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好人 赵叔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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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这辈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把他扔在北平的人群里没人会在意他。普通的出身，普通的相貌，普通的生活。
他勤勤恳恳干活，对身边所有人都很友善。脾气好到都让人有点看不下去，一开始在我家做工时都不敢和我们对视。弯着腰，屈着膝，把喜怒哀乐都裹在那身粗布短打下。
后来他留在府上，接替了原先的管家，破旧的短打变成了暖和的长衫。慢慢的识了字，又学会了算账。娶了媳妇生了闺女。赵叔还是老样子善良温和的对所有人，但是眼里有了光，腰也直了些。
老实人做了一辈子的好事，无愧于天，无愧于地。但到头来老婆得了痨病死了，女儿颂安放学在回家的路上碰上了一群公子哥，被拖进巷子里糟蹋了。
她本想跑到附近的商铺求救，结果掌柜连看都没看一眼。掌柜的看见自家少爷，怕得罪公子哥，甚至踢了颂安一脚。
颂安是第二天早上在商铺对面的巷子里被人发现的，姑娘身上没一块好地方，只剩一口气。赵叔赶到时看着一群人围着颂安指指点点，没一个人愿意帮忙搭把手。
有人笑着看热闹，商贩咒骂着别挡道，偶尔长衫客一两声叹息。这件事好像和所有人都有关系，又好像和所有人都不想干。
当天我没在府上，前一天夜里颂安不见，我和抱石找了大半个北平，还有她常去的地方都不见踪影。没办法，第二天我和抱石又起了大早送长姐去书院打听消息。
颂安失踪那天，长姐中午便因生病提前回家。下午颂安又和书院的老师讨论文章，比平日晚了些。书院没线索，长姐便沿着回家的道细细搜寻。半路捡到了颂安的手帕和书包，又在离府不远的暗巷里发现了抱着颂安的赵叔和那群看客。
赵叔再抬眼时，眼底那抹光彻底熄灭了，滚烫的泪水滴在颂安冰冷的身躯上。四周的嘈杂如同被潮水淹褪去，世界好似被笼上了一层巨大的网。
污水和血泪混杂着，盖在掉落在地的书刊上。一共两本，是一样的。我俯身捡起来翻看。是鲁迅先生的《热风》，颂安看的详细，行间写满了批注。有的甚至加重笔墨圈画。
篇首用娟秀的又不失风骨的小字，在那句“愿中国青年...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①旁写着“宁鸣而死，不默而生。”②
街边传来卖东西的小商贩的吆喝声，夹杂着黄包车跑过，街边的报童四下宣传报纸。人来人往，书店里颂安最爱的《新青年》杂志上了新，街边她爱吃的糕点铺子开门出了新糕点，她期盼了好久的和父亲的合照也洗出来了...但这一切都和那个热烈鲜活的颂安没关系了，她已经在她父亲怀里永远的睡着了。
报案，追凶，巡捕房废物一样的抓了半个月，我们催了又催，巡捕房态度诚恳的不干活。
就这样，赵叔失了女儿，也失去了眼中的光彩，他在短暂的沉寂后又恢复往日的温和，依旧笑着对所有人，只是经常固执的守着大门，好像要等出门的孩子归家。我们帮赵叔穿上体面安稳的长衫，但赵叔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甲乙丙。
赵叔只是笑着，伴着眼泪，伴着风霜，伴着凄苦。我拍了拍赵叔的肩。
他颤抖着开口：“少爷，我对不住你啊，我也对不住商大公子。可是我太恨了，我恨我没用啊，没救得了老婆，也没护住颂安。我恨啊。”
老人双目猩红，字字啼血。“颂安马上就要到家了，只差一条街啊。”
怎么能不恨呢，赵叔与人为善一辈子，不过是希望颂安平安长大而已。女儿横死，商家三房下的商铺掌柜给自家少爷做了假证，几个公子哥家中又勾结巡捕，草草结案。
若不是赵叔跟踪巡捕房的头头，看到孙家管家和巡捕吃酒，真相或许就这么盖在那几百大洋和一地酒肉之下了。
赵叔闹过，我们也去找过。只是官官相护，拿出梅府来，也只是推出来几个替死鬼，顶罪羊。那几个公子哥一点事都没有。
遍地腥云，满街狼犬。骄人好好，劳人草草。③这世道，好人被困在自律带来的牢笼中，而坏人总是毫无底线的挥霍着他人的良心。
“我看了颂安喜欢的书，那上边说‘不在沉默中毁灭，就在沉默中爆发’④”赵叔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少爷啊，没了颂安一个，我靠着府上，尚且只能讨一个狗屁没用的公道，那剩下人的呢？”
我和长姐都愣住了，我们天真的以为赵叔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颂安。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