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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撕裂我 天边漫过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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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漫过金灿灿的晚霞云海,残阳的光芒照射在素冷的大地上。
银白色隔离护栏将明珠大道一分为二,在迅如雷电的速度中,摩托车与出租车一左一右擦肩而过。
苏昭昭揉着眉心,深刻领悟到什么叫做“精疲力尽”。向易秉忽然之间像是失联了一般,他打了十几通电话,向易秉都没有接听。
更不必提徐宗翊了。
他放大二十分钟前向易秉发来的定位,看着地图上显示的四周环境,心中大惑不解。
因为这个地方,苏昭昭从未听说过。他不禁怀疑向易秉发错了定位。
出租车行驶出明珠大道,公路的宽度逐渐减小。
在经过一片芦苇丛时,司机猛然踩下了刹车。
由胡思乱想而出神的苏昭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前排的靠背上。
“你挡在前面干什么?不要命了?”
苏昭昭还未来得及发火,先听见了司机怒气冲冲的吼骂声。
那人戴了鸭舌帽与口罩,看不清楚长相。从身形来判断,应该是男性。
他手中拿了一根电棍,视线落在出租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同时从芦苇丛中窜出了另外三个男人,他们手持铁棍,一言不发地冲出租车砸去。
“别关窗!”
心理性恐惧全方位碾压了现在的危险境遇。天地在眼眸中快速变成浅黑色,苏昭昭受到惊吓,即刻伸出手往下压冉冉升起的玻璃车窗。
司机见状马上关闭车窗升起控制键。
碎玻璃片与芦花飞雪一起飘进了车内。
苏昭昭双手抱头,“叔叔,我下车后你立刻开车离开这里去报警。”
话音未落,他便推开车门与三个男人打斗起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后车门还未关上,司机就一脚油门倒车逃命去了。
三个男人似乎对苏昭昭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直接采用体力消耗战术。苏昭昭渐渐落于下风。
那人瞅准时机朝苏昭昭甩出电棍,把他电晕后,一辆无牌面包车姗姗来迟。
其中两个男人合力把苏昭昭塞进了面包车中。
徐宗翊自认为笼络人心的本事一流,不计前嫌把他们五人从监狱中捞了出来,他们五人无论如何也应该以死报恩。
结果,他小瞧了那五人对苏允恕的忠心程度。
他们非常顺利地绑架了徐宗翊,逼迫徐宗翊给苏昭昭打电话,要他将苏昭昭骗出来,他们好为死去的苏允恕报仇雪恨。
徐宗翊宁死不从,哪怕被五人拳打脚踢到骨折也不肯让苏昭昭自涉险境。
五人没办法,折中利用徐宗翊让向易秉骗出苏昭昭。
老二对着昏迷的徐宗翊拍了几张照片后,发给了向易秉。
果不其然,向易秉主动打来了电话。
知道谈判筹码后,向易秉心中苦涩,一个是暗恋对象,一个是至交好友。
“向公子,快点选吧。我们的耐心可不多啊。”
在衡量的时间内,向易秉心中早已偏向了徐宗翊。
在禾幺市,苏家少爷是上一秒被他们绑架的,下一秒狙击手就瞄准了他们的脑袋。
所以他们只能铤而走险将苏昭昭带出禾幺市。
废弃的仓库里全是铁锈味,肉眼能清晰地看见飞扬的尘埃。
一盆混有冰碴的冷水泼到了苏昭昭的脸上。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电击带来的灼伤让皮肤又麻又痛。暗红的印痕像是消弭了火色的烙铁,温度居高不下,让人不敢触碰。
五人都佩戴了面具。
老五矗立在二楼上,一心二用,既要俯瞰几人为苏允恕报仇,又要时刻关注向易秉与徐宗翊的状况。
老大冲老四挥了挥手,让他给谷槐仇打去电话。
老二与老三把五花大绑的苏昭昭押到老大面前,老大拿东西遮住了苏昭昭的双眼。
“你们要干什么!”
视野一片黑漆漆,霎时间,苏昭昭惊慌失措,奋力扭动身躯挣扎。
“嘘!”
老大将食指放在嘴唇上,老三见此立刻拿手帕捂住了苏昭昭的嘴,不让苏昭昭出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标准化的女音在宽阔的仓库内传播。
受寒潮的影响,中国北方大面积出现雨夹雪现象。
刺骨的冷风幻化成黑白骷髅,用骨头撞击铁门,霏霏雨雪落下的声音被掩盖了。
“二哥,打不通啊。”
老三把手机递给老二,请他决定下一步要干什么。
老二朝老大投去求助的眼神,谷槐仇不接电话,完全不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用苏昭昭的手机打。”
老四把之前在车上搜出的手机交给老大,“我已经把定位器破坏了。”
“好。”
老大拍了拍老四的肩膀,表示认可。
“哟,还是指纹解锁?”
