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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陆寒接这个 ...

  •   陆寒接这个案子的时候,没有多想。

      暗网上有人发了一条求助帖,标题只有四个字:“救救我妈妈。”

      发帖人是个女孩,十五岁,说自己叫小雯。她说她的父亲“喝醉了就打人”,妈妈身上常年带伤,她自己也经常被打。报警很多次,警察来了,父亲就装好人,说“管教孩子”“夫妻吵架”。邻居不敢作证。妈妈也不敢验伤,因为“他威胁说如果报警就杀了我们全家”。

      帖子里附了几张照片。不是伤情照。是小雯自己用手机拍的——深夜,门缝里透出的光,和隔着一道门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和哭声。

      陆寒看完那几张照片,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很久。

      她没有接那条帖子下的留言。她通过暗网私信联系了小雯,说自己可以帮忙。小雯回复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

      “你是谁?”她问。

      “一个能让你父亲永远不再打人的人。”陆寒回复。

      小雯隔了很久才回:“你不会杀了他吧?”

      陆寒看着那行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会。”

      她在说谎。

      不是对那个女孩说谎。是对她自己。

      她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接下来的两周,陆寒开始追踪那个男人。

      他叫赵国强,四十二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他不住在小雯帖子里说的那个地址——那是他母亲的家。他真正的住处是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陆寒通过小雯提供的信息,结合公开的交通违章记录、外卖配送记录、以及小区周边的监控探头分布,绘制出了赵国强的大致生活轨迹。

      他的日常很简单:早上七点出门,去物流公司取车;白天跑货,晚上七八点回家;每周五晚上会去一家路边的烧烤摊喝酒,喝到十一二点,醉醺醺地回家;周六下午去麻将馆,输了钱回家打人,赢了钱回家也打人——前者是发泄,后者是庆祝。

      陆寒花了一周的时间,确认了一个事实:赵国强的暴力不是“偶尔失控”,而是生活的一部分。他在物流公司的同事都知道他“脾气不好”,但没有人深究。他的母亲——小雯的奶奶——曾经替他辩解:“他就是喝了酒管不住自己,平时对老婆孩子还是好的。”

      陆寒在小雯发的另一条帖子下面看到网友的回复:“这样的父亲,不如死了算了。”

      她当时觉得那个网友说得对。

      动手那天是周六。

      陆寒下午就到了那个小区。她没有开车,是坐地铁再转公交去的,戴着一顶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镜。她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里坐了两个小时,喝了一杯美式,看着赵国强的摩托车停在楼下,一动不动。

      下午四点,赵国强从麻将馆回来。他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三瓶啤酒,边喝边上楼。陆寒看着他走进单元门,数着楼梯间的灯光一层一层亮上去,到六楼灭了。

      她等了四个小时。

      晚上八点,赵国强下楼,骑着摩托车出去了。陆寒知道他是去烧烤摊。她不需要跟过去——她提前一周就已经在那家烧烤摊对面的电线杆上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画面实时传回她的电脑。

      她坐在便利店里,用手机看监控。

      赵国强一个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盘花生毛豆、三十串羊肉、六瓶啤酒。他喝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但最后那六瓶酒都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十一点十分,他站起来,扫码付钱,骑上摩托车,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夜色里。

      陆寒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

      她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打开了赵国强的家门。

      门锁是老式的弹簧锁,用一张塑料卡片就能捅开。她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足够她看清客厅的布局。客厅不大,沙发罩着褪色的绒布罩,茶几上堆着啤酒罐和花生壳。空气里有烟味、酒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发霉的味道。

      她听到卧室里传来轻微的鼾声。是赵国强,已经睡着了。

      另一个卧室的门关着。陆寒知道那是小雯的房间。她在门口站了两秒,听到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也许那个女孩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夜晚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

