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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伤害我(上) 一排高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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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高大的杨树抽出了褐色的小芽苞,在缱绻绵绵的月光下树影憧憧。
谷槐仇小小的身影与树影交织,倒也不显得突兀。
一声巨响穿过了风来到谷槐仇耳边。铁门轰然被关上,像是同步关闭了谷槐仇的心门。
一股委屈呈螺旋式盘旋至谷槐仇的心头。
他皱着眉,不成形的泪珠被风吹干。
“谷槐仇,你在那里干嘛呢?”
当谷槐仇听见那个无比熟悉的嗓音,电光石火间,他愕然,他恍惚。
他仿佛被施了魔咒,成了一块木头,没有能力回头寻声看一看说话之人,无意识地呢喃着对方的名字。
或许是谷槐仇太久没见到苏昭昭的缘故,每时每刻对他而言,一响一动都是草木皆兵。
直到那少年撞进自己的眼眸,谷槐仇才知道,原来真不是幻觉。
谷槐仇感觉自己从十万米高空坠落,最后稳稳地跌在软弹的海绵上。
“我问你话呢?”
苏昭昭眉宇中透露出不耐烦,永远那么顽劣不堪。
“我知道了,你是来找我爸的吧。你如意算盘打错了,我爸去国外谈项目了。”
苏昭昭双手环胸,厌恶之情流于表面。
他以为,自己的态度会看到谷槐仇的难堪。可是没有。
他看到谷槐仇说不出话,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居然涟涟而下。
谷槐仇比谁都不想流泪。
事到如今,他却唯有泪千行。
谷槐仇无法准确地形容出自己的感受,分离、重逢、再分离、再重逢……
每一次,都是那样的痛心疾首。
他的脑海中无法组织出一句话。
谷槐仇垂首,隐忍的啜泣声落到了苏昭昭的耳畔。
苏昭昭略微不解,谷槐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他也没说恶语吧?
谷槐仇死命地咬着唇,不许自己哭出声音。
苏昭昭清瘦了许多,记忆力也果真出了问题。他看在眼里,自责与内疚一次次将他万箭穿心,将他五马分尸。
他的痛楚,苏昭昭体会不到万分之一。
坚强如谷槐仇,也有一日会忍不住在爱人面前崩溃大哭。
冷风灌进他的嘴里,周遭在散发可恨可怜的悲伤。
“昭昭——”
徐宗翊出言打断了二人的相见。
“你先回去。身体受凉可不好。”
他把外套披在苏昭昭的肩膀上,嘴角有微微笑意。
谁看了不夸一句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无疑狠狠刺痛谷槐仇的心。
怎么哪里都有徐宗翊啊?
苏昭昭在二人之间扫视了一下,听话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做试卷了。”
“嗯嗯。”
苏昭昭边走边转动脖子,写了一天的物理试卷,脖子都僵硬了。
“谷槐仇,你竟然活着回来了?赵淳越呢?被你杀了吗?”
徐宗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让谷槐仇不得不把苏昭昭遭遇绑架的事情与他串联起来。泪腺来不及分泌的液体化成叹气轻缓地从谷槐仇嘴里呼出。
他满腔愤恨地瞪视徐宗翊,“一切的幕后主使是你吧。”
徐宗翊笑而不语,只是一味地举起左手,一枚火彩熠熠的紫红钻圈在他的无名指上。
他挑衅地直视谷槐仇,随即晃了晃手指,“这是我与昭昭的婚戒,漂亮吗?”
一系列的冲击让谷槐仇觉得自己再也没有明天,色彩斑斓的世间,他却只拥有一种颜色——漆黑。
他没有乌鸦的幸运,他拥有的黑是纯黑,而不是乌鸦羽毛那般五彩斑斓的黑。
漂亮。
当然漂亮。
谷槐仇从未见过如此璀璨夺目的红宝石。
他想,这确实能配得上昭昭。
“徐宗翊,你怎么还不回来?”