老大让老二放开苏昭昭,施舍般把手机塞在苏昭昭手中,命令道:“开锁。”
“只要谷槐仇来救你,那我们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我就放你们走。”
他们五人都知道苏允恕喜欢谷槐仇,为了让苏昭昭死之前体验一把万念俱灰,老大故意开了这个玩笑。
对黑暗幽闭的恐惧骇然,让苏昭昭的大脑思考不了太多。他本能地对老大的发号施令唯命是从。
接啊!
谷槐仇我求求你快接电话。
快来救救我!
不要把我丢在这里。
谷槐仇……
接电话啊……
时间是留不住的昙花霞光,手机屏幕左上方的数字在眨眼之间便跳动。
苏昭昭的心一点点沉入深海之渊。
他愈发焦急,眼泪汪汪。
“看来你在谷槐仇心中也不是那么重要嘛。”
老大开心地抽出苏昭昭手中的手机,随后老二抡起一把铁锤将手机砸碎。
老三甩了甩胳膊,拽住苏昭昭的衣领,朝他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
随即,老大从铁盒中拿出了针管与药剂。那是他们倾家荡产从黑市买来的。
大风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成为谷槐仇奔向火车站的最大阻力。自己的胸腔似乎都要被大风挤压为碎末。
蕴含能够冻彻血骨的阴寒雨雪刮到谷槐仇的全身。
在不久前,赵淳越给谷槐仇发了一则短信。
“谷槐仇,我在K1108次列车。我将在终点的城市中,等你来找我。”
赵淳越发这条短信时,满怀恶趣。徐宗翊告诉过他,谷槐仇在慕尼黑找了苏昭昭将近四个月。他羡慕嫉妒恨到抓狂。他也要谷槐仇热乎乎的真心,也要谷槐仇来找一次他。
K1108的终点是哈尔滨火车站。好一招调虎离山。
从云南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到黑龙江哈尔滨,全程大约四千三百公里,有无数好风光。
“你的手机里被我安装了窃听器,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在哈尔滨聚首。否则,我就把计划书泄露到各大网络平台。”
他一目十行看完,赵淳越觉得威慑力还是不够,便冒着被苏家人排查到的危险给谷槐仇打了电话。
打在脸上的雨雪变小了,没有那么疼了。
摩托车在风中降低速度,谷槐仇发抖的左手紧紧握着手机,涔涔冷汗与形神俱灭融于雨水的雪花共同从脸上流淌而下。
他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的怯弱胆小,恨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雨水滴在手机屏幕上,吸附在衣服中。
车身摇晃不定,谷槐仇突然之间分不清脚下踩住的地方是什么了。
神思恍惚。
“你把手机扔了。”
赵淳越毫不客气地命令道。他知道谷槐仇不会跟他讲话,也从未奢望过谷槐仇能理会他一下。
屏幕上沾满了雨水,很快便开始自我退闪,触控也失灵了。从听筒里传出来不连续的破音。
谷槐仇在路边停下摩托车,用贴身保暖干秋衣擦净雨水,想给苏昭昭发一封定时的邮件,当做遗言。可是手机已经强制性关机了。
他注定接不到苏昭昭求救的电话。
谷槐仇满眼噙泪,在风风雨雨雪雪中遥远的路途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万古长青的生命之河。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那针药剂会让人陷入内心深处最害怕的环境,在幻觉中身临其境,一点点蚕食人的意志与精神。
苏昭昭回到了那一夜的实验室。
实验室内是看不见的黑,站不直坐不稳,极端的物理环境压迫着苏昭昭的五脏六腑,硬生生地剥夺了他的感官。
“放我出去!”
