哭声,穿白大褂的人赶来,林复启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压迫感,转头扑进父亲怀里开始哭泣。林总紧紧抱着他,不停用手抚慰儿子,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算了……算了……你吴伟叔叔和自己过不去这么多年……好歹最后走的时候……是幸福快乐的……”
      一个小时后,吴伟剩下的家人才从鍪州赶来。他们已经联系了鍪州的殡仪馆,在医院办理了死亡证明后,带着昂贵有冷冻功能的车辆过来。一行人跟着,准备将吴伟的遗体送回鍪州火化安葬。
      林总和林复启虽然于情于理都和吴伟没有什么联系,但两人本着帮助时歌母子俩的态度,也打消了把年过好的念头,也一起回到鍪州帮忙料理吴伟的后事。
      光是在医院目睹一个生命消亡的过程,已经足够让林复启感受到巨大的震撼,更别说在火葬场排队,看着吴伟的遗体进入炉子,然后由家属捡骨装入骨灰盒。他感到自己世界的一部分在崩塌,回忆中那个健康的时候已经威猛高大,发病的时候更加令人胆寒生畏的吴伟,竟然变成了一捧灰尘。他的声音、身形、特别是那令人作呕的固执和愤怒,再也没有实际的载体,带着和弟弟的回忆,一起化作缥缈的烟。
      他还想恨、还想对着吴伟宣誓自己对弟弟的掌握权,但不知道现在又该恨谁,又能对谁骄傲地说这是我罩着的弟弟。
      领取骨灰,布置完告别式现场后,林复启逃到鍪州殡仪馆的广场上,对着垃圾桶呕吐起来。肚子变空之后,他便感到眼前一黑,昏天黑地,无力地向后倒——
      “启哥?启哥?还好吗?”
      林复启听到时永知的声音后,终于清醒过来,吐掉嘴里弟弟在他意识不清的时候塞进来的葡萄糖口服液。“我……我还OK,呃,今天星期几了?”
      “1月25号星期三。”时永知的声音沙哑,但依然轻声细语。“昨天我们忙到半夜,今天才开始流程,你和林总叔叔暂时住酒店。我们在鍪州的老房子还在收拾,之后你和林总叔叔就在那里休息。”
      “哦哦,想起来了。”林复启恢复记忆,不情愿地接上让他无所适从的部分。“现在,现在是告别式了对吧?”
      “没错,启哥你想和我爸说一下再见吗?”
      林复启也不知道是不是呕吐的时候把自己的心里负担吐了一部分出去,深吸一口气之后,竟然有了一点动力。弟弟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搀扶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一样,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回恍若隔世的大厅。
      告别式已经完全布置好,和林复启的记忆又有一点不一样了,最大的不同便是中间吴伟的照片——大概是他三十出头,也就是十年前,和时歌离婚后拍摄的样子。照片里的他和林复启的印象迥异,干净俊朗,唯有眼神凌厉。这样的表情和面容,不能不让林复启想起一个人——
      “我以前都没发现,你和你爸长得真像!”林复启感叹道。
      “很正常,因为我爸年轻的时候我还小,后来我长大了,我爸就发了病,面容被破坏了,自然认不出。”时永知松开环着哥哥肩膀的手。“如果你有想说的,去说吧,现在人少。”
      林复启慢慢朝前走,照片里的吴伟表情淡然又鲜活,似乎还憋着一口气,准备审视他。林复启紧张起来,他知道吴伟恨所有人,恨将诅咒遗传给他的父母、恨离他而去的时歌、恨不听话的时永知、恨帮助时歌的林总和邱雁、当然也恨自己。
      “吴伟叔——”林复启深吸一口气,在之前情绪崩溃的废墟上游走,酝酿了好一会儿情绪才开口道。“——我知道你从来不正眼看我,也一直叫我林弟弟,但我几次破坏你的行动,想来给你造成了困扰。也许,我其实是想在你面前证明我的能力,如果我早一点意识到的话,可能这几个月很多事情不会发生。但当时,乃至现在,我也觉得我没有做错什么,就像你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一样。吴伟叔,不要怪我,阿明是你的家人,但他也是我的家人,当家人面临强力威胁,谁都会站出来阻挡的——”
