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无忧无虑》依依囧

2、他有女朋友 那之后

　　那之后，“无忧”这个名字成了我游戏列表里的常客。
　　每天晚上八九点钟，他的头像会准时亮起来，紧接着就是一条微信消息：“哥，上线。”
　　像定好时的闹钟。
　　我也渐渐摸清了他的作息：放学回家先吃饭写作业，十点之前搞定，然后打游戏打到十二点左右，睡觉。偶尔作业多会晚一点，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发一句“今天可能要迟点”，好像怕我以为他不来了。
　　我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要跟我报备。
　　他也从来没解释过。
　　就是一种很自然的默契——他发，我看，不回也OK，回了就多聊几句。
　　打游戏的时候他习惯开麦，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脆。逆风了不会骂人，顶多说一句“我的我的”；顺风了也不嘚瑟，默默地刷野控龙带线，偶尔冒出一句“哥来拿蓝”。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不爱说话？”
　　“说了呀，该说的都说了。”
　　“我是说除了报点之外。”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因为我在听你说话。”
　　“……我都没开麦。”
　　“你呼吸声好重，是不是刚运动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运动服。确实，今晚去健身房练了一个小时，回来还没洗澡就上线了。
　　“你属狗的吧，耳朵这么灵。”
　　“嘿嘿，天赋异禀。”
　　我没再接话，但他那句“我在听你说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打游戏就好好打游戏，听别人呼吸干什么。
　　奇怪的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白天在游泳馆实习，晚上回来跟他打几把游戏，聊几句有的没的。他偶尔会在微信上分享一些日常——食堂难吃的饭菜、教室窗外突然出现的一只野猫、同学讲的一个冷笑话。
　　我回得不算勤，有时候隔很久才回一个“6”或者“哈哈”。他不在乎，我说一个字他都能接下去说一堆。
　　有天晚上打完游戏，他突然问我：“哥，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有喜欢的人吗？”
　　“也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打字：“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想想嘛。”
　　“管这么宽干嘛，先把你自己的学习搞好。”
　　他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我就是好奇。”
　　我确实没想过。二十一岁，大三实习，工作刚有点眉目，每天泡在游泳馆和健身房之间，谈恋爱这件事好像还没排上日程。
　　“那你有吗？”我反问。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只手十指相扣，背景是学校的操场，夕阳把整个画面染成了橘色。其中一只手是他的，我认得出——白白瘦瘦的，手指很长。另一只手小一些，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我女朋友！”他的语气一下子雀跃起来，“她叫赵晚秋，隔壁班的，长得超好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可以啊吴虑，没看出来。”
　　“嘿嘿，我追了她两个月才追到的。”
　　两个月。高二，追两个月，那就是从这学期开学就开始追了。
　　“怎么追的？”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他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跟你说，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走廊上。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差点撞到我，两个人同时说了句‘对不起’，然后都笑了。你猜怎么着？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月牙一样，我当时就心想——完了。”
　　“完了？”
　　“完了，沦陷了。”
　　我看着他发来的文字，几乎能想象到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个刚拿到糖果的小孩。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打听她啊。她是隔壁班的，成绩挺好的，性格也好，很多人追。我犹豫了好久要不要去要微信，最后还是托了她闺蜜把二维码推给我。”
　　“你还有这胆子？”
　　“那可不，为了爱情。”
　　他接着说下去，从加上微信后的第一条消息打了删删了打，到每天早安晚安从不间断，到她从表情包回变成文字回再到主动跟他分享日常，再到她生日那天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她念叨了很久的一条手链。
　　“她收到的时候眼眶都红了，问我‘吴虑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我说‘因为我想对你好’。”
　　“然后呢？”
　　“然后就答应了啊。那天是上个月的一个傍晚，我在她家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她下来的时候穿着校服，头发散着，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在等，外面多冷啊’。我把藏在身后的热奶茶递给她，说‘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她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然后小声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好。”
　　他发了一个得意的大笑表情。
　　“哥，你说我是不是运气特别好？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追到了。”
　　我盯着这行字，指腹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好几秒才打字：“是挺好的。”
　　“嘿嘿，改天带你认识她！她也会打王者，虽然技术一般。”
　　“行。”
　　那之后，我们的双排变成了三排。
　　赵晚秋玩中单，操作不算好，但吴虑每次都护着她。她被人抓了，他第一个冲过去；她空了技能，他说“没事没事慢慢来”；她拿了一个人头，他比她自己还高兴，在语音里喊“晚秋牛逼！”
　　有时候我在泳池边坐着休息，耳机里传来他们俩的对话。
　　“晚秋你别站那么靠前。”
　　“可是我想打人嘛。”
　　“那你站我后面，我保护你。”
　　“吴虑你真好。”
　　“那当然。”
　　我听着他们腻歪，有时候会笑一下。
　　年轻真好。喜欢一个人就大大方方地对人家好，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藏。
　　不像我。
　　我连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都说不清楚。
　　有一天晚上打完游戏，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起手机，点进吴虑的朋友圈，翻到他发的那张十指相扣的照片。
　　橘色的夕阳，操场的跑道，两只手握在一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十七岁，高二，有女朋友，每天过得热热闹闹的。会因为帮女朋友拿了一个人头就开心半天，会因为食堂难吃就在朋友圈吐槽，会深夜发一句“好烦睡不着”然后第二天又活蹦乱跳地喊我打游戏。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挺好的，我想。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身，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带那个五十多岁的大哥学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