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以风中》ricer

3、三 这已是青鸢

　　这已是青鸢围攻帝都易水的第四十三日，一月有余的鏖战，易水城内已是弹尽粮绝，守城的军民更是多日滴水未进，不过是靠着那一腔热血坚守至今。
　　面对着虎狼之姿的青鸢帝军，他方是不断增派的援军——毕竟，号称亡灵铁骑的青鸢骑兵还从未因一座城池苦战月余。己方却不断地有人倒下，连退役多年的老兵也穿上甲衣投入到惨烈的守城战中。
　　易水的军队坚持到今日，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日，东西城门接连被破，青鸢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城中，遗留在家的妇孺们拿起锄头镰刀便冲向入侵者。风中的残弱之躯又怎能和训练有素的兵士相提并论，手起刀落下，整个易水城池沦为修罗地狱。
　　血与火的味道在这原本平静的水国弥漫，士兵来报东城门失守的消息时，茉翎的眸光不易觉察的黯了黯，然而抬起头时眼神中的火焰却更为炽烈。看了看北城门下逶迤的旌斾，玄色的甲兵中一人青色的铠甲分外鲜明。
　　她冷冷微笑，岳修远么，青鸢的少年名将。
　　易水即使城破，我也会让青鸢付出代价！茉翎决然转身，对随同的张统领一字一顿吐出二字：“飞石。”
　　那声音如金铁相击，莫名的有种凛冽感。
　　络腮胡子的汉子闻言，满脸的刀疤都舒展了开来，连声音都带了些跃跃欲试的畅快。“是！”
　　青鸢军的云梯不断地架上易水高大的城池，士兵拥挤在城门下，陡然，易水的城墙上燃起了巨大的火把，不！那并不是火把，那是浇上火油的巨石！
　　随着张胜的一身呐喊，“放！”巨大的火球被长矛推下，落入乌黑一片的青鸢军中。
　　人类频死前的凄厉悲嚎在易水上空盘桓，城墙下一片血与火的炼狱，身体着火的军人在军队中乱撞，青鸢军潮水般的向后退散，方才气势凌人的青鸢军，此刻却如丧家之犬。
　　茉翎的心中只感到复仇的快意，她骤然举剑直刺苍穹，“战至最后一刻，与城共存亡！。”
　　像是山谷的回声般，四面八方响起同样的声音，负伤在身的士兵，苍老疲惫的士兵，都高高的举起兵刃，呐喊着。
　　“誓与城共存亡！”
　　“战至最后一刻！”
　　“易水——永存！”
　　那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脉动般浑厚与深沉。
　　青鸢军看着斗志忽然焕发的易水军民，陡然的沉寂下来，方才因投石而混乱的军队也逐渐的恢复秩序。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再一次的围起城门，岳修远被围在士兵中，直直的看向城门上那个白甲的将军。然后，拿起马上的长枪，遥遥的指了指。
　　日光下，那枪矢闪耀着冷锐的光芒，茉翎微微眩晕——她已经不眠不休的指挥了三十多个时辰了。
　　士兵们一定也疲惫至极了吧，只是，背后便是家园，所有的人，退无可退！
　　敌人又开始了新一波的进攻，先前的火石似乎激起了他们燃烧的斗志，茉翎一声令下“放箭。”
　　一时漫空箭如急雨，破空之声飕飕不绝，可青鸢军竟浑若不觉，在盾牌的掩护下前赴后继的向着城门涌去，用的竟是不死不休的打法。
　　不断地又有云梯接连架上城墙头，眼看着城墙右首已经有敌军爬上了城墙，“凌将军，你的人呢！“茉翎回头呵斥道。
　　然而，回首只看到雪白的刀光，茉翎错身，拔剑反击，反手一剑洞穿偷袭者的胸膛，茉翎却似凝固了般杵在原地。放眼望去，城门内是一片乌黑的铠甲。
　　那是东城门攻进来的士兵还是西城门的，茉翎已不再关心。她只知道，方才呼唤的凌老将军被一支箭矢钉在城墙上，而北城门……正在被青鸢军缓缓打开。
　　怒极会反笑，茉翎只知道那种无能为力的哀伤在心里拥堵到了极致，她只想把这苦闷的胸臆痛痛快快的抒发。她索性高歌起来。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那歌声悲凉而刚烈，声遏行云，而每一个音调的起落间，茉翎屡屡出剑，连毙数人。那一手绵密的水云剑法，舞的直教人击节赞叹。然而，连日的辛劳已消磨了她大多的体力，而旌旗蔽日仇敌若云，面对击退一波一波又来的敌人，周围本和自己一起抗争的士兵逐个倒下，茉翎不由挪向城墙的边缘。
　　她需要尊严的死去。
　　“生擒她！”
　　冷厉的声音在敌军中响起，茉翎望去，正是岳修远。刀刻般的面容几乎不见丝毫感情，甚至要比哥哥还年轻。就是这个人，浅川一役，亲手杀死哥哥的那个人！
　　她眯起眼睛斜睨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陡然翻转沁火剑，直攻向岳修远的面门，从剑脊而下若影若现的一抹绯红终止在岳修远的眉间，茉翎却是再无机会向前更刺一分。
　　岳修远身后的玄衣男子，只一指便封住了茉翎的所有攻势。
　　茉翎惊讶的看着他，他却只是默默的退回岳修远的身后，迅速有士兵抓住茉翎，把她的手反剪在背后。
　　“易水双壁……”
　　岳修远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茉翎因着这般屈辱的姿势而感到愤怒，挣开他的手，怒视着他。
　　岳修远放开手，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像观察猎物般打量着她，许久，似是颇为失望。“你和你哥哥真是毫无相像。”
　　茉翎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却下意识的接口：“至少有一点我们相同，易水的儿女，宁死不降！”
　　“弱者没有资格决定自己命运。”岳修远冷冷讥讽道。“把她带回中军营帐，仔细看守！”
　　他拂袖转身的那瞬，从远方一个不起眼的街角，三枚羽箭挟着雷霆之势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