      “——没错,家人。”时永知突然从背后走上来,打断了林复启的话,往他手里塞了一束殡仪馆的菊花。“我们上去献花吧。”
      林复启浑身一热,他直视照片中吴伟的眼神和玻璃反光,竟然不再感到战栗和威压。他和时永知并排走上前,林复启将花束摆放在吴伟照片下的供桌上,随后兄弟俩朝着照片,庄严地三鞠躬。
      “爸爸,启哥是我的家人。”时永知看似强调刚才的话,可接下来的话让林复启大吃一惊。“我们一开始认识的时候是友情,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久了是亲情,现在我从贵阳回来之后,又对他产生了爱情。我们是三种情感都有的家人,是世界上最牢固的亲人,没有任何力量能把我们分开。”
      “那个,”林复启口干舌燥,脸红心跳,牵着弟弟的手低下头。“我们得谈谈这件事。”
      “可以,反正我爸该听到的话,都已经听到了,不如我们——”
      “阿明!”时歌沙哑发炎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吓了林复启一大跳。“你小姑几个还有你爸的那群朋友到了,准备。”
      林复启没有见过吴伟那边的亲戚朋友,低调地闪到一边悄悄观察起来。只见时歌和时永知跪在两边,一群脸色阴沉,但嘴上叽叽喳喳的男女走进,不似三四十岁的中青年,更像是话多的小年轻和退休人士的结合体。
      无论大家管不管礼节,基本的仪式还是有的。每个人一个一个地上去献花、鞠躬、朝叩头致谢的时歌母子俩点头回礼、吴伟的妹妹和弟弟还说了两句“哥哥我来看你了”等等客气话,然后便云集在门口聊起天。
      而这里刚好是林复启隐身的位置,要出去就势必经过这群人,看这群人的态势无论是谁经过都会被拉去说一通。他只能继续在原地,哪怕要听到那些鸡零狗碎的琐事——可他听了第一句,便不由得认真听下去。
      “说句公道话,你们说和时歌有没有关系?毕竟一直都是她在联系他,而她当年闹得多凶大家都知道,非要离婚,现在又给他送终,你们觉得图什么?”
      “很清楚啊,伟哥的财产有她和她儿子的份,明知故问!”那人点起香烟,吞云吐雾。“不过嘛,我也说句公道话,这里也只有你,还有你,在吴伟恶化的时候见过他,唯一称得上照顾和送终的就人家时歌一个,这钱她不拿,护工和医院也要拿。”
      “你没懂我的意思,那伟哥怎么早不死晚不死,自从时歌带着她儿子从贵阳回来,才半年的时间就走了呢?”
      “我怎么不懂你的意思,呵呵,我倒觉得时歌这人挺聪明的。伟哥老爹老哥差不多都是他这个年纪走,她真的有那种心思,也不过是把握住了时间点而已。信不信,如果伟哥落在那种‘职业’送终人手里,半个月就死,你们还心服口服呢!”
      “哈哈哈——”一个女人笑出声。“那你们的意思是,真的还想和吴伟把酒言欢?这里肯定有人说过吧,死了的吴伟才是好的吴伟,反正类似的话。不然你们怎么吴伟发病的时候都消失了呢?连债都不敢催。”
      “嘘——”吸烟的男人用二手烟比小声手势。“其实说白了,你们还不是害怕诅咒?”
      “诅咒?你们要真信了,那你们就有诅咒了。”女人抱着双手道。“你说时歌聪明,我完全同意,她至少比在座的大多数都聪明。哈哈哈——”
      “哎哟,别笑了,人家在后面听着呢。”
      “我什么德性她也知道,她不会管我的,你们放心,想到啥说啥。”
      “其实吧……就像你刚才说的,其实我和他都是吴伟发病前就不和他联系的了,就是因为吴伟那个烂德行。他什么时候死,因为什么或是谁死了,我都不想管,看到他挂起来那张照片,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要是还要十几二十年,我噩梦都得多做!”
