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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海边 她们在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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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海边一直坐到天黑透了才起身。
沙滩上的人渐渐少了,白天那些撑着遮阳伞、铺着野餐垫的游客们都散了。
只剩下零星的几对情侣和几个还在捡贝壳的孩子。
远处有一对新人正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着白色的拖尾婚纱,新郎穿着浅灰色的西装。
两个人站在一块礁石上,摄影师在下面喊着“再靠近一点”“手搭在她腰上”。
夏禹看着那对新人,忽然歪过头来,用一种黎离读不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你看人家,多浪漫。”夏禹说。
“你想拍吗?”黎离问。
夏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我是说那个摄影师好惨,人家在谈恋爱,他在那里喊‘再靠近一点’,心里一定很不平衡。”
黎离知道夏禹在故意岔开话题,但她没有拆穿。
她们还没有到可以讨论“婚纱照”这个话题的阶段。
甚至连“以后”这个词都很少提起。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想了。
想到不敢轻易说出口,怕说出来了就变成了一种压力,一种期待,一种必须去实现的东西。
她们现在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多到足以让任何关于未来的假设都显得多余。
她们拎着鞋,赤脚走在回民宿的路上。
曾厝垵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巷子里的灯光五颜六色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到处都是人,摩肩接踵的。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的烟火味、奶茶的甜味、海鲜的腥味。
还有从某家店里飘出来的民谣歌声,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着一首关于南方和姑娘的歌。
夏禹被一个卖椰子冻的摊位吸引住了,停下脚步。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装在白色小瓷碗里的、颤巍巍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
“想吃。”她说。
“你不是刚吃过沙茶面吗?”
“沙茶面是咸的,椰子冻是甜的。咸的和甜的不占同一个胃。”
黎离觉得这个理论荒谬得无懈可击,于是给两个人各买了一份椰子冻。
夏禹用小勺子挖了一口,含在嘴里,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个表情像极了电视里那些美食节目的主持人,夸张但又真诚。
她吃了两口,忽然把勺子伸到黎离面前。
勺子上有一块白白嫩嫩的椰子冻,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你尝尝,特别好吃。”
黎离低头,含住了那个勺子。椰子冻的口感很滑,入口即化。
椰子的清香在舌尖上散开,甜而不腻。
但比椰子冻更让她在意的,是那把勺子上夏禹留下的温度。
和她曾经用过这把勺子的这个事实。
她觉得自己的心思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会对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产生过度的反应,像一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每一口甜都让她心虚又满足。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老板娘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看到她们回来,笑着问了一句“海边好玩吗”。
夏禹说“好玩”,声音里全是那种玩了一整天之后的疲惫和满足。
老板娘说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有早餐,八点半开始。
她们上了楼,进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夏禹把鞋扔在门口,一头栽到床上。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脸埋在枕头里。
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呻吟。
“脚好酸。”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感觉我的脚已经不是我的了。”
黎离坐在自己的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底沾着细沙,脚趾缝里也有,脚踝被海水泡过之后有一些白色的盐渍。
她站起来去卫生间冲洗。水从脚面流下去,带着细沙一起流进地漏。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洗完脚出来,夏禹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趴在床上。
像一只被晒干了的海星。
“你不洗脚?”黎离问。
“不想动。”夏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让我死一会儿。”
黎离没有理她,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去卫生间换了。
出来的时候夏禹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卫生间。
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黎离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声,然后是夏禹哼歌的声音。
还是白天在火车上哼的那首老歌,旋律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
变得比白天更加清晰和动听。
夏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当睡衣。
T恤的长度刚好盖住大腿根部,露出一双笔直的、修长的腿。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T恤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到黎离面前,把毛巾递给她。
理所当然地说:“帮我吹头发。”
黎离接过毛巾,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觉得这个画面太日常了。
日常到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帮夏禹吹过无数次头发。
高中的时候每次体育课结束,夏禹都会跑到她寝室来借吹风机。
然后坐在她床边,让她帮忙吹。那时候她每次都假装不情愿。
但每次都会认认真真地把夏禹的头发吹干,从发根吹到发尾,一层一层地吹。
确保每一缕头发都干透了。
夏禹在床边坐下,背对着黎离。黎离插上吹风机的插头,打开开关。
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她先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开始吹。
手指插进夏禹的头发里,把湿漉漉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分开。
让热风能够吹到最里面的部分。夏禹的头发很软,很细,像上好的丝绸。
在手指间滑过的时候,那种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帮她梳头的感觉。
温暖而安心。
“黎离。”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怀念这几天?”
