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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门外面 ...

  •   门外面的嘶吼声一刻都没有停过,铁门上的凹坑越来越多,门闩已经弯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螺丝一颗接一颗地崩飞。越来越大的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灰白腐烂的手掌在往里伸,指甲是黑色的,有些手指已经烂得只剩白骨,骨节却还在动,死死地抠着铁板的边缘,一下一下地往外扯。

      白砚行盯着那些手看了几息。

      活人的手不会烂成那个样子还能动。

      这东西不好对付。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空的。左手边本该挂着一柄三尺六寸的长剑,剑名“惊鹤”,是她十五岁那年父亲花重金从铸剑大师顾长铭手里求来的。剑身窄薄,最宽处不过两指,通体泛着幽蓝的寒光,出鞘的时候会有龙吟般的嗡鸣。

      可现在腰侧空空荡荡,只剩下羊脂白玉的双鱼佩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点空落落的失重感,目光扫过整个天台,在角落里找到了唯一一件勉强能当武器的东西,被保洁阿姨丢掉的拖把杆。铝合金的,空心的,跟她的惊鹤剑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但聊胜于无。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了拖把杆,站直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点,露出半截手腕,白得晃眼,骨骼纤细却不脆弱。她随手掂了掂拖把杆的分量,手腕一转,杆身贴着小臂内侧稳稳地停住,动作流畅。

      这个细节被宁泠看在了眼里。她注意到白砚行握杆的方式跟普通人完全不同,松握,杆身贴着掌根和小臂。这是常年练兵器的人才会养成的肌肉记忆,改都改不掉。

      “门还能撑多久?”白砚行看向宁泠,语气平淡。

      宁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的天光又变了。

      从正上方直直地劈下来,白里透着幽蓝。

      她本能地抬头。

      同一个位置掉下来的。和刚才白砚行一样,比太阳还亮的光点里,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吐了出来。起先只是一个光斑,蓝白色的,拖着一截尾迹。它下坠的速度快到空气周围凝成了一圈透明的锥形气障,快到宁泠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处理“那是什么”这个念头,它已经近了一半。

      白砚行手指松开了,拖把杆脱手跌落,磕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

      她全部的注意力已经被天上那道蓝白色的光攫住了。

      惊鹤的剑意。

      幽蓝,清冽,正穿过重重天光朝她呼啸而来。

      她没时间想惊鹤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也没时间想这中间的因由逻辑。

      剑在百丈之外,人在天台之上。

      她右足后撤半步,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沉,左手掐了一个剑诀,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与小指屈扣掌心,拇指压住无名指第三节,指尖朝上,腕骨微提。右手随即覆上左手背,掌心虚合,指节交扣。

      这是白家剑诀的起手式,也是召剑诀。白家子弟练剑的第一天就要学这个,掌心内力外放,以气机牵引佩剑归鞘。她从小到大练了不下万次,闭着眼都能掐得分毫不差。可这里是康城,天知道离怀阳山隔了多少万里,天知道这方天地之间还有没有内力能运转。

      她赌的是剑意还在。

      只要剑意未断,剑就还认主。

      指尖亮了一下。极淡的白光,薄得像蝉翼,覆在她并拢的指尖上,明明是正午的烈日底下,那层光却丝毫不被太阳压住,越来越亮,从蝉翼变成了明珠,从明珠变成了灯盏。

      天台上静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蓝白色的光和掐诀的人吸了过去。

      白砚行的眉心拧了一下,指尖的光随之一颤,往上一送。

      天上那柄惊鹤剑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它周身炸开了一圈白蒙蒙的音障,拖曳的那条蓝白色光尾在天空中划出了一道笔直的竖线,天顶一直劈到写字楼的腰线,比闪电更快,比飞鸟更疾,尖锐的破空声从天际滚下来,轰隆隆。

      刘旭瘫坐在地上,脖子仰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嘴里发出一个单音节:“操。”

      小陈镜框一边高一边低地架在鼻梁上,瞳孔在镜片后面放得老大,嘴唇翕动了几下:“御……御剑?”

      赵姐的两条腿软了,整个人靠着围栏滑下去,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神仙……神仙……”

      陈姐的反应最彻底,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嘴里念的从“阿弥陀佛”变成了“菩萨保佑大慈大悲观音菩萨保佑”。

      老周攥着警棍的手松了。

      五十多岁的老保安在景峰国际大厦干了十二年,什么场面都见过,有人在电梯里打架,有人在消防通道里吸毒,末世第一天他还用这把警棍敲碎了一个丧尸的门牙。可他没有见过有人掐了个手势就把天上掉下来的剑召到手里。

      不对。

      那甚至不能叫“召”。那叫“劈”。

      惊鹤剑已经近到了头顶三十米。

      剑身是窄薄的,最宽处不过两指,通体幽蓝,刃口上有一线冷冽的银光,剑格是一只展翅的鹤形,两只翅膀向左右张开,翅尖微微上挑,护住持剑者的虎口。剑柄缠着墨绿色的缠绳,绳尾缀着一颗黄豆大的白玉珠,末端系着一条银灰色的剑穗,此刻正被狂风吹得笔直。

      剑鞘也在。鞘身是乌木包银的,银片沿着鞘口和鞘尾各镶了一圈,中间錾着一只飞鹤,鹤首朝上,双翅半展。鞘口扣得严丝合缝,剑柄末端的白玉珠紧贴着鞘口的银边,纹丝不动。惊鹤剑是从天上整柄掉下来的,剑身没有出鞘,被剑气裹着,化作一道蓝白色的流星往天台上撞。