      她走进主卧。

      赵国强仰面躺在床上,只穿了一条短裤,肚子上的肉摊在床单上,随着呼吸起伏。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茶和一部屏幕碎了的手机。窗台上有一个老式电热水壶,底座连着插座,水壶里还有半壶水——他睡前烧的,忘了倒。

      陆寒站在床尾,看了他半分钟。

      她想起小雯发的那些照片。那些隔着一道门拍下的光影。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只有死了才能结束”的绝望。

      她见过这种绝望。

      沈听溪也有过。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折叠刀。不是想用刀,是习惯——碰到重要决定的时候,她需要摸到一样实在的东西。

      她决定用电水壶。

      老式电热水壶的底座没有过温保护,如果长时间干烧,温度会持续升高,最终导致底座融化、短路、甚至起火。赵国强今晚喝了酒,睡得很沉。如果他忘了倒水,直接把水壶放回底座上,干烧到凌晨……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水壶的底座。果然,指示灯还亮着——他没关电源。

      她拿起水壶,把里面的半壶水倒进床头的垃圾桶,然后把空水壶放回底座。

      指示灯还是亮的。

      她站直身体,最后看了赵国强一眼。

      “这是你最后一次打人了。”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下楼,走进夜色里。

      凌晨两点十五分,陆寒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她在洗漱,准备睡觉。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赵国强的家里发生了短路起火。火势从卧室蔓延到客厅,浓烟触发了楼道里的烟感报警器。

      凌晨两点三十一分,消防车到达。

      凌晨两点四十八分,火被扑灭。赵国强的尸体在卧室地板上被发现。他显然在半睡半醒中感觉到了高温,试图爬起来,但酒精让他的身体反应比大脑慢了半拍。他摔倒在地上,吸入了过多的浓烟,窒息死亡。

      法医鉴定:过量饮酒后,电器短路引发火灾,一氧化碳中毒致死。

      意外。

      陆寒在第二天早上看到了本地新闻。她关掉网页,没有再看。

      三天后,陆寒在暗网上看到一条新帖子。

      发帖人的ID她认识。是小雯。

      帖子的标题很长,像是一口气没喘过来打出来的: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能看到这条帖子,我想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把我和妈妈推进另一个火坑?”

      陆寒点了进去。

      小雯在帖子里写了很多。

      她说,她父亲死后,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她以为自己会解脱。但她也没有。

      “我只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就像有人在你的血管里倒了液氮。”

      她说,赵国强死后第二天,她妈妈被赵国强的三个兄弟堵在了家门口。他们说她“克夫”,说“要不是你天天惹他生气,他能喝那么多酒吗?”他们把她妈妈推倒在地,抢走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赵国强那辆摩托车。

      她们被赶出了那个房子。房子是赵国强的母亲的,老太太说“这是我儿子的家,他死了,你们别想住”。

      小雯和妈妈拖着两个编织袋,站在路边。没有地方去。小雯的外婆家在外省,但妈妈已经很多年没回去了——外婆不认这个女儿,因为当初她是“私奔”跟了赵国强。

      她们在一家小旅馆住了三天。妈妈把口袋里的钱翻出来数了又数:一千三百块,是她们全部的积蓄。

      小雯在帖子里写道:

      > “妈妈去超市找工作,人家问她住哪,她说不出。人家问她有没有工作经验,她只有初中毕业。人家问她能做什么,她说‘什么都能做’。最后人家让她留了电话,说‘有消息通知你’。
      >
      > 那个电话一直没有响。
      >
      > 妈妈开始哭。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坐在床边、眼睛盯着一个地方、眼泪一直流但不出声的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坐在她旁边,抱着她的胳膊,像小时候她抱着我那样。
      >
      >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我爸虽然打我们,但他至少每个月会拿钱回来。妈妈说那是他跑货的钱,虽然经常被他拿去喝酒打牌,但剩下的部分,够我们吃饭、够我交学费、够交那间房子的水电费。
      >
      > 现在他不在了,钱也没有了。
      >
      > 妈妈说她想回外婆家。但她不敢。因为她走的时候说过‘再也不回来’。
      >
      >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去哪里。
      >
      > 我想问你——那个帮我的人——你真的在帮我吗?
      >
      > 还是你只是让自己觉得做了件好事?”