“会。”黎离毫不犹豫地说。“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要先好好过这几天,等过完了再慢慢怀念。”
夏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你说得对。”
吹风机的噪音很大,盖过了大部分的声音。
但黎离还是听到了夏禹最后说的那三个字。
她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吹着头发。一层一层地,慢慢地。
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和专注的手工艺。
夏禹的头发在她的手指间逐渐变得干燥和蓬松,恢复了那种健康的光泽。
散发出洗发水的香味,是一种花果混合的味道,甜甜的,不浓烈,但很持久。
头发吹干之后,夏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不像刚才那个趴在床上的“海星”了。
她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然后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对黎离说:“过来陪我聊会儿天。”
黎离关了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线把房间照得很柔和,连墙上的影子都变得柔软了。
她在自己的床上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夏禹。
夏禹也侧过身,两个人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
在昏黄的灯光里互相看着。这种对视的沉默里有一种奇妙的张力。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期待。期待对方先开口,期待对方说出自己心里正在想的那句话。
第二天早上,她们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民宿院子里那棵三角梅上不知道停了多少只鸟。
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开一场选举大会,每一只都在发言,谁也不让谁。
黎离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和夏禹握在一起,整夜都没松开。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她轻轻地抽出手,翻了个身。
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厦门的清晨和她们的家乡不一样。
这里的空气更湿润,更清澈。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来的时候。
你能看到光线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它们在那里飘浮着、旋转着,像一群看不见的舞者。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这座城市的呼吸声。
夏禹还在睡,姿势已经从昨晚的侧卧变成了仰卧。
被子被蹬到了床尾,T恤的下摆卷了上去,露出一截肚子。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黎离看着她的睡相,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看的画面了。
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她真实。
这种真实的、毫无防备的、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的样子。
是一个人能给出的最大的信任。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吃了早餐。
早餐是老板娘亲手做的,白粥、小菜、煎蛋、肉包。
简单但很用心,每一样都做得恰到好处。
她吃完之后给夏禹打包了一份,端上楼的时候夏禹刚好醒来。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肿的,看起来像是被人从深海里捞上来的。
“早餐。”黎离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夏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怎么起那么早”。
然后拿起肉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她三口两口吃完了肉包,喝了两口粥。
整个人从“昏迷”状态切换到了“活着”状态,速度快得像按下了快进键。
“几点了?我们今天要去鼓浪屿!”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冲进了卫生间。
黎离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和刷牙声,觉得生活真好。
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
只需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和一个熟悉的人,一起吃早餐。
一起去旅行,一起度过每一个普通的日子。这就够了,这就很好了。
她们在码头坐轮渡去鼓浪屿。轮渡上人很多,大部分是游客。
举着手机和自拍杆,对着海面和远处的岛屿拍个不停。
夏禹挤到甲板的栏杆边,双手抓住栏杆,身体前倾。
海风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角都在飘,像一面在风中飞舞的旗帜。
黎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个兴奋的样子,觉得她比鼓浪屿本身还要好看。
鼓浪屿是一个很小的岛。没有汽车,没有摩托车。
只有行人和少量的电瓶车。岛上的建筑很有特色。
有红砖的洋楼,有白墙的别墅,有尖顶的教堂,有挂着红灯笼的老式民居。
每一条小巷都是窄窄的,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你走进去就会发现惊喜。可能是一家藏在深处的小店。
可能是一棵开满花的树,可能是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
夏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栋有趣的建筑都会停下来拍照。
从不同的角度拍,近景远景细节,像一个专业的建筑摄影师。
黎离站在旁边等她,有时候帮她拿包,有时候帮她递水。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她认真拍照的样子。
她发现夏禹在拍建筑的时候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围的人群和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那座建筑之间的对话。
这种专注让她的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夏禹变成了一个沉稳的、专业的、让人心生敬意的夏禹。
“你看这栋楼。”夏禹指着路边一栋红砖别墅。
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真正好的东西时才会流露出的敬畏。
“这是典型的厦门装饰风格,融合了西方建筑的元素和闽南本土的材料。
