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湖水 细小的野花 ...
-
蔚知朝他笑,“你的画很好看,比花园好看。”
祁安粉嫩的脸蛋微微涨红,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祁安当时还读不太明白的欣赏,但他莫名就是感受到,她这话是出自真心,和那些夸着他的画却看着他父亲的大人不一样。
他许是想说谢谢的,却只是紧抿着嘴唇望着这个倚在门口的女生。
蔚知没得到回应便当他是不想被人打扰,朝他挥挥手,便往正厅去了。
那年蔚知十岁,祁安六岁。
蔚知并没有把那次的见面放在心上,后来听父亲说过那个小男孩后来和她上了同一所学校,但毕竟差四岁,俩人在学校里也没怎么碰到过,至少蔚知是这样觉得的。
再次有交集,蔚知大三的时候,她去父亲家吃饭,听她父亲提起祁家的那个男孩子准备走艺考的路线,他父亲希望他文化分再提一提,知道蔚知考上了T大,想请她有空的时候帮忙带带那个孩子。
蔚知当时已经跟着母亲在公司里历练了,本是不想答应的,但不知怎么的,那幅犹如天空之境般的花园和那个画布前的小团子从她记忆深处的角落里跳出来,她有些好奇他现在的作品是否还保留着当时的纯粹,便鬼使神差地应下了这桩差事。
之后要是忙不过来,找个成绩好想兼职的大学同学替她就是了,蔚知这样想。
挑了个周末,蔚知去了祁家,开门的便是祁安,时光荏苒,当年的小团子现在居然已经比她高了半头。
褪去了幼时的婴儿肥,少年的脸美得很有别具一格,比妈妈公司里那些模特都好看啊,蔚知忍不住感叹了一下。
似是没想到开门后看到的是她,祁安双唇紧抿,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倒是和小时候没怎么变,蔚知这样想着。
她笑笑:“祁安对吧,我是蔚知,祁叔叔托我来帮你补习。”
......
称蔚知一声天之骄女是不为过的,她从小在祁安这里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聪明优异,成绩从没掉出过年级前十,偏偏她自己不怎么上心,别人都在报补习班的时候,只有她又是学射箭又是去骑马。
廖昀总是希望她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把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但奈何蔚仰止纵着她,只要不走歪路,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什么。
照她的话说,她在生意场上打拼不是为了让她女儿活得束手束脚的。
按理说,听着祁剑明从小以“看看人家蔚知......”开头的教育,祁安该是讨厌这个总被拿来作比较的孩子的。
但从他就是很难讨厌这个别人口中的天之骄女,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寻她,在学校的光荣榜上,在高年级上课时的操场上,在擦肩而过的楼梯上,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游刃有余,为什么总是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他越是不明白就越是忍不住朝她看去,又努力不让她发现自己的注视。
好在她对他人的目光并不敏感,或许是因为望向她的目光太多了,她身边从不缺追求者或追随者。
他有些羡慕那些总在她身边的人,四岁实在是一个很微妙的年龄,她总是比他先一步跨入下一个阶段,这个人悬在他的生命中忽远忽近,仿佛和他生活在平行世界中。
那天祁安听说蔚知拿下了射箭比赛的冠军,他在饭桌上问祁剑明,他能不能去学射箭。
祁剑明很生气,让他少花点时间泡在画室里,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不影响正事的情况下才有资格去学那些课外的加分项,成绩再提不上去,他就把他的画室封了。
祁安本就和祁剑明交流不多,再也没提这事,只是回画室后在波光粼粼的湖边画了个小岛,岛上有个人高举双臂,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后来父亲的同事建议他父亲让他走艺考的线路,对文化分的要求低一些,能借艺考做跳板进更好的大学。
父亲说会给他找个老师帮他补补理科,再然后他打开门,平行世界和现实世界重叠,那个他目光总是追寻着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
祁安显然是没料到这一幕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转头跑回去把画室里那副湖水的画藏起来,好在尚存的理智止住了他的脚步。
他发誓他平日里也不是这样的呆子,不知怎么的在她面前就容易大脑宕机似的。
“祁安对吧,”他听到蔚知和他打招呼,“我是蔚知,祁叔叔托我来帮你补习。”
也不知道是他的脑子和发声器官谁追上了谁,在两三秒的沉默后,虽然脸还红着,但抿着的嘴唇转变成上扬的弧度,侧身迎她进门,“啊对,我爸和我说过,你好蔚知。”
蔚知被他一本正经地回复逗笑了,觉得这孩子怪可爱的。
“听说你打算走艺考?”她一边换鞋一遍问他。
祁安站在旁边点点头,明明是他家,他却看上去有些拘谨。
“有心仪的大学了吗?”蔚知随口问。
祁安垂下眼睛,“还没想好。”
蔚知换完鞋站起来,“没关系,我也是高考完才决定去T大的时尚管理的。”
祁安抬眼看过去有些惊讶,他以为她这样的人总是目标明确,不会有这种犹豫不决的时刻的。
蔚知又被他逗笑了,他看她的眼神有时候让她觉得自己头上是不是多长了对角。
“对了,在看你的理科卷子之前,我能不能先看看你最近的画?”