      陆寒读完那篇帖子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

      她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又开始不自觉地蜷缩,但这一次不是愤怒,是另一种感觉——一种她从沈听溪死后就没有感受过的感觉。

      内疚。

      不是那种“我做错了事”的轻飘飘的内疚。

      是那种“我以为我在救人,结果我亲手把两个人推下了悬崖”的、沉到骨子里的、让人想把自己关进笼子里的内疚。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如果赵国强死了,对他的妻子和女儿来说,是解脱还是灾难?**

      她下意识地认为前者。因为赵国强是施暴者。因为暴力是错的。因为施暴者应该消失。

      但小雯和她的妈妈失去的不是一个施暴者。她们失去的是那个房子的居住权、那个月月有进账的工资、那个虽然破烂但好歹是个“家”的地方。

      她们失去的是一个“依靠”——即使那个依靠是一根随时会扎进肉里的刺。

      陆寒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凌晨的风很凉,吹在她脸上,像细碎的刀片。

      她想起沈听溪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大一的时候,她们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好,听溪忽然说: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暴力,不是打人。是让人没有选择。”

      陆寒当时没听懂。

      现在她听懂了。

      赵国强打她们,她们没有选择——因为离开他,她们活不下去。

      陆寒杀了他,她们还是没有选择——因为他不在了,她们还是活不下去。

      她没有给她们选择。她只是换了一种“没有选择”的方式。

      陆寒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她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件事。

      她通过暗网追踪到了小雯妈妈的手机号。然后通过那个手机号,找到了小雯外婆家的地址——在外省的一个小县城。

      她花了一整天,做了一个详细的“归乡方案”:从她们现在所在的城市到外婆家最经济的交通路线、外婆家附近的廉价租房信息、当地的家暴庇护所联系方式、以及一份针对小雯母亲的职业技能培训机构的名单。

      她把这份方案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事。

      她从自己的比特币钱包里转出了三十万——折合人民币大约二十一万——到一个新开的中转账户。然后她把中转账户的私钥和操作指南,连同那份方案,一起装进了同一个信封。

      她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用的是打印体,没有留下任何笔迹:

      > “对不起。这不是补偿。这是一个道歉。你的选择,现在在这里面。想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她把信封封好,贴上邮票,寄到了小雯妈妈临时住的那家小旅馆——地址她在追踪手机号的时候已经查到了。

      信寄出去的那天晚上,陆寒坐在电脑前,删掉了她和小雯的所有聊天记录。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女孩。

      她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自己。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她不能再只站在自己的角度,替受害者决定什么是对他们好的。

      一个星期后,陆寒收到了一笔退回的比特币转账。

      金额是三十万整。退回的路径和她发出去的路径完全一样,只是多了一条备注,用自动翻译成英文的中文写着:

      >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我孩子的父亲。”

      陆寒盯着那条备注看了很久。

      她没有再回复。她把那笔钱捐给了一个专门帮助家暴受害者独立生存的公益组织,附了一句话:“请用它帮她们找到离开的勇气,而不是只给她们离开的刀。”

      那笔钱后来用在了十二个家暴受害者的职业技能培训和过渡性住房上。

      陆寒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的工作笔记的第一页,多了一行用红笔写的大字:

      > **“先问她们想要什么。不是你以为她们想要什么。”**

      后来有一次,陆寒在处理一个类似的案件时,她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她通过匿名渠道,直接问了受害者一句话:

      “你想让他消失,还是想让他消失后你能活下来?”

      对方没有回复。

      陆寒等了三天。

      三天后,对方回了一条消息:“我想活下来。不管他在不在。”

      陆寒把那句话存了下来,放在一个名为“原则”的加密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只有这一个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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