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骨女仵作》君兰序

48、七年 廊

　　廊上那条灯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细的，落在地面上。停尸所里安静，就这两个人，一人一边，都没有动。

　　她从椅子上起来，走到桌边把灯点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停尸所里亮了起来，比刚才廊上透进来的那条光要亮出许多，架子上的文书、桌角压着的几样东西，都照出来了，清楚了。她在灯旁边拨了一下灯芯，重新在桌边坐下。

　　他还坐在原来那个位置，没有动，等灯亮了之后，抬了一下眼，没有说话。

　　窗缝里那条细光被这里的灯盖掉了一点。停尸所里安静，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来了，过去了。

　　然后他开口了，"他弟弟不知道这件事。"声音是平的，"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我问他能不能确认，他说能。"

　　她把压在桌上的回条往下压了压，没有开口。

　　过了两息，她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质问，就是那么一句，问完了，就等着。

　　他在椅背上靠了靠，两手重新搭到膝上，"七年前，"他说，"他在某个地方协查账目，手边有接触一批文书的机会，是陈州那边的，和粮仓调拨有关。"

　　他停了一息。

　　"有人找到他，让他把那批文书销毁，说是旧档，数据已经过了，没有用了。他当时是个小官，不高，对方给了他一个理由，听起来说得通，是以上级对下级的语气说的。他销毁了。这件事，"他顿了一下，"当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做了，然后等着，看会不会有人发现。"

　　她把手移了一下，在桌面上压了压，没有开口。外面廊上有一组脚步声走过，是换班的节奏，来了，过去了，停尸所里重新安静。

　　"当时他以为那就是一件事，做完就过了，"他说，"没有，过了两三个月，那人又来，把他做过的事摆出来——销毁了官方存档文书，证据在那人手里，要的时候随时能拿出来。就问他，愿不愿意继续帮个忙。顾维说，他当时知道拒绝的后果，想了一夜，答应了。"

　　停尸所里安静了一阵，廊上有什么声音传进来，不清楚，然后过去了。他没有急着说下一句。

　　"是什么忙，"她说，声音也是平的。

　　"小事，"他说，"一直都是小事。看某个人，报一下那人的去向；传一两句话，说谁来过、问了什么；让他核实一个消息，或者把某份文件压几天再交出去。没有叫他做过伤人的事，一直就是这种程度。七年，都是这种用法。到后来，他知道这件事不会有结束的时候，就这样一直用下去。"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转述事实的语气。

　　她把回条在桌面上移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急着说下一句，在椅子上坐着，把手从膝上移下来，搭在椅子扶手上。

　　"他弟弟，"她说。

　　"七年前，他弟弟刚过了乡试，在备考会试，"他说，"那人当时提了一句——不是明说要做什么，就是提了一句，说知道他弟弟在备考，考得不错，让他放心。"

　　她把手从桌面上抬了一下，重新放下。廊上有脚步声经过，来了，过去了。

　　"后来，"她说，"他弟弟考上了？"

　　"考上了，"他说，"会试过了，现在在外地任职，不在京城。"

　　她"嗯"了一声，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停尸所里安静了一下。她没有问别的。

　　"就这些，"他说，"他没有跟我说别的，我也没有多问。"他停了一下，"他自己要求去边远地方，已经报上去了，不是我安排的，是他先说的。"

　　她把桌上那份回条拿起来，在手里压了压，重新放下，没有开口。

　　停尸所里安静了一段。外头已经是入夜的时辰，廊上的灯在外头亮着，透进来的光细细的，和桌上这盏灯的光各有各的方向，把地面照出来两种颜色。

　　他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廊上有人走过，说了两句话，他没有动，等廊上安静了，站起来，把椅子推了回去，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在门框边停了一下，两息，没有回头，然后推门出去，把门带上。

　　脚步声在廊上走了几步，进了深处，渐渐走远了。停尸所里只剩她一个，灯还亮着，火苗小而稳，外头廊上的脚步声来了，过去了，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