      白砚行指尖往上挑了一寸。

      惊鹤剑在半空中骤然减速。

      剑意和内力在半空中对撞了一下,剑身一颤,横向旋转了半圈,鞘尾朝天,剑柄朝下,稳稳地落进了白砚行摊开的右掌心里。

      啪的一声,羊脂白玉的剑柄末端撞在她掌心,剑穗从她手腕上绕了过去,银灰色的丝绦缠了一圈,刚好贴着她腕骨的凸起。她反手握住了剑鞘的中段,左手托住鞘尾,横剑于胸前。这是收剑归位的姿态,证明剑鞘还在,剑身完好,没有被人动过。

      她的手指沿着剑鞘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指尖在鞘口处的银边上顿了一下。

      剑在手里,她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宁泠站在三米之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从天光变色到剑落掌心,前后不过三四个呼吸的功夫。她看见白砚行后撤一步掐出一个手势,看见她指尖亮起白光,看见天上那道蓝白色的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劈下来,看见她在最后一刻用一只手掌稳稳地接住了一柄从天而降的剑。

      她不信鬼神,不信超自然,从小到大只信三样东西,数据、概率、结果。可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能用数据解释了。四十层楼的高度坠落却毫发无伤,用两根手指掐了个手势就让天上的不明物体改变坠落轨迹,指尖发光,物体精准降落。这不叫超自然,这叫她现有的认知体系被砸了个稀碎。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语气居然还算平稳:“你是什么人?”

      白砚行侧过头看她,眼里还残留着剑意激荡之后的锐利,瞳仁黑得像墨玉,眼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血丝。惊鹤剑换到左手,右手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袖口,她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白砚行。”

      宁泠注意到她整袖口的动作。第三次了。这个人从落地到现在,已经整理了三次衣冠。掉下来的时候正冠掸灰,捡拖把杆之后整理了一次,现在接完剑又整理了一次。

      “白砚行是你的名字?”

      “嗯。”

      “从哪来的?”

      “怀阳山。”

      “怀阳山在哪?”

      “禹州。”

      “禹州在哪?”

      白砚行沉默了一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她所学的舆图和方志里,禹州是九州之一,位于大陆东南,东临东海,南接苍梧,西连祁连山脉,北靠中州平原。这些地名对眼前这个穿白色上衣的女人来说,大概和康城对她来说一样陌生。

      “很远。”她说。

      宁泠点了点头。她不是一个会把时间浪费在无效问题的人,眼下更要紧的事情是那扇铁门,和铁门外面那些东西。

      铁门的门闩已经弯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中间的部分往外凸出了至少三厘米。门缝里伸进来的手指越来越多,那些腐烂白骨化的指节在铁板的边缘抠挖着,指甲盖翻起来,露出底下黑紫色的甲床,有些手指的皮肉已经被铁板边缘割破了,流出一种黏稠的深褐色液体,顺着铁板往下淌。

      “门撑不住了。”老周捡起地上的警棍,握在手里,两只手交叠着攥着棍柄,指节攥得发白,“最多两分钟。”

      所有人同时看向白砚行。不约而同的,像是溺水的人同时抓住了一根浮木。他们不知道这个穿古装的人是谁,不知道她的剑是什么来路,不知道刚才那道蓝光是什么原理,但他们看见她从一个手势就把天劈开,看见她接住了一柄从天而降的剑,看见她站在天台边缘,衣袍在风里翻卷,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刘旭扶着空调外机站起来,腿还在抖:“白……白大侠?白仙长?你能把那些东西弄死吗?你不是会御剑吗?你飞一个给我们看看?”

      白砚行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疏离,跟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同门师弟差不多。

      “不会飞。”她说。

      剑诀是剑诀,御剑是御剑,两回事。她能以气机牵引惊鹤归位,不代表她能踩在剑上飞。御剑飞行是传说里剑仙的本事,她只是一个练剑的人,剑法再好,内功再深,也还是两条腿站在地上的人。

      不过她会别的。

      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扣住剑柄,拇指抵在剑格上,往外推了一寸。

      鞘口泄了一寸蓝光出来,冷得像深冬子时的月光,幽得像深山古潭的水底。天台上的气温凭空降了好几度,连头顶的太阳都显得没那么毒辣了。门缝外面那些伸进来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同时缩了回去,嘶吼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尖锐刺耳。

      那道光又收了回去。

      剑推回鞘内,白砚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上的白光已经熄了,手腕内侧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隐隐泛着青蓝色,脉搏跳得很稳,不快不慢。她看了一眼铁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天台上站着的七个人,目光落回到宁泠脸上。

      “门后有多少?”她问。

      “不知道。”宁泠如实回答,“我们上来的时候走的是消防通道,它们当时追在后面,至少有二十几个,现在聚集在门外的只会更多。这一层整层都是集团高管的办公区,电梯上来需要门禁卡,消防通道的门是可以从内侧锁死的,所以我们选了天台。”

      白砚行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面向铁门,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腰间的羊脂白玉双鱼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墨绿色的丝绦在腰侧一荡一荡的。

      老周侧身让开了一步。

      白砚行在距离铁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右手重新握上剑柄,剑身缓缓抽出,幽蓝的剑身在日光下泛起一层粼粼的寒芒。剑尖离开鞘口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嗡鸣,像是鹤唳,又像是龙吟,余韵悠长。

      她把剑鞘递给身旁的保安老周。

      老周愣住了,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双手捧着。

      白砚行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左手并指为诀,食指中指贴在自己眉心,闭眼,一息。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原来是从东南边吹过来的热风,带着腐臭和焦糊味,现在转了向,从白砚行身后往铁门的方向吹,风里带着一股子冷香,闻起来像深山老林里积雪初融时的松木味。

      她睁开眼,剑尖抬起来,指向铁门。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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