      “是啊,你也别装了,搞得你要给吴伟主持公道一样,其实心里不知道多感谢时歌。”
      “哈哈,也是。当时谁说吴伟至少可以撑到年后的?今天腊月二十八,没到鸡年吧?要我说,这才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
      待这群人再给下一批人让路而散去,林复启才能悄悄溜出去呼吸二手烟之外的新鲜空气。不过他没有觉得清爽,反而更加心头无绪。他不是为吴伟感到不值,只是在他看来,死亡是一件庄重的事情,但死者确实没有办法给对他不敬的人来一巴掌,从这个角度看,死亡竟然又如此矛盾地是一件软弱无力的事情。
      母亲的葬礼上,也会有这样不敬的窃窃私语吗?林复启摇摇头,不会的,母亲在爸爸和时歌阿姨的嘴里是个极好的人,不像吴伟为了一己私欲四处得罪,甚至可以推测,吴伟倒是有可能对母亲的死说一些轻浮的话。
      不不不,怎么又想到母亲了,是因为两个人都死了,居然让他将两个人相提并论吗?林复启又感到头疼难受,他这几天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
      好在,转过头他就能看到弟弟平静深沉的面容,以往他看到这种表情总觉得是一种挑衅,和一种威严,让他既生气又喘不过气。现在,他看到这张脸,只觉得安心而温暖。是啊,在萧索的风中,林复启明白了,在无常的生与死之间,若要不畏生存,且正视死亡,便需要在生人中有一个足以支撑自己的锚点,而时永知就是那个锚点。
      接下来,林复启的精神状态便好得多,他继续和父亲一起走完接下来的流程。人都到齐之后,大家在殡仪馆工作人员的主持下开始告别式,时歌和时永知都选择不自己发表悼词,其他人也不说话,由主持人说出一套久经考验已被证实确实催泪的感人悼词,着实让沉默肃穆的大厅增添了悲伤气氛。随后大家起立默哀,每个人再在遗像前鞠躬,进去瞻仰已经是骨灰盒的“遗容”,然后看着骨灰盒从灵柩中升起,送入车辆,领取纪念品。
      隔天来墓地的人,可能只有来参加告别式的人的一半,让吴伟的墓碑周围显得寥落。而且他的陵墓在定福陵园最贵的几块地之一,更显得孤单。好在这里离邱雁的墓比较远,林总父子俩不太容易睹物思人。
      入土的整个过程于是也比告别时更加肃静,风刮过松柏、土粒落入墓穴、大公鸡在箱子里不安地动来动去,都比人的声音来得沉重。随着墓园的工作人员念完最后的悼词,时歌和时永知看着吴伟的骨灰盒缓缓沉入香纸灰和绢帛元宝垫着的墓穴里,掩面哭泣,直到大公鸡的鸡冠血滴答在骨灰盒上,福土回填,工作人员封穴。整个天地间,除了墓碑上的名字、照片、生卒年月,再也没有吴伟的消息。
      林复启跟着其他人放置香烛、鲜花和水果,忽而间感到神清气爽,好像刚刚填土时,自己也将和吴伟之间的怨恨纠葛一起扔了进去,还给吴伟一个人在地下消逝。
      这就是真正的死亡吗?林复启顿悟,从此刻开始,吴伟再也无法为活着的人增添新的记忆,只能靠现存的画面在人们心中留下印象,但那些锚点会随着时间像流沙一样沉入地底,最终一个幻影也不剩,真正做到不复存在。
      “走,儿子。”林总拍拍他的肩道。“你时歌阿姨和定福陵园的人还有事情,我们去找你妈妈聊会儿,反正都到这儿了。”
      林复启第一次没有感到抗拒或不适,了解吴伟太多而了解母亲不多是完全不公平的,他要让他的母亲真正死亡的时间再往后延一点。没错。
      而且他今晚,就要回到从前在鍪州的那个家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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