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咬》》王越洲

3、第三章 晚上八

　　晚上八点半，方城从工地出来，在树下找到停放的电动车，他骑了四十分钟，穿过一排排商铺，拐进一条阴暗的巷子。

　　最后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红色大门前，这是一座五层的自建房，住户大多是外卖员、水电工，还有一些外来人口。

　　方城刚拿出钥匙，方静就听到动静跑过去开了门。

　　“哥，我给你在锅里留了饭，你快洗洗，赶快吃饭吧。”

　　方城笑了一下，应了声“好”。

　　方城刚开始做工地的时候，到家之前还会简单清理一下自己，后来经常加班，方城也就没有心思整理了，经常到家之后安全帽还戴着，身上更是少不了黑灰，受伤也是常有的事。

　　方静趁着网上打折，直接给方城买了二十件迷彩短袖和灰绿色长裤，下午就把快递拿回来了。刚想叫方城洗完澡去试一下，推开卧室门，看见安全帽轻扣在方城头上，衣服都没换，眼下乌青一片，人已经睡着了。

　　方静小声退到厨房，重新调整了电饭煲的保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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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不要钱似的往下砸，高脚架上，方城整个人被晒得通红，后背湿透一大片。旁边有人骂骂咧咧，他没心思听，手上动作不停，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没接。

　　一个小时后，方城从高脚架上下来，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10:08分，赵磊来电。方城手指微顿，回拨过去。不一会儿赵磊接了，方城听见他用虚弱的声音说：“方城，我从架子上摔下来了，腿断了。”

　　方城愣了一下，问：“你在哪个医院？”

　　挂了电话，他跟工头请了假，脱下安全帽，往工地外面跑，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

　　A市第一人民医院

　　方城赶到的时候，赵磊已经做完了初步检查，从急诊转到了住院部。

　　虽然在路上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推开门的那一刻，方城还是顿了一下。

　　赵磊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右腿被支架固定着，裤腿从大腿处被剪开，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干涸的血痕。赵磊侧过头，看见方城，咧嘴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样，好像自己不是躺在病床上，而是蹲在工地上吃盒饭。

　　“来了”赵磊说。声音干涩，轻飘飘的。

　　方城把电动车钥匙塞进兜里，走到床边，看了眼那条被固定住的腿，没说话。拉过椅子坐下来，才开口问：“医生怎么说？”

　　赵磊没正面回答，支支吾吾地说：“粉碎性骨折，要做手术打钢板。”

　　方城问：“多少钱？”

　　赵磊声音越来越低，好似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医生说，先准备四万。”

　　方城没吭声。

　　他低下头，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从上翻到下，没有一个名字是点了之后能拿出四万块的，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盯着病房的白墙看了几秒。

　　赵磊又说：“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方城没理他。

　　赵磊父母死得早，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当初他和方静没地方去，是赵磊收留的。方静手术的钱，赵磊给了一大半。没活干的时候，也是赵磊帮着找。

　　他想到了那笔被欠的工钱——在承砚·江山干了三个月，包工头一拖再拖，这都半年了，一分钱没见着。他本来想着再等等，反正大家都没结，现在等不了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去打个电话。”

　　方城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阳光刺得他眉头一皱，眼睛微眯。

　　拨通包工头的号码，那头声音嘈杂。他说自己急用钱，能不能把之前的工钱结了。

　　包工头说：“小方啊，你也知道，上面都没给我结呢，我哪有钱给你结？你再等等。”

　　方城连忙说那先结一半也行，包工头啧了一声说一半也没有，旁边传来女人的笑声。包工头说了句“知道了知道了”，那头已经挂了电话。

　　方城骂了一句：“妈的，有钱玩女人，没钱结工资。”

　　方城右脚踢了一下旁边的垃圾桶，左臂搭在窗台上，右手紧紧握着手机，破旧的手机发出咯咯声。他重新打开手机，搜索到承砚集团的座机号码。上面列了七八个号码，前面几个打过去不是占线就是机器人，方城拨通了最后一个号码。

　　清冷的女声穿透手机传导进方城的耳朵

　　“您好，这里是承砚集团前台。”

　　方城顿了一下，嗓子发紧，说话有点钝：

　　“我，我在你们工地上干了活……工资一直没结。”

　　“您是哪家分包单位的？”

　　“我不清楚，包工头叫老刘——”

　　“那您需要联系您的直接用工单位，我们这边只对接合作方。”

　　“可我就是在你们工地上干的！”

　　对方沉默了一秒，语气软了些，但还是客气：“您留个电话，我会帮您转达给相关部门。具体以部门回电为准。”

　　方城追问什么时候能回，对方说“不确定，您等通知就行”。

　　电话挂了。

　　方城愣了一下，再打过去，占线。

　　方城死死握着手机。屏幕这时弹出一条推送——《孟允：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本想划掉，手指却停住了，视频里的女人坐在沙发上，黑色西装，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冰。

　　方城盯着那张脸，就是她，拖欠他工资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