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无忧无虑》依依囧

1、峡谷偶遇 结束一

　　结束一天的游泳教练工作，我冲了个澡换好便装，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出租屋。
　　窗外是重庆傍晚灰蒙蒙的天，六月的空气又黏又重，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我瘫在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开，摸出手机点开王者荣耀，想随便打两把打发时间。
　　连续几局都打得不顺。要么队友抢位置吵架，要么前期优势被一波翻盘，输得莫名其妙。我盯着屏幕上的“defeat”字样，叹了口气，又开了一局。
　　这一把不太一样。
　　我在四楼，补位选了辅助。对面阵容前期强势，我方三路被压，打到八分钟的时候经济已经落后三千。队友在公屏打字“投了吧”，我没理。
　　但打野没理。
　　那是一个ID叫“无忧”的玩家，选的英雄是裴擒虎——前期节奏型打野，逆风局极难发挥。可他硬是一个人把节奏稳住了。先是在对面打野抓上路的时候，他悄悄把小龙偷了；然后趁着对面回家补状态，带着中路推掉对面中塔；再之后是野区一波反蹲，他卡在草丛视野边缘，等对面打野交完技能才出手，双杀，然后全身而退。
　　我在旁边看着他的操作，几乎没怎么需要我帮忙。他的走位、时机、伤害计算，都精准得像机器。
　　十七分钟，他一个人带穿对面高地。
　　对面水晶炸开的时候，我的输出数据只有他的三分之一。
　　对局结束，我盯着结算界面看了几秒。他的ID“无忧”安安静静地挂在MVP的位置上，输出占比42%，参团率百分之百。
　　我点了添加好友，备注写的是：“打野挺厉害。”
　　那边很快通过了。
　　“还好，随便玩玩。”他回了一句。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随便玩玩就能带飞逆风局，这人的手感和意识都不是路人水平。
　　“你这叫随便玩玩，那我就是来峡谷散步的了。”
　　“哈哈，你辅助也玩得不错，好几次盾都给得很及时。”
　　“那是你走位好，我只需要跟着你跑就行。”
　　他没再回游戏对话框。我正准备退出，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通知——有人加我。
　　头像是一只柴犬，验证消息写的是：“哥，我是无忧。”
　　我愣了一下，然后通过了。
　　“你怎么有我微信？”
　　“你王者账号绑定微信的呀，我点一下就跳转过来了。”
　　“……聪明。”
　　他发了三个“哈哈哈”过来。
　　我没急着回他，习惯性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第一条是今天发的，一张食堂的照片，配文“今天的饭像在吃牙膏”。第二条是三天前的，一只柴犬趴在地板上咬拖鞋，配文“年糕你又把我的鞋咬烂了”。再往下翻，是他和同学的合照，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站在操场上，他站在最右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挺普通的。就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日常。
　　我刚退出来，他的消息又蹦了出来。
　　“哥，你朋友圈好多照片啊。”
　　“随便发的。”
　　“我看了你那个游泳馆的照片，你是游泳教练吗？”
　　“大三实习，在游泳馆上班。”
　　“怪不得你身材那么好。”
　　我没回复这条。他又发了一条过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叫吴虑，在读高中，平时放学就泡在峡谷里摸鱼。你呢？”
　　吴虑？
　　我盯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意思。
　　“名字挺好听，无忧无虑。”
　　“哈哈，巧了。”他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我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吴忧。我俩凑一块儿，刚好就是无忧无虑。”
　　我愣了一下。
　　无忧无虑。一个叫吴忧，一个叫吴虑。凑在一块儿才算完整。
　　“这么有缘分？爸妈取名也太用心了。”
　　“他们就是图个吉利，结果我俩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我弟比我安静一点，但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你弟也打游戏？”
　　“他不怎么玩，嫌浪费时间，有空就抱着书看。我俩性格不太一样。”
　　我看着他这段话，脑海里大概拼凑出一个轮廓：双胞胎兄弟，一个爱打游戏话多外向，一个安静爱看书。同样的脸，不同的人。
　　“那你俩长得像吗？”我问。
　　“双胞胎你说像不像？站一起别人都分不清谁是谁。”
　　“有什么能区分的特征吗？”
　　“有啊，我弟右耳垂有颗痣，我没有。而且他戴眼镜，我视力好得很。”
　　我一边看一边记下了这些细节，虽然也不知道记来有什么用。
　　聊着聊着，话题从游戏和日常扯到了重庆。他问我在哪个区，我说了之后他发了一串感叹号：“不是吧哥，咱俩离得好近啊！”
　　“是吗？”
　　“骑车也就二十来分钟！改天可以出来玩啊。”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了一句“有机会再说”。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哥你多大了？听声音感觉比我大。”
　　“21。”
　　“我17，高二。”
　　“那你还真是小朋友。”
　　“我才不是小朋友！”他发了个生气的表情，“我172了，不小了。”
　　“172在重庆够用了。”
　　“那你多高？”
　　“185。”
　　“……哥你是不是来气我的。”
　　夜色慢慢沉下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背靠着沙发扶手，一条一条地回他的消息。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重庆的夜景从楼宇缝隙间透出来，远处有轻轨驶过的声音，闷闷的，像低音炮。
　　“哥，你明天晚上还打游戏吗？”他问。
　　“打。”
　　“那我等你。”
　　“好。”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下。
　　“对了哥，你今天辅助真的玩得很好，不是随便夸的。我打野这么久，很少遇到跟得上的辅助。”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知道了，明天继续带你飞。”
　　“明明是我带你飞好吗！”
　　“行，你带我飞。”
　　“这还差不多。”
　　窗外的轻轨声远了，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热。
　　我窝在沙发上，看着聊天框里不断弹出的消息，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刚认识的少年，好像和旁人不太一样。
　　但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可能只是太久没跟人这样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