苏昭昭左手捏住试卷,右手拿着红笔,像一棵梅花树傲然地站在二楼阳台上。
他垂眸俯视二人,如天边月,举世无双。
谷槐仇也顺理成章地仔细观察到了苏昭昭的双手。
没有佩戴钻戒。
说明徐宗翊自作多情。
“我马上回来。”
徐宗翊回头温柔笑道。
等他转身想再宣示一下与苏昭昭的主权时,“自讨没趣”的谷槐仇已经迈开腿,大步地离开了。
谷槐仇打车来到了古宅,在保镖前去通报的时候,便开始酝酿情绪。
见到苏凌谦后,谷槐仇一秒开启哭哭啼啼的模式。
他受了徐宗翊滔天的委屈,可不是要哭成泪人吗?这倒把一无所知的苏凌谦弄得都摸不着头脑。
“当初……当初……我要是没……没去追赵淳越,昭昭……昭昭也不会……不会被向易秉绑走……”
谷槐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伤心极了。
苏凌谦真后悔接见了谷槐仇,他的耳朵都要因为听谷槐仇哭而聋了。
但他也必须承认,谷槐仇一语中的。
谷槐仇连续哭了一个多小时,哭不出泪水后低声抽噎。
垃圾桶里已经装不下他擦眼泪与鼻涕的卫生纸了。
苏凌谦烦不胜烦地让助手把苏昭昭叫来,依他来看,苏昭昭与谷槐仇简直是佳偶天成。
古老的时钟拨至数字八,滴滴答答行走遍万千山河。
檀香气息轻盈灵动,如同一条白龙在世间游走。宽阔的主厅充斥着淡雅的雨后草木气息,让人在冥冥之中放轻松,安定心神。
苏昭昭左望一下眼睛肿成红番茄的谷槐仇,右瞧一下把玩老驼骨的苏凌谦。
正前方的茶几上摆放了一排黄金貔貅,与质朴无华的主厅相比,堪称鹤立鸡群。
徐宗翊也算是吃过闭门羹的人了,谷槐仇都能进去的苏家宗族古宅,他竟然进不去!
他内心极度不平衡,把账记在了谷槐仇的头上。
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谷槐仇跪地求饶。
赵淳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他到现在都联系不上,一开始就不应该信任赵淳越。
“昭昭,你父亲不在,我给你暂时找了个监护人。你以后要乖乖地听小谷的话。”
“苏凌谦,你凭什么插手我的生活?我爸只是去国外出差了,又不是死了!你以为你用不光彩的手段当上了掌门,就能对我指手画脚吗?”
好巧不巧,苏昭昭的记忆停留在两家针锋对决的时候。他甚至是踏足古宅的前一秒才知道苏凌谦当选掌门的消息。
话音落地,站在一边低头盯皮鞋的元哥脑子一片煞白,瞬间忘了与苏昭昭对话的人是苏凌谦,手率先半举到了空中。
这里不是德克兰公馆,职业病让他好想捂住苏昭昭的嘴,大喊一声“Stop!”
苏凌谦被苏昭昭指着鼻子骂,表面上旷世鲜见地没有生气。
苏昭昭毕竟是小辈,是子孙后代,自己七老八十了,还能与一个后裔斤斤计较?
苏凌谦在心底疯狂进行自我安慰,他早破大防了。
他的威严啊!
良心再不值钱,苏凌谦也是有的。苏昭昭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暗中肯定是生愧的。
谷槐仇凝望着言辞激昂的苏昭昭,残忍地剖开了他的理智。
迂回周折,一切回到了原点。
重新开始……
谷槐仇用掌心盖住脸,难以言喻的疲惫困扰了他的心。
他受的伤还没有痊愈,情绪起伏不定,颅内的血块压迫到神经,致使他感到天地倒置,头疼不已。
“昭昭,我是为你好。”
苏凌谦憋了半天说出来的话还不如不说,这可好,一下点燃了苏昭昭这个炸药包。
“你退位也是为我好。你怎么不把掌门位置立刻马上传给我啊?你真够卑鄙无耻的!”
……
苏凌谦也被苏昭昭这一番话气得头晕脑胀。
二人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了。
助手给了元哥一个眼神,见状,元哥马上拉走了苏昭昭。
苏昭昭骂的不够解气,又朝大门踹了几脚。
元哥胆战心惊,苏昭昭的坏脾气更胜从前了。
徐宗翊看见苏昭昭那么气愤后,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谷槐仇不值一提了。
长夜难明,黎明不至。
谷槐仇蹲在马路边缓了三个多小时,才勉强能够站稳。
没有苏昭昭,所谓的生命,也没了任何意义。
徐宗翊开心早了。
第二天悠悠苏醒的苏昭昭大概是受到了昨夜谷槐仇的影响,今日的记忆回到了高中物理老师让他回家找家长签字的那段时光。
“我那一沓物理试卷呢?”
两道无奈的目光交汇,这又是哪一段记忆啊?
苏昭昭翻箱倒柜,终于在苏敏礼的书房里找到了自己的高三物理试卷。
它们被苏敏礼珍藏在一个牛皮纸盒里,一尘不染。
生病的缘故,苏昭昭并未发觉自己逻辑不通。
“元哥,我爸呢?”
每天两眼一睁,元哥最害怕的就是苏昭昭询问苏敏礼去了哪里。
他能怎么回答呢?
他如何回答呢?
“老板出差了。”
“我爸去哪个国家出差了?”
“德国。”
“哦哦。”
苏昭昭的心智也单纯了不少,每一个问题都不会思考过深。
“那苏允恕呢?都上午十点了,他还不起床吗?”
元哥明明不知所措,却还要装出一派安然无事的样子。
有多难受,无人能体会。
“大少爷他搬出德克兰了。”
苏昭昭闻言甚是惊讶,忍不住追问道:“他搬去哪里了?”
“纽约。”
一丝不易察觉的惦念从苏昭昭的眼神中溜走。
“我知道了。”
苏昭昭慢慢抚摸着一张张微微泛黄的物理试卷,有好几张他都不记得自己做过。
尤其是落在他名字正下方的家长签字。
昔日的字迹宛如野火燎原过后,春风吹又生的青草一样顶破厚土,自强不息。
那些蛰伏在苏昭昭心底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訇然翻涌。他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苏敏礼”三个字正演变成“谷槐仇”。
他跌倒在地,五官变形,二十年的记忆一帧帧被错乱播放。
“昭昭。”
徐宗翊与元哥同步飞奔向苏昭昭,管家也即刻拨打了主治团队主任的电话。
有时候,最真切的关心往往会成为一种诅咒。
苏昭昭精神崩溃休克,出现应激性濒死状态,呼吸脉搏持续降低。
医护人员紧急给苏昭昭的静脉注射一管咪达唑仑后进行唤醒观察。
呼吸与脉搏平稳后,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巨石同时落地。
横跨二十三小时后,苏昭昭才从沉睡中脱身。
万籁俱静。
他伸手摸了摸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对光影不敏感。
自己……是瞎了吗?
不——
苏昭昭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也控制不住残暴脾气。
他五指用力卡住眼球,想要把眼球挖出来。
与医护团队商量完后续治疗对策的徐宗翊顶着黑眼圈推开门,一眼看见自残的苏昭昭,差点晕过去。
他冲过来握住苏昭昭的手,“昭昭,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滚开!别碰我!”
苏昭昭毫无方向感的扑腾着,徐宗翊终于察觉到他的情况不对。
“昭昭,你看不到我吗?”
徐宗翊试探地问道。他拿手在苏昭昭眼前摇动了几下,苏昭昭没有任何反应。
一个惊悚的预感在徐宗翊脑海中浮现。
“昭昭,你是不是也听不到我说话?”
苏昭昭依旧到处拍打,欲要挣脱徐宗翊的束缚。
徐宗翊不可置信地朝门口大喊,叫来主任。
“小少爷的失明失聪都是暂时的,会随精神状态一起恢复。”
主任让徐宗翊不必过于担心。
徐宗翊忍无可忍地吼道:“我能不担心吗?万一恢复不了怎么办?万一情况更糟糕怎么办?你当初不是口口声声跟我保证昭昭出院后会自我修养过来吗?你看看现在昭昭是在自我修养吗?”
“徐公子,我理解你的心情。那也麻烦你理解我一下。按理来说,我是小少爷的主治团队的负责人,小少爷的任何情况我都应该负责。但是小少爷出院之前我有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点嘱咐过你,让小少爷远离记不起来的人与事?你做到了吗?”
字字戳心,一下浇灭了徐宗翊的怒火。主任到哪里都是主任,有数不清的人争得头破血流想要聘请他们。要不是念着与苏家的故交之情,凭苏昭昭的身份还不足以让他们屈尊降贵,莅临此地。
徐宗翊哑口无言,怔怔地目送主任带领队员离开德克兰。
苏昭昭又回到了在慕尼黑大学医院里治疗的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受够折磨的他一心求死,自残自伤,自我毁灭。
窗户被封死,天花板上的吊灯不熄,木门两侧有12个保镖轮流值班。苏昭昭四肢被拷住,像是被屠户摁在地上准备宰杀的猪,完全失去了做人的尊严。
自己活得不如一条狗。
苏昭昭看不见,听不到,心中有弥天大恨。
他的双目被缠上了一层纱布,不知道自己所处的是德克兰公馆,而非慕尼黑。
德克兰上下的人也不必学习德语。
打过针服完药的苏昭昭安静了下来,紧绷的身体也舒展开。
纱布下的眼睛闭合又睁开,如此轮回交替,使得苏昭昭无法安眠。
他别过头,想象窗外的世界是否依旧丰富多彩。
其实,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不是丰富多彩的。
掀开遮挡视线的槐树枝干后,是千里烟波,是暮霭沉沉楚天阔。
苏昭昭黯然伤神,他感觉自己的皮肤有的地方长了一个疙瘩,有的地方凹陷了一个窟窿。
他无法入睡,一闭眼,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叫嚷着疼。
他很想抱住自己,可惜又动弹不得。
他以为自己被世界抛弃了,实则不然,从早到晚,徐宗翊与元哥一左一右都坐在床沿前陪伴着他。
主治团队被管家安住在三楼,随时待命。
谷槐仇晕倒在无人经过的路边,时有残风袭来。
第二日天亮了以后,苏昭昭忽然又开始躁动。
他的面部肌肉皱紧,恨不得全部挤在一起,唇齿也在发力。
禁锢在镣铐中的手腕竭力扭动,企图挣脱束缚。
苏昭昭筋骨贲张,铁链被抻直,脚腕上的皮肤嵌进铐锁中,嫣红的鲜血淙淙流淌,一路向下,泡在洁白的床单上。
他的躯体像一张拉开的弓,呼吸无任何节奏,时快时慢。
“不要把我关在这里!”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啊——”
……
苏昭昭不断求饶,失常的精神控制大脑将那段可怖的回忆周而复始地演绎。
愈是重现,精神受到的创伤愈是严重,于是他越加暴躁,从而陷入恶性循环。
苏昭昭爆发出史无前例的力量,徐宗翊差点都按不住他。
“快点打啊!”
徐宗翊厉声催促着找药的护士,眼见鲜血淋漓不止,他的心也跟着揪紧。
一针强力镇定剂打下去后,苏昭昭才卸了力,跌回床上。
镣铐勒进了苏昭昭的手腕、脚腕中,他也没感到疼。
徐宗翊慢慢松手,藐视着为苏昭昭包扎的护士,漫不经心道:“你们的水平也太低了吧?连半吊子都称不上。”
护士没有理会冷嘲热讽的徐宗翊,包扎结束后将仪器上的数据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交给了主任。
“谷槐仇……”
意识不清之际,苏昭昭呓语不停,他恍然梦回了与谷槐仇的相知相爱。
主任趴在苏昭昭嘴边,听了半天才明白苏昭昭念叨的是一个人名。
“谷槐仇是谁啊?”
主任转身问元哥,“是小少爷的爱人吗?”
主任一针见血,元哥对谷槐仇的好感比对徐宗翊多,所以他忽视了徐宗翊的死亡凝视,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好,把他叫来。”
主任也稍微有点意气用事,他们受够了徐宗翊的白眼。
医者仁心,他们既然不能扬长而去,那就暗戳戳地报复一下徐宗翊吧。
“嘶……您确定吗?”
元哥不放心地问了一遍,之前不还是让苏昭昭远离谷槐仇吗?今日怎么……
哦——
估计是治疗方法改变了。
“嗯。先把他叫来看看能不能安稳住小少爷的病情。如果不能或者加重再让他离开。”
“我这就去。”
元哥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马上走出卧室去给谷槐仇打电话。
这时的谷槐仇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清除颅内的血块。
自然接不到元哥的电话。
可是他没有放弃,几经生与死,再次看见明天后,他突然茅塞顿开。
他要亲耳听到苏昭昭说,他们分手,他们两不相欠。
昭昭,我太自私了……
对不起……
谷槐仇强撑着病体来到了德克兰公馆。
一切水到渠成。
“谷槐仇,你勇气可嘉啊。”
徐宗翊咬牙切齿道。
在谷槐仇的双脚踏上二楼卧室的楼梯台阶时,徐宗翊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他身后。
谷槐仇刹那停住脚步,对恨自己入骨的徐宗翊付之一笑。
他想通了。
从谷底爬出来后,人就会有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勇气与力量。
而谷槐仇现在,就有顶天立地的力量,锐不可当。
他不会再与苏昭昭分离,哪怕是生老病死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