“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你们的想要什么我都答应,放我出去啊……”
……
苏昭昭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弓着腰,歇斯底里地持续哭喊着,双手掌心的皮肉因为猛烈拍打地面而红肿到麻木。
他仿佛变成了流光溢彩的蝴蝶,如梦如幻地被人制成了标本,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体中,时时刻刻饱经被腐蚀皮肉的疼痛。
苏昭昭感觉自己的脑浆像爆炸一般在头颅容器内四溅。
两年前在实验室中罹遭的劫难,如今卷土重来,苏昭昭的精神再度经受斩草除根般的毁灭,心智被系统性摧毁。他的骄傲与尊严荡然无存。
五人听着苏昭昭的呼救,热泪盈眶,他们心想终于为苏允恕报仇了。
苏昭昭的嚎叫刺激着徐宗翊睁开沉重的眼皮,他硬撑着一口气,爆发洪荒之力从血泊中起来与老五搏斗。
事情的发展出乎五人的意料,老三老四纷纷去支援老五。
徐宗翊也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他咬着牙,来一个打一个。
血液纷飞。
夜晚吸饱了墨汁,与深蓝色的天幕交相辉映。
宇宙只有约一百三十八亿岁,在禾幺步入黑夜之时,源于第一代恒星与极早期星系的最远星光来不及飞到地球,飞到中国,飞到禾幺上空。宇宙无时无刻不在膨胀,恒星生生灭灭,不止不休。
车灯中的电子跃迁产生的光子跑入谷槐仇的视线,在这杳杳雨雪夜之中,他能看清前方的路,能看清雪花的形状。
湿冷的寒气逼入他的身体内,四肢被冻得没有了知觉。
摩托车的油门踩到了底,谷槐仇的面庞被尖锐的雨雪割伤。
自骑出明珠大道后,他便改变了前行方向。
他骑着摩托车冲上了陡峭的山坡,山路十八弯,直逼云霄。
轮胎抓地狰狞嘶吼。
一路泥泞,一路坎坷,一路颠簸。
这条山路横跨两省,直线距离最短,却因崇山峻岭、危机四伏而被放弃开发。
在前方不远处就是山路的尽头,下方是一条穿山而过的隧道。
火车行驶出隧道后,便是另一省了。
车速太快,手指不灵活,又是上坡,一旦刹车极有可能倒退下坡,向前冲则是悬空的天路。
两种选择都指向了同一种后果——车毁人亡。
谷槐仇走投无路,唯有孤注一掷地跳了车。
在摩托车滚下去的瞬间,他双手攀住了旁边一块凸起的大石头。
谷槐仇双脚用力向上蹬,勉强站稳后,他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的手掌也磨出了血,却像感知疼痛的神经被切断了那样,无所谓地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
谷槐仇不知道自己能否赶上K1108次的火车,也不知道现在的时间。
他就像一个被抢走拐杖的盲人,身处陌生环境,强烈的不安倏忽涌上心头,接着爬上被冻红的面庞。
一束熠熠生辉的光束骤然横直地出现在谷槐仇眼前。
随之而来的是咧咧轰鸣声。
躺在轨道里的石子也不由自主地向上运动后又落地。
借助灯光,谷槐仇隐约看见在车厢外壁的牌子上写了“哈尔滨”四个大字。
临了临了,他反而心生怯意。
火车呼啸而过,速度可与大风相比。
谷槐仇往后退了半步,右脚底未沾到地面上。
万一跳不到车顶上,那他非死即残。
谷槐仇的牙齿都在因对死亡、对赵淳越的恐惧而打颤,他竟然不知自己何时也怕死了。
十八节车厢在黑夜中如同浮光掠影般在谷槐仇的眼中飞驰。
轮轨伴随雄浑沉闷的声浪一头扎进固若金汤的隧道,隆隆山谷回响,余音不散。
对赵淳越极致的心理恐惧进化成对命运的愤怒。
对命运的愤怒转变为对抗一切的无上勇气。
谷槐仇咬住颤抖的唇,目光坚毅如孤峰,眸间薄泪似朗月。
在第十五节车厢撞进隧道后,他纵身一跃。
谷槐仇跳到了第十七节车厢的车顶上,虽有摔伤,但也无大碍。
他贴紧车顶,耳边是撼天震地的巨响,似乎要生生击碎他的耳膜。
强大的风压让谷槐仇的呼吸一次比一次困难,他的脊背与苍劲粗砺的隧道拱顶相擦而过。
即使车速快得能驰逐流云,谷槐仇也无法忽略器官被黝黑隧道挤压的痛苦。
他像一块任人宰割的海绵,在大旱之际被敲骨吸髓地挤取最后一滴血水。
驶出隧道,扑面而来的是沉冷的急风。
雨夹雪小了许多,但这对完全暴露在野外的谷槐仇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
他的棉服裤子已经湿透了,宛若一大块嚼完的口香糖黏在了皮肤上。
骨骼肌战栗,立毛肌收缩。
谷槐仇的小臂压在车顶上,膝盖顶住车顶,缓慢地爬了起来。
来吧,撕裂我!
撕裂我——
他无声地仰天呐喊着,脖子上的青筋暴烈四起。
我不要翻过那座名为命运的山了。
我要劈开它!
我会让该死的命运为我喝彩。
我才不会倒下!
天边是零散轻渺的星与晶晶澄澈的月,大地是莹白碎绡的霜与荒冻寒坼的土。
他跪在车顶上,终于能得到片刻肆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