你看那个拱廊,那个山花,那个柱子上的雕花,每一处细节都很讲究。”
黎离听不懂这些专业的术语,但她能听出夏禹声音里的热爱。
那种热爱是纯粹的,是不掺杂任何功利心的。
像小孩子看到心爱的玩具,像诗人看到美丽的风景。
像她自己看到一本好书的某个段落时那种“就是它了”的确信。
她很高兴夏禹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个年纪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夏禹知道,夏禹一直都知道。
她们在一棵大榕树下停下来休息。那棵榕树很老了。
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的,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密的绿荫。
树下有石凳,石凳被太阳晒得有些烫。
夏禹把外套脱了垫在上面才坐下来。她从包里拿出两瓶水。
一瓶自己喝,一瓶递给黎离。
“黎离,你觉得我以后能当建筑师吗?”夏禹忽然问。
这个问题里有期待,有不确定,还有一点点的不安。
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迈出第一步之前,回头看着身后的大人,想要一个确认。
“能。”黎离说。“你从五岁开始就喜欢搭积木,搭的城堡比我搭的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以后一定会做一个和房子有关的工作。”
夏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还记得我五岁搭的积木?”
“当然记得。你用红色和蓝色的积木搭了一个城堡,你说那是公主住的地方。
你说以后要建一座真的那样的城堡,让我住进去。”
夏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然后慢慢地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不是笑,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像一颗被捂了很久的糖,终于在那个温度下慢慢地融化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耳朵尖红得像被烫过一样。黎离没有追问,也没有打趣。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夏禹旁边,喝着水,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
那是一座哥特式的教堂,尖顶上有一个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有鸽子从教堂的屋顶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
然后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她们在鼓浪屿逛了一整天,几乎走遍了岛上的每一条小巷。
夏禹的腿走酸了,脚磨出了水泡,但她不肯休息。
说“好不容易来一次,不能浪费一分钟”。
黎离跟在她后面,觉得这个人的体力和她的胃一样是个谜。
永远在你以为她已经耗尽的时候,又忽然爆发出新的能量来。
傍晚的时候,她们爬上了日光岩。
日光岩是鼓浪屿的最高点,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岛屿和远处的厦门市区。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幅巨大的油画。
颜色从西边的橙红渐变到东边的深紫。
中间有云层被光穿透,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像通往天堂的阶梯。
海面上有船在航行,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金色的丝带。
夏禹站在栏杆边,双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服,整个人像一幅动态的画。
黎离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看着她,看着夕阳,看着这个世界的尽头。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
但此刻它毫无征兆地浮上了她的脑海。
我与你一起看过的风景,才是风景。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夏禹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夏禹放在栏杆上的手。
夏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扣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在鼓浪屿的最高处,在夕阳的光辉中,十指相扣,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因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风会替她们说,海浪会替她们说。
这个温柔的、璀璨的、一去不复返的黄昏,会替她们说。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之后,游客们开始陆续下山。
夏禹和黎离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她们站在日光岩上,看着天边的最后一丝光芒消失。
看着鼓浪屿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看着远处的厦门市区变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黎离,谢谢你陪我来鼓浪屿。”夏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盖过。
“谢什么?”黎离转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整天。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了,两万多步。”
夏禹举起手机,计步器的屏幕上显示着“21456”。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里面盛满了灯光和星光。
“但我觉得,以后我们还会走更长的路。”
黎离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站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上,四面都是路。
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你不知道该选哪一条。
但你知道不管选哪一条,这个人都会和你一起走。
“会。”黎离说。“我们还会走更长的路。”
她们在夜色中走下了日光岩,走过了鼓浪屿的小巷,走过了码头。
坐上了回厦门的轮渡。轮渡上的灯很亮,照得整个船舱像白昼一样。
夏禹靠在黎离的肩膀上,半闭着眼睛,耳朵里塞着耳机,又在听那首老歌。
黎离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觉得自己的心和这片海一样,看起来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有生命在生长,有无数的可能正在慢慢地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