祁安刚打算往右转的脚步一僵,突然觉得他前面就应该先跑去把那幅溺水的画藏起来的,即使那幅画一直挂在画室的墙上,艺考集训的老师也看过那幅画,还称赞了他对湖面波光的处理。
但他就是莫名不想让她看见,又或者说是不想让她知道些什么。
“不方便吗?”
祁安的眼睫闪了闪,“没有不方便,画室在左手边的走廊。”
“这么多年了,画室的位置还是没有变啊,”蔚知随口感叹了句,“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在这里见过。”
祁安愣了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或许是为了掩盖慌张,“记......记不清了。”
不然要怎么说?难道说他时常梦到不同年纪的她笑着对他说“你画的真好”吗?
难道要说他父亲每次朝他泼冷水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都会出现她当时看向他的眼神吗?
所幸蔚知没有深究,她确实一眼就被那幅正午阳光下的湖面吸住了目光。
祁安看见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湖面,不知怎么地觉得有些头皮发麻的羞耻感,然后他看见她的目光落在了右侧的那块浮岛上,伸出手触碰了一下那个高举双臂的人。
难以描述的感受充盈了他的身体。
蔚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祁安接触到她的眼神的那一瞬间,眼眶一酸,眼泪仿佛晴空中突然出现的雨水,莫名其妙地就夺眶而出。
那个向湖水高举双臂求救的男孩啊,第一次被人注意到了,那片湖水听到求救的声音,回头看向了他。
这太奇怪了......这太奇怪了......
“对不起我过敏,我去处理一下。”祁安一边撒着拙劣的谎,眼泪一边还在往外冒。
他转身跑进卫生间,然后被自己震惊了,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她一定觉得自己是神经病。
祁安在厕所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才视死如归般地走回画室,却见蔚知似乎没有被前面的插曲影响到,依次欣赏着他摆在墙边的画卷。
蔚知察觉到什么似的收起手上的画卷,看见门口站着的讷讷的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走吧,现在该看看你的理科卷子了。”
祁安的眼眶中又差点出现那阵不知从哪儿来的雨水,想想自己的数学卷子,好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
蔚知翻看着祁安的卷子,还行啊,倒也没祁安父亲说得那么夸张。
“那今天就从数学开始讲吧。”
一个小时后下来,蔚知发现他基础还是稳的,思维逻辑稍微有点薄弱。
“你理科成绩有提升空间,我觉得艺考没什么问题。”蔚知总结。
蔚知讲题习惯删繁就简,条理清晰,祁安一路跟下来居然没什么吃力的感觉,还进行了一些举一反三。
“很有悟性嘛,”蔚知夸他,低头看了表,“今天还有时间,再讲张物理吧。”
祁安望着她台灯下的侧脸,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好像只要她在,是什么都能解决的。
讲完物理卷,也差不多到了晚饭的点。
祁安邀她留下吃饭,蔚知看着这小孩水汪汪的眼睛,差点没忍心拒绝,“下次吧,今天有约了。”
“下次我们什么时候再补习?”祁安捏着卷子问她。
还不等祁安点头,蔚知就补充道:“下周还是这个时候吧,万一我没空叫我同学来给你补怎么样?放心,水平不比我差的。”
祁安抿抿嘴,“我还是想和你学。”
“如果你忙的话,我们也不用那么频繁,线上也可以。”他像是觉得自己在做无理的事,神情里有些小心翼翼。
蔚知想了想,“那行,我们先这样试段时间,要是没空或者改线上什么的我会提前和你说。”
她看着面前的男生,虽然比她高半个头,乖巧的模样灵动的眼睛,活像只小狗。
蔚知心下有些软,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好软,别有压力,我眼光很准的,你在艺术上一定很有前途。”
她走了良久,祁安还躺在床上傻笑,真不舍得结束这一天,像做梦一样,梦里的人进到他的生活里来了。
笑着笑着,他又突然翻身爬起来,跑进画室,在湖面上的小岛上加上了细小的野花,星星点点,在